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雨云》黄金开口笑

15、第 15 章

　　这场雨终究就是没有落下。
　　雷声渐远渐弱，华颐逸歪着头看着窗外悄悄露脸的月亮，隔壁邻居似乎还在看深夜的伦理剧，主角故作高深的台词透过敞开的窗户传了进来：

　　“家里起火了，拿床被子一捂就没了，你要是在这里一直纠结起火的原因，那这个家就没了。”

　　配乐的节奏将冲突的氛围烘托得更让人糟心，华颐逸低头嗤笑一声，自言自语道，笑死人了，若是尸体都捂臭了，还能假装家还在吗？这些编剧，水平也太次了点。
　　不过他倒是忘了，自己的切身经历，远比想象出来的故事更扭曲更狗血。所以才会对那些娇柔做作的所谓无病呻吟嗤之以鼻。
　　“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好心舍不得彻底掐了这支烟。”
　　手上的烟即将燃尽最后一根烟丝，华颐逸终于是舍得将它举到了唇边，那还海绵头还留着一点湿，随着最后的一点烟气，全都被他吞咽了下去。他像个服毒后等死的人，整个人没骨头般地瘫在了椅子上。
　　汪汪！也不知哪家的狗突然在半夜醒了过来，又扰了谁的清梦。
　　华颐逸突然睁开眼睛，却看见视野里的黑雾愈来愈浓。
　　他觉得自己睡在那些血肉模糊的动物尸体堆里，黏腻腥臭的毛皮渐渐聚成了人形的外衣，将他裹了起来。外衣越勒越紧，覆盖了他的身体，眼睛，口鼻，他失去了呼吸，心跳，又被人重新从外面切开了这层外衣，露出了新鲜的皮肉和鲜血。欧，那些是他自己的。

　　程珉靠在副驾驶上低头看着手心的伤口，若不是它，他根本不可能这么冷静地坐在车里。自己应激的这毛病很多年前就有，甚至在入职的时候自己还专门受过一段时间的心理辅导以免影响工作，可这么多年了，就在他以为情况已经好转的了时候，华颐逸出现让他原本藏的好好的情绪出现了动摇，紧接着——邬峰出事了。所以他擅离职守，对嫌疑人痛下狠手，公报私仇，甚至将无辜的群众拘禁在自己家里。
　　他明明藏着这些坏东西的容器总是有限的，总有一天会从狭长的破口中爆发出来。愈是压抑，一旦反弹起来的后果就愈是可怕。每次华颐逸看向他，他都会觉得像是在窥探他的秘密。可就算如此，他也不想被那种人认为是同类。但为什么，还是无法抗拒地留下了这个伤痕。

　　“程哥，我还是不明白。”小金还沉浸在刚才那个案子里，“她连开个门都要三请四请，怎么现在就……她真的不是报假案吗？”
　　“不是。她被跟踪是真的，但是今天堵她钥匙，砸她车的人，却不是那个跟踪狂。”
　　“这你都能看出来？”
　　“她应该是自己找人解决问题，但是那个人，却反过来对她做了那些事。”
　　“但技侦那边确实看到了像他描述那样的嫌疑人啊。”
　　“所以我才说，是抓不到人的。”
　　“程哥，你在讲谜语吗？我越来越听不懂了。”
　　“这样说吧，她说的那些违法行为都和跟踪狂没有关系。所以她还会继续被跟踪。至于她愿不愿意说实话，后续案子怎么破，现在都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做的只是确认嫌疑人被控制，确保她今晚安全就行了。”
　　“安全？可是跟踪狂根本没有抓到啊……”小金的脑子愈发混乱，还想继续提问。
　　“你问问自己，报案人诉求达到了吗？出警过程中有不符合规定的地方吗？至于其他的……都是我猜的。”程珉顿了顿，把两边的车窗都打了开来，“哪个跟踪狂会穿成这样。别想了，怪闷的。”

　　回到家中已是凌晨三点，程珉随便冲了个澡，见沙发上的人睡着时仍蹙着眉头，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幸好那把歪倒在一旁的椅子看上去没什么大事，否则等父母回来都免不了一顿唠叨。熬了一夜，天都快亮了，身体疲惫精神亢奋的状态却让他不能入眠。程珉躺在床上试图将脑子放空，咯啦咯啦的玻璃珠碰撞声传来，确实是有点烦人，他心想。

　　清晨，手机的闹铃准时响起，叫醒了客厅里的另一个人。
　　“醒了？”程珉看着眼前的人撑开了眼睛，不到一秒又闭了上了。那人的大腿上还留着那根烧完了的烟头，勉强没有把他的裤子烫出洞来，“也不怕把你自己烧死。”
　　见人还没有动静，程珉上手摇了摇他的肩膀。这次手里的人终于瞪大了眼睛，如此的距离，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和无助一闪而过，却一点不拉全落在在了程珉眼里。
　　下一秒华颐逸认清了眼前的人，一开口觉得嗓子干的要命：“我……该去上班了。”
　　程珉顿时觉得这时候的华颐逸才像是这个年纪的小孩儿该有的样子，可转念一想，自己那时候，正在大学里不学无术，哪有什么班要上。
　　这时华颐逸松了松被拷了一晚上的手腕，又硬又窄的沙发磕得他腰酸背痛。他低头瞥了一眼程珉拿着钥匙的手，掌心还留着水泡挑破后红肿发皱的痕迹，也不知道那人好好消毒了没。
　　“拿枪的手，怎么这么糟蹋。”他顺嘴嘀咕道。
　　程珉顿了一下，把他凑过来的头推远，“别自以为是。”
　　手铐咔的一声打开，华颐逸挠了挠头，起身欲走，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叫住了程珉，“等你想好了条件，随时喊我。上次加你微信你没理我，但你总该有我的电话。”
　　“谁说你可以走了？”
　　“大哥，事不过三你知不知道啊？”华颐逸难得地有些气急败坏，头也不回的就往门口冲，“拉黑了。”
　　“我给你店里请了假。现在跟我回所里一趟，昨天的事还没完。”程珉看着炸毛了的华颐逸，觉得这一晚上的折腾也并不是一无所得，“然后……就一笔勾销。”
　　离门口本就三两步的距离，程珉这句话说完，华颐逸已经冲了出去，丝毫没有妥协的样子。
　　程珉跟出去，看着在电梯门口死命戳着按钮的某人，终于是忍不住笑出声来，“是谁说的事不过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