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雨云》黄金开口笑

16、第 16 章

　　华颐逸又一次坐在派出所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恢复了那副油盐不进的面孔，程珉不确定自己刚才的那一大堆话他到底记住了多少，但事到如今，自己要靠他摆平眼前的麻烦，便也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自己不过是接到群众紧急求助电话，赶过去制服了凶恶的歹徒罢了，至于华颐逸，管他昨夜出现在那里，倒底是不是巧合呢？
　　华颐逸心里琢磨着程珉给他的俗套剧本，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他甚至不介意玩得更大一些，但这间朝北的办公室没有窗帘，一大早直射进来的太阳让他浑身不舒服，便草草演完了事。
　　“华……”程珉在门口看见华颐逸闷头朝外走，正想叫住他，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那单调的电子音提示着特殊的来电人，程珉叹口气，转身走到了另一个角落接起电话。
　　“喂，妈。”

　　“珉珉啊。我们后天就回来了，你这两天忙不忙？”
　　“我就还那样，片警就是天天处理一些鸡毛蒜皮，没有危险的。”通宵带来的疲倦感随着电话那头的碎碎念在身体里逐渐升腾起来，程珉打了个呵欠漫不经心地应着，“你们在外面也注意身体。”
　　“我们啥都好。礼拜六晚上我们一起出去吃个饭吧。”
　　“吃饭？你们还没在外面吃够啊。周末人那么多，家里随便弄弄算了。”
　　“不是，我就是想……”
　　“你就说你有没有空吧！”母亲的电话显然是被父亲接了过去，“每次说点事都这么累呢！你把时间空出来就行了。”
　　程珉皱了眉，“行，我回头看一下时间。”
　　“看好了记得给我们回个电话。”母亲又叮嘱了一句，“要紧事，别忘了。”
　　程珉直觉不是什么好事，当即回办公室扫了一眼排班表，周六还真只排了上午的值班，再怎么弄点情况，也拖不到晚饭。旁边属于邬峰的一列仍旧是空空如也，若是平日，这个人又应该大呼小叫羡慕起自己有个周末的自由夜晚了。
　　“小金。周六晚上你有没有安排？”
　　“啊？程哥你什么意思啊？”小姑娘突然涨红了脸，“我……我男朋友约了我的。”
　　程珉又抬头看了一眼排班表，“你不是那天晚上值班吗？要不要……”
　　“不要，不要。”
　　看着小姑娘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程珉这才后知后觉出点尴尬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小姑娘这下连话都不说了，程珉低头将通讯录又翻了了一遍，叹了口气，举起手机把排班表拍了下来，开始编辑消息。
　　——有空。
　　“你真的好听话呀，警官。”
　　华颐逸的这句话突然撞进脑海，让程珉按着发送键的手指停顿了一秒，重新按下去的时候莫名僵直了几分，也不知道到底是在谁较劲。
　　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听话的呢？只觉得争吵的时候嘴上的便宜占了不少，可实际上呢？中学那次被人报复打断了腿，就再也没去那片空地上踢过球，大学毕业后，没去母亲安排的国企，她便直接用绝食逼自己参加当年的公务员考试，本想笔试考不过就算了，没想到放分的那天她直接拿起菜刀冲到了自己房里，闹得邻居都以为这家母子有什么深仇大恨，再反抗下去，她几乎就要以死相逼。
　　读书，考试，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母亲并不需要这些过程，如果不达目的，谁都别想好过。所以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一次，两次，三次……反正最后看来，大家似乎都得到了解脱。
　　程珉又看了一眼那条已经发送成功的消息，妥协这种事多做几次就不那么痛苦，痛苦的是他意识到这些年这个家里的每个人都一直在以爱之名，互相伤害。

　　周六中午，程珉和同事交完了班，自己却迟迟赖在办公室里不走，面前打开的报告文档里写了又删，两个多小时过去了，也没折腾出几个像样的句子。窗外烈日当空，隔着玻璃都能感到热浪，随着时间的流逝，焦躁感也愈发强烈。他看着连朵云都瞧不见的天空，莫名地开始希望路上来一道雷，把自己劈中就好了，这样待会儿就不用去吃饭了。
　　其实他并没有那么抗拒与父母的聚餐，只是讨厌自己看起来有那么听话。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妄想中的那一道雷，其实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珉珉啊，啥时候回来？”
　　“还有点事，我下班了直接去饭店吧，不会很晚。”
　　“那怎么行，你要回来换衣服的呀。”程母嘟哝道，“一身臭汗，怎么见人。”
　　“妈，我到底是去干嘛？”程珉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底，“谁给安排的？”
　　“啊呀，要是一般的我都给你推了，这次这个女孩子条件真的很好，人家家里也很满意你。你看你都老大不小了，派出所里也没几个能看的小姑娘……”
　　程珉顿时就想起了之前和自己闹了个大红脸的小金，“我就觉得挺好。”
　　“挺好什么呀挺好，我看你是大老爷们堆里待久了，看个猴都挺好。别胡诹了，快点回来！”
　　程珉默默在心里给小金道了个歉，前两年听起同事说起被家里编排的相亲还能当故事，现在落到自己头上，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他拿起手机想要查一下路况，却看到了华颐逸几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程警官，晚上有空吗？”
　　乌色的云霎时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将偏斜的太阳被压得毫无反抗之力，天色暗得像是黑夜将至，程珉抬头看了眼，手指在对话框里快速键入一个字：“有。”
　　那道让自己心想事成的雷，名叫华颐逸。今晚，看来会有一场那人喜欢的大雨了。

　　“妈，临时接到个任务，来不了了。” 程珉重新摊回办公椅上，面不改色地听着电话那头父母的轮番说教，难得没有再逞口舌之利：“没骗你，下次我一定去。”
　　“你知道这个小姑娘多难约啊！人家后面排队的……唉！”
　　“警察家属，都应当有点自知之明。来电话了，不说了。”程珉看着那个玫瑰花头像上闪出新的数字，轻飘飘地在电话里撩下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