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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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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看,那边那个,是不是喝多了?”
“哪能呢,我看就是天热了,神经病在家待不住。”
“啧啧,警察碰到神经病,也没地儿说理去。”
天气已然是有入伏的势头,但这个时间正是夏日晚间最热闹的时候,吃夜宵的人占领了美食街大半的人行道,程珉拖着华颐逸出去的时候,动静实在是大了些,路人喝到兴头上看到是警察更是忍不住要起哄几句。
程珉觉得耳边聒噪无比,又不好当街骂人,只能用最快的速度把人拖进了进车里,车门将绝大部分人声隔绝在外,唯独那个罪魁祸首,可能因为笑的太用力,一时竟跟跑了几公里一样喘得停不下来。
程珉也不管他,直接给同事打了招呼把车开回了所里。后座的人逐渐没了声响,离目的地还有最后一个红绿灯的时候,程珉发现华颐逸已经蜷在座椅的角落里睡着了。他掐掉手里抽完的烟,关窗加油,在绿灯还有最后一秒的时候穿过了路口。
程珉进去换了一身衣服,又把证物袋丢给刑侦的同事让他们去认领那个还被拷在小巷里的倒霉蛋,最后回到办公室看了一眼自己那堆满杂物的桌椅,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把华颐逸这个祸害带回来真是疯了。
尤其这个祸害还自说自话把车里空调给开了。
“上次是谁不让我开空调。”
“今天又不下雨。”华颐逸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刚被拽下来,站都没站稳就对着程珉又举起了手机,“程警官,看这里。”
程珉第一次有了脸上绷不住的感觉,这时一旁的华颐逸已经拍完了照片,低头对着手机嘀咕道:“果然还是不穿警服比较帅。”
“瞧这身警服,多神气,你说是不是啊,老程。”
程珉突然想起自己在家第一次穿上制服的时候母亲那惊喜的表情,即便这对于当时的他来说完全没什么值得高兴的,只是自己面对父母的又一次妥协的结果。
也许每个穿上这身制服的人都会被问,为什么要当警察?听到的答案可能千篇一律,但无一不高尚温暖。可面对自己的内心,程珉却觉得这个问题有些无解。
当初他可能只能给出一个令人失望的答案,但在岗这些年,他对自己的这个决定似乎没有那么抵触了。因为他接触到了世界上最难揣测的一件事物,栽了不少跟头也交了不少学费。
人心。
“人心无法像程序一样,准确的挑选感情。”
那些看似鸡毛蒜皮的导火索,人心能孕育出助燃的火苗,也能生出灭火的甘霖,但这截然不同的结果,往往在一念之间,就会瞬间颠倒甚至往复。
男女之爱,亲缘之爱,友情之爱,皆是美好的感情,可偏因为生在不同人的心中又变出了千万种模样,偏执,控制,占有,掠夺,纠缠不清。道德,律法,伦理给予行为的界限和枷锁,但是人心中滋生的欲望却从来无法设限,如此这般,冲突永远都不会停下。
就如百年前文豪所说,人心所释放的光明,制造的黑暗他们互相交织着,厮杀着,这就是我们为之眷恋而又万般无奈的人世间。
社区片警不比刑侦经侦,日常接触的警情又小又杂,大多数都够不上案件的性质,不仅破获大案要案的表彰够不上,大大小小的投诉倒吃了不少。程珉那时候来者不拒,就在这个不受人待见的岗位上待了下来。他跟着前辈才跑了个把月,居然都有了几副熟面孔,很多时候与其说是解决了案件,不如说是把稀泥和到位了,双方都满意了,这场戏才能圆满落幕。
相同的戏码看多了,也会腻味。刚开始程珉还会为某些人某些事跟前辈争论两句,直到有一天,一纸投诉工单砸在了他的头上。
“小程,干我们这个,太认真就容易惹上臭毛病。”前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记住,少说话,也少做事,才能保护自己。”
按他的意思,真情实感是臭毛病吗?
程珉本来就很少能共情,也不喜欢那位前辈的所作所为,但却下意识地因为这句话给自己加上了一副无形的镣铐。跟人虚与委蛇那套他学不来也不想学,既然所谓应该的,适度的情绪他分辨不来,那就索性,全都锁起来。
“程警官,你真要带我去开房吗?”
“滚上去。”程珉不搭话,料他自己没趣自己就会消停下来。
华颐逸看似失望地叹了口气,百无聊赖的开始玩自己衣角上的一个装饰,一路上再也没蹦一个字出来。
程珉把他带回了家。
他父母这两天正好参加单位的疗养,要一周后才会回来。
“警官,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喜欢拽人。”华颐逸刚被连拉带拽地拖进房间,低头看了眼自己已经变形的T恤领口,“每回一件,成本有点高。”
程珉转身锁门,把人摁在背后,“说。”
“你这回人证物证俱在啊,程警官。”华颐逸睁圆了眼睛,眼里闪过一丝期待,随即他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我好困。”
“把手机给我自己滚回去睡。”程珉手上使了力,但随着手臂上传来的痛感,华颐逸居然状似满足地大大叹了一口气。
“随便吧,不需要,我有钱。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这句话?警官。”华颐逸笑意更甚,“你又能给我什么呢?”
“你真的好听话呀。警官。”也不知是疼,还是困,他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湿漉漉的,“但听话没用呀……”
咯啦啦。
房间另一边的阳台里突然传出了玻璃珠子的碰撞声,那是程珉父母养在一个浅缸里的乌龟,总是爱在半夜弄出点动静来。
刚还在絮絮叨叨的华颐逸一下子噤了声,他整个人突然缩了一下,紧接着慌慌张张地开始扒拉程珉还握着自己手臂的手,程珉觉得这举动似曾相识,但手上挣扎的力道根本无济于事,当下便更不能如他所愿。
“华颐逸!”
“你家,还有什么东西?”程珉看见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真切的惊慌,“我什么都不要了。放我走,快放我走!”
“既然来了。这便由不得你了。”
耳边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再次响起,华颐逸最后瞪了程珉一眼,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