《积雨云》黄金开口笑

22、第二十二章

　　华颐逸被带到了站台上，旁边围观的群众一直怂恿着女孩报警，但她却坚持只需要车站的安全员过来处理。
　　“你抓得累不累啊，这么多人看着呢，我又不跑。”华颐逸扭了扭手腕，被围在一群充满鄙夷的眼神里，心里想的却是自己今天不去上班的话，主管的脸色肯定比这些人更难看。
　　“人渣说的话怎么能信，看他那样子就不是个好东西，呸。”
　　骂声愈来愈多，女孩的手也没像刚才抓得那么用力，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的华颐逸有点想笑，她明明知道自己抓错了人，在此情境下却迟迟不愿意承认这个误会，说不定还觉得是周围的那些嫉恶如仇的群众将她逼上梁山的。

　　当晚，程珉在偶然在同事的朋友圈看到的，便是华颐逸带着若有似无的笑被摁在站台地上的照片。照片上表情他再熟悉不过，那本是那人惯于表现在人前的状态。拼命想要吸引眼球和流量公众号们当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顺藤摸瓜翻出了华颐逸当年的案子，一通添油加醋，好好的一篇地铁里见义勇为的通稿，变成了某个人丑陋的人生档案的布告栏。
　　裤兜里的那枚耳钉突然变得有些膈应，程珉本想找个机会将它物归原主，现在却对与这个人的继续接触产生了一些隐隐的抗拒。虽然人本来就很难用简单的好人坏人的标签来区分，而那些洋洋洒洒的撰稿人与华颐逸素未谋面，也更谈不上了解。主观意愿上，他也不希望这件事情确实是华颐逸所为，但程珉却也必然会受到现在舆论趋势的影响，从而在心里重新定义自己认识的那个人。

　　“哎，你看了昨天那个推文了吗？
　　“是地铁里那个？”
　　“你知道吗，他几年前那个案子，还是张所亲自办的。”
　　这个所里本来认得华颐逸的人虽然不多，但在社交媒体上这么一曝光，凡是有那么点儿沾过之前那案子的人，又都把它从记忆里的角落里翻出来津津乐道起来。被旁边的小金说起来，这种行为网络上会有个不太吉利的说法，叫做挖坟。
　　“居然没有报警吗？”
　　“没有，后来据说站里调完监控，什么都看不清，当事人什么都没说就跑了，只能先把人放了。”
　　“一定是怕打击报复吧，这种人……”
　　直到第二天早上，程珉踏进办公室的时候，这件事情还作为新鲜的谈资在同事里继续发酵。

　　没有一种语言是不骗人的。
　　人渣，败类，罪犯。
　　还不就是些通俗的标签，贴上去了就很难再撕下来，即便撕下来，留下的胶印也会留下被攻击的把柄。殊不知，那些利用这些攻击别人的人，自己也会在这个过程人被贴上另一种丑陋的标签，成为另一群人攻击的对象。
　　——命名可是很重要的，有了名字后就有了形象，形象这东西可以左右人的想法。
　　所以他只是以为自己叫华颐逸。在别人那里，人们都只叫他别的名字。

　　华颐逸其实并没有责怪那个女孩。她只是不够了解自己举动可能会造成的后果，人们的善意却在她刻意扭曲的事实下变成了某种恶行，但他们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曾经因为善良而犯了错，这种错打破了善所制约的人性阴暗面，最终导致了承受这些后果的人，人生发生了失序。

　　啊……用手术刀切开那些皮肉的触觉又回来了。
　　华颐逸站在站台警卫室里看着安全员一帧一帧地盯着监控时，眼前闪过的是昔日父亲相机里一张一张的照片，那些照片如实记录着少年时的自己，但后来，它们从普通的数码影像变成了商品，又变成了人们口诛笔伐的根据，最后被固定在案件的卷宗里，成为了一种叫做证据的东西。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所做的一切，说起来也只是听话二字。
　　幼年母亲的虐待，少年时父亲的恶意诱导——直到他真的变成一个人人唾弃的“人渣”。
　　“你以为自己在享受这一切，其实你只不过是它的奴隶而已。”
　　当年刚刚得知这个秘密抑或是阴谋的时候，只得到了自己亲生父亲这样一句回答。

　　“人太多了，看不太清。”安全员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回头看向华颐逸的眼神里，那些鄙夷根本不加掩饰，“但别以为你真能逃得掉！”
　　华颐逸不置可否，只是用询问的眼神瞥了旁边的姑娘一眼，见她无动于衷便大声道，“报警吧，大家都快一点。”
　　“不，不用了。也……也可能是我真的认错人了。”
　　——哎呀，到了这个时候她怎么还说真话了呢。
　　这下她的反应颇为强烈，说完转身就想夺门而出，于是屋里的一堆人一拥而上开始安慰劝导，她身上溢于言表的那种窘迫被误解得透彻，所有人都不曾有丝毫怀疑。但始终就没有人问过华颐逸一句：“是你干的吗？”
　　“你不走，那我走了。”
　　华颐逸说完这句话几秒后，那些人才震惊地反应过来，他已经打开了房门，是真的试图离开这个地方。于是，他们又呼啦一下全都从女孩身边散开，看上去像是集众人之力把他摁在了地上。
　　即使华颐逸根本没有反抗。

　　“咔嚓。”
　　站台里围观的人群自觉退开了一些距离，周围人声嘈杂，列车与铁轨的摩擦声依然刺耳。但又有什么用呢，那些快门声还是刁钻地钻进了华颐逸的耳朵，事情的发展就像无法刹车的单轨的列车一样，不可遏制的朝着失控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姑娘挣脱了监控室里某个人的手，几步便消失在了到站下车的人流里。
　　那些压在他身上的力量陡然消失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更多看不见的手，已经攀附上了他的全身，正试图将他再次拉入深渊之中。

　　走出车站的时候，外面下雨了。没带伞的乘客纷纷开始抱怨这变幻莫测的天气，门口卖伞的小贩生意兴隆，见他在门口踟蹰，嘴里十元一把的吆喝声叫的更响了。
　　华颐逸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他突然想起遇见程珉的那天早上，身边的狱警也是这样，好心地递了一把伞给他。
　　“出去以后，好好的。”
　　“谁说的下雨一定要打伞？”
　　他回头看了那人一眼，拖起身边那只小小的行李箱，直接跑进了雨里。让人浑身湿透的雨天，正适合迎接自己的新生。从今天开始，谁都别想再让他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