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雨云》黄金开口笑

12、第十二章

　　一切都乱套了。
　　程珉震惊地看着蜷在自家玄关一动不动的大活人，把他翻了个面儿，发现他没有受伤，便径直踢开垂在自己脚边的那只手，去旁边的卫生间接了一杯水，却在泼下去的前一秒停了手。
　　屋里关了一天还没来得及开空调，闷热得很，刚才两人又纠缠了一番，程珉已是一身的汗，地上失去意识的人却在簌簌发抖。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感到喉咙有些发干，转身把那杯水浇在了自己头上。
　　滋滋滋——裤兜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程珉掏出来看了眼来电提示，顺手搁在门口的柜子上，然后蹲下来把地上那人无力的手臂搭到了自己的肩上，这人看着个子一般般，架起来还挺沉。他看了眼紧闭的两扇房门，直接把他丢在了离门口最近的的沙发里，紧接着又往里迈了几步，穿过了客厅关上了通往阳台的门。房间里没有开灯，但眼睛已经习惯了昏暗的环境，程珉绕回门口，在杂乱的抽屉里摸出遥控器把空调开了，最后才拿起手机回了电话。
　　“什么事？”
　　“程珉今天你怎么回事？这会儿投诉都追到屁股后了！”电话里分管领导的吼声贴着耳朵传来，“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指着投诉……”
　　“整天就那几件事，能闹到哪里去。”程珉嫌弃地开了免提将电话丢在桌子上，“再说，我不是留人在那里了。”
　　“小金一个文职，能顶什么用！”领导依旧叭叭叭个不停，见程珉不出声，终于是偃旗息鼓，叹了一句：“唉，邬峰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行了。”程珉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也不想在电话里解释今晚的事，“我明天一早就去处理。挂了。”
　　自从邬峰出事后，所里的人手不够，领导便让办公室隔壁那个小姑娘暂时顶了上去。小姑娘本就是个文职，对人际关系处理也不擅长，报案人胡搅蛮缠一番就被牵着鼻子走，更何况那些“老面孔”们，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刚开始运行的空调发出嗡嗡的白噪音，扑面而来的冷气反而让程珉更加清醒。他重新点亮屏幕，手指的肌肉记忆已经按下了邬峰的快捷拨号号码。他的手指在绿色的拨号键上停顿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快速点了删除，重新拨了个电话给今天值守在医院的同事。
　　“是我，他今天……情况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
　　真是便宜了那个人渣。
　　程珉心里暗骂了一句，手里的手机咣的一声敲在桌沿上，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万分。

　　“呵，人渣，真是到处都是。”
　　程珉又看了一眼沙发上人事不省的人，突然像是受够了这房间里的黑暗，一抬手把客厅里所有的灯都打了开来。
　　沙发上刚才还毫无动静的人受到了光的刺激突然抽搐了一下，随即醒了过来。他先是眯着眼睛适应了一阵，然后慢悠悠地坐起来把眼神聚焦到了程珉的脸上。华颐逸盯着这张脸看了五秒，然后毫不留恋地闭上眼睛把头往后一仰。
　　程珉在他移开视线的那一刻，看清了那眼里明晃晃写着的失望。
　　“醒了就滚回去。”
　　“我……改变主意了。”华颐逸的语速很慢：“还是你的把柄比较大。”
　　“现在我说你听。”程珉此刻已在心里拟好了条件，“只要你……”
　　“成交。”华颐逸根本没想听完他的话，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程珉见惯了的表情，嘴角一弯，“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想好再说。”程珉对他无所谓的态度感到有些怀疑，“现在不怕了？”
　　华颐逸的眼睛飞快的眨了两下，“你在说什么呢程警官，我可听不懂。”
　　话虽这么说，他却低下头避开了程珉的注视，迅速偷偷摸摸的往房间其他地方瞥去。
　　“只是一只乌龟。”程珉指了指已经关上的阳台门。
　　“是吗。”华颐逸的眼神立刻避开了他说的那个方向，“谢谢。”
　　那种强烈的违和感又出现了。
　　这个能对小动物这么残忍的人，为什么会因为玻璃珠的声响晕倒。程珉突然回忆起那个大雨天，难道他是在害怕躲在长椅下那只小奶猫吗？
　　通常的施虐者极度自私冷漠，具有攻击性，所以才会将无法排解的心理压力发泄在更为弱小的小动物身上，具体表现便是恃强凌弱、欺凌弱小。而即便华颐逸已经伏法，但监狱的改造一般也不会将人的这种病态的心理从一个极端扭转到另一个极端上去。
　　除非……

　　“警官你……在对着我发呆吗？”
　　华颐逸垂在沙发边上的手碰到了一个置物架，老旧的预制板有些松动，有一枚钉子不偏不倚地从连接处戳了出来，他绕着柜子摸了一圈，在摸到这枚钉子时悄悄把自己的手指抵了上去，“都谈好了，我可以走了吧。”
　　“走？”程珉迅速掏出手铐将他的另一只手和沙发架子拷在了一起，当下只听得他轻呼一声——
　　“嘶！”华颐逸举起被钉子扎破的手指，几粒滚圆的血珠沿着手掌淌了下来，滴在主人白色的T恤上，显得格外显眼。“哎呀，一不当心扎出了血。”
　　千算万算不如天算。程珉在面对刚才那个持刀歹徒的时候都能控制着不见血，却没想到会在自己家栽在华颐逸手里。
　　程珉当即踢翻了面前的椅子，巨大的声响把隔着阳台门的乌龟都吓了一跳。只见他手忙脚乱地从另一件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了火一连猛抽了好几口。屋里门窗紧闭，呛人的烟气瞬间将两人都熏得咳嗽了起来。等他再转回来看向华颐逸的时候，眼睛依然是红的。
　　华颐逸看着眼前突然翻脸的程珉，把受伤的手指塞进了嘴里。铁锈味瞬间在舌尖弥漫起来，激得他自己的心跳也跟着一起快了起来。
　　这时一声惊雷突然在窗外炸响，华颐逸将嘴里的血腥味咽下，舌头下意识地开始往上舔——自己很久都没有这么兴奋过了，如果房间里再暗一些，就更完美了。
　　他做了一个令程珉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动作。
　　华颐逸伸出了那只没被拷住的手，指了指程珉手里的烟，又慢慢朝他摊开手掌，笑着对他说——
　　“往这里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