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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噬魂海 ...

  •   册封礼是在腊月十四举行的。天帝凌恒并没有在礼后留下庆祝,但也没回青幺山。当天他便直奔噬魂海而去。
      凡人都说人死后要踏上黄泉路,转世轮回。这是天地给凡人的造化。人族居于下界凡境,受神族掌控,虽有生老病死,但也受天地眷顾,可赴黄泉转世再生,生生世世,虽受因果造化约束,但无所尽头。
      而神魔受天道恩泽,长生不老,但因其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有违原道。所以其千年苦行,具为虚幻,自有劫数使之骨肉消疏,其身自解,这自是无神可逃,无魔可避的。
      虽然神魔两族身归混沌之后,不可再转世重生,但也自有其归处。凡人都知天界有东南西北四海,却不知有噬魂海。
      这噬魂海是天界众神魔的仙灵、神魂归于虚无之地,它位于东海以北,北海以东,但往常并不可见,只在暗夜才会显现。
      每当月圆之日,噬魂海与北海交界处水汽充沛之时,便会有月虹出现,灵力强盛的神魔可以通过这月虹桥进入噬魂海。
      黄泉路上有生长在三途河边的接引之花——曼珠沙华;而噬魂海上开放着散灵之花——霜月水旦。
      天界众神魔羽化之后,残留的一丝仙灵、神魂便会汇集于噬魂海中,化作一朵霜月水旦,花开一千年后便会消逝。它只在月圆之夜才会开放,花色是淡淡的月白色,枝叶散发着淡蓝色的荧光。
      这霜月水旦本就是由仙灵与神魂幻化而成的,再受这水、月灵气的滋养,便幻化出了霜月水旦的花灵。
      这花灵始现身于远古神族大陨落之后,真身是一朵无根的霜月水旦,是天生地养、已开灵智的,自现身时便是凡界女子二八年华的模样,名唤曼离,是噬魂海的守护之神。
      因这噬魂海本就是仙灵、神魂的汇聚和消散之地,所以她灵力强盛,自现身之时便有上神之力。
      曼离神女只在霜月水旦花开之时才会现身,乃是天界最美之神,也是最为冷情之神,但受命数所限从不离开噬魂海。
      所以当天天帝凌恒就直接奔向了噬魂海,在十五日黄昏抵达了北海东岸。
      此时天色未黑,月虹并未出现。吹着裹挟着凉意的海风,他不禁有些疑惑。当年染月仙逝之后,他便月月到这噬魂海中陪伴着她的神魂所化的那朵霜月水旦,整整一千年,从未间断。
      且当时他亲眼看着那朵霜月水旦消散,归于天地之中。那如今出现的一个和她模样相同的文鳐公主又是为何?
      天空渐渐染上了墨色,不多久就一片漆黑,孤零零的几点星辰在无声地闪亮。圆月低悬,空气中夹杂着海洋的咸咸的水汽的味道,颜色浅淡的月虹慢慢成形了,连接了北海与突然出现的噬魂海。
      凌恒缓步走过了月虹桥,到了噬魂海的地界,便负手向那海中一水面小阁飞去,绣着精美暗纹的广袖在风中飘逸着。
      还未到那阁前的木台上,便有一女子踱步而出。肤光胜雪,身姿娉婷,娥眉曼只,美目玉泽,妙不可言,乃是天界第一等颜色。
      只是那清冷的眼睛和淡粉色的薄唇显着稍许寒意,让人看着不大容易亲近。迎着淡淡的海风,浅紫色的衣裙在随意地飘动。
      凌恒落到那木台上站定,便转向了那曼离上神。
      “几万年来,凌恒未曾来拜访过上神,今日突来叨扰,还望上神见谅。”
      “无妨。这寂静苦离之地,本就少有人问津,也少有人能问津。”那紫衣女子并不在意地答道。
      “今日凌恒突然造访,是有一事想要讨教上神。”
      “噢,倒不知是怎样的大事,能让帝君时隔近九万年后再度驾临这噬魂海了?”她也稍稍有了些兴趣。
      “凌恒此番前来,是想问这神仙是否还有转生之法?”
      “帝君这不就是在说笑了,这我们为神为仙的,本就夺了天道,自然会身毁神灭,不可再像凡人那般轮回转世的。再说这里是个什么地界,您又不是不晓得。”
      “自是如此。只是本君昨日见到一女子,容貌与染月相差无异,想必和她有些关联,便想到上神这里问上一问。”
      “世上容貌相似之人常有,相同之人虽然罕见,但也不无可能。帝君这不就是碰见了。只是帝君不要太过困于过去的执念,放下便罢了。”
      那本该坚毅的星目中透着点儿淡淡的悲伤,又有些空落落的。
      “既如此,凌恒就告辞了。”
      “帝君自便。”那女子淡淡说道,并无相送之意。
      得不到答案,凌恒便也只能离开了。
      他自噬魂海返回青幺山,还未到玉骨殿,一浑圆的毛球就朝他脚边滚了过去。刚刚碰到他的衣服下摆,就伸出了两只毛茸茸的小耳朵,现出了全形。
      他俯身将它抱在怀中,轻轻地理着它背上白得发亮的柔毛,“朏朏,我前些日子出去,见到了一个和她长得一样的女子,你说会是她吗?”
      听到这话,原本懒洋洋地摇摆着白色尾巴的小兽,忽地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了揽它入怀之人。
      而他只是眼中略带温柔地看着它,抱着它入了殿内。

      此时的沐辰宫中,影寒殿外的一处凉亭里立着一蓝衫仙君——寐鱼族的莫寒上仙。
      他与流霜幼时便是相交好友,而且师出同门,都师从东海流波山的柏钧长老。只他不爱修炼,却爱在下界凡境游历。每次回来便会来拜访自己的好友兼师妹。
      这凉亭只是影寒殿外一普通小亭,只是这亭边水渠中种了些从西海移来的海烛兰,颇受二人喜爱,二人每每在此地相聚。
      宫娥们奉上了茶点便退下了,只余穿着淡蓝色裙裳的流霜和莫寒仙君在亭中相对而坐。
      “前几日你的圣女册封礼,我这个做师兄的未亲临恭贺,实在抱歉。我今日刚返回神界,便来向你赔礼,顺便带了几个凡界的小玩意儿。”莫寒看着自己的师妹略带歉意地讨好一笑。
      “这赔礼倒是不必,只不知你此去又搜罗来了些什么?”
      “别的倒没什么,只我此次去凡境游历,看到凡人所用的油纸伞煞是别致,虽说这天界诸神仙都以仙法护体,用不着这油纸伞。但我送你的这把可是我亲手所制,我还在这伞的伞面上绘上了一株海烛兰,这礼虽轻了些,可胜在我花了不少心思。”
      流霜闻言也轻笑了下,“那倒是多谢师兄了,这宫中倒是没有,正好新鲜。哪天我就撤去仙法,试试这凡物。”
      “不过,我回天界后倒听到了一桩趣闻。”莫寒笑望她。
      “莫寒师兄,你何时如此关注这些了?”流霜有些气他坏了此时相聚的闲适氛围。
      “倒不是我有心,只是这趣闻实在有趣,这天界怕没哪个神仙不知道了。”他抬手饮了一口茶,嘴角淡淡含笑地看了她一眼。
      “长期以来,诸仙都只道只有你阿爹阿娘见过你的容貌,却不知我也有幸一览圣女芳容,成了第三个知晓你容貌的人。只是不知你这容貌竟还有这般故事。”
      “还不是当时年少,被你这个做师兄的蒙骗了一回。”
      “当年之事暂且不提,话归正题,你竟然和那故去的染月上神容貌相同,倒也真是奇了。”
      “这天地万物本就机巧灵妙,又有何奇?”
      “只是天界都知这天帝为染月上神之死心伤已久,如今见到了你的模样,难免不会心绪波动,睹芳容而思旧人。”那男子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望着杯中浅绿清亮的茶水,悠悠说道。
      “我倒是觉得那日天帝反映也并未有异。况且不论他怎样想,我始终是我,不是故去的染月上神。”
      “你能想的如此通透,我也就放心了。”他这才朗声笑了起来。
      “阿霜,这几日我要去东海流波山拜会师父,你可要与我同去?”
      “不了,师兄好不容易回了天界一趟,自是要好好在师父面前尽一尽孝道。我还是等春天到了,采观水边的鲜花鲜果做些蜜饯点心之类的,再去拜会师父吧。”

      东海流波山此时已开春了,一白发仙翁正在一茅庐前给大片的鸢尾花松土。
      一淡蓝衣袍的男仙飞落到鸢尾花圃前,向前一揖:“师父,弟子给您带了些凡间的桂花酿。”
      那仙翁闻言便收了手中竹锄,引着这男仙到了这茅庐前的石桌旁坐下,随手煮了壶茶。
      “小莫寒,你可好久没有来看过为师了。”
      “前段时日,弟子去凡境游历,没有在师父跟前尽孝,实是我这个做弟子的不是。”
      “哈哈哈哈,你这孩子知礼又嘴甜,实是讨人欢心。”那仙翁捋着胡须,开怀大笑。
      “你此次从凡间回来,该去看过小流霜了吧?”
      “看过了。不知师父可否听说了流霜容貌之事?”
      “自然。只是没想到我的小流霜竟长得和那故去的染月上神一样。这倒是有些麻烦了。”
      “弟子也担心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但这次前去,发现阿霜心思通透,倒也稍稍放了些心。”
      “这天帝凌恒对染月的情天界诸仙是有目共睹的。我当年也只见过那染月几面而已,所以不清楚小流霜和她的性情是否也相似,如今也只能但愿不似了。”柏钧长老摇头叹息了一声。
      “自是如此。”莫寒淡淡一笑。

      自天帝凌恒返回青幺山后,他便日日翻阅天界典籍,已有数月。
      “不知帝君为何在这芸签阁?都三个月了,日日如此。”音羽送了茶水进去,出来后向那不远处一亭子里等待着向天帝凌恒汇报练兵情况的武罗道。
      “如今天界倒也太平,没什么可供帝君操心的,必是为了三个月前的那桩事。”
      “这道理我自然明白,只是虽说圣女和染月上神相貌相同,但我们为神为仙的又不可转世重生,说道底也不会是当年的那个人了。”
      “无论如何,帝君做事自会有其道理。”那白衣戎装的女子神色平淡,英气的眉眼中一片坚定。
      “我掌管着凡人的姻缘血脉之事也十几万年了,虽然夫君九万年前身归混沌,我也神伤多时,但如今也已然放下了。帝君却迟迟放不下。”那青衣罗裙的仙子稍稍蹙了眉头。
      “如今这般,倒也真不知是福是祸。”那白衣女仙也若有所思了起来。
      “凡人的爱恨痴缠,这十几年来我也阅了不少,又有哪个如帝君这般长情至此?”她说完轻叹了口气。
      “帝君出来了。”那白衣女仙正准备答话,便见凌恒向亭子的方向行来,便站了起来,起身向那凌恒来处迎了过去,那青衣女子也一同相随。
      还未及这二人行礼,那凌恒便言:“本君要去造访敖桓山的白泽上神,武罗你继续督促各族练兵,若无异动,便无需向本君例行汇报了。”
      “是,武罗领命。”
      话语未落,凌恒便没了身影。
      那青衣女仙无奈地摇了摇头。
      “如此,我便先行离去了。”那白衣女仙持剑转身。
      “阿罗,你不担心帝君吗?白泽上神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
      “武罗只知帝君有令,武罗自当执行。帝君统领天界多年,我相信帝君自有分寸。”
      “好吧,你可真不愧是帝君麾下最忠诚的将领。”那青衣女仙笑了,“快去吧。”

      “师父,流霜来看您了。”白裙的一角绣着的海烛兰花纹影影绰绰的,拂过了那朵朵盛开的鸢尾花。
      “哈哈哈,小流霜,你总算来了。今年可比去年晚了几日。”一白衣仙翁从一茅庐中出来,看到来人那容貌有些惊讶地定住了。没想到小流霜的容貌竟和那染月相似至此,分明就是同一个人的模样嘛,他暗暗思忖着,但面上倒未有异色。
      “是,流霜给您带了几罐春樱煎来。”
      那白衣仙翁迎向前去,与那流霜一同坐在了石桌旁,“哈哈哈哈,还是小流霜孝顺,为师可最是想念小流霜的这门手艺了。去年那几罐爷爷早已吃完了,就等着今年的了。”
      “这倒是流霜应该尽的孝道。”她玉手一挥,那五个陶罐便出现在了二人身旁的石桌上。“师父曾教我仙法修炼之道,又是我认的干爷爷,流霜做这些都是本分。”
      “师父也没教你什么,都是你天资好、悟性高,才有了今日这般修为。如今,我也教不了你什么了。这流波山中只有那后山的鸢尾泉倒还对你有些助益了。你每年来修炼这些时日,倒也让我开心不已。”
      “每年暮春,师父这里的鸢尾花正值盛放之时,灵气充沛,风光无限,对流霜来说也是个好去处。”
      “前些日子,我把后山处你的小茅庐也修缮了一番,今晚修炼完你就可以在那里好好歇息了。”
      “多谢师父。”流霜淡淡一笑。
      “如此,我就先把这春樱煎存好,再去照看鸢尾去了,小流霜你先去那后山看看吧。”
      “好。”

      这敖桓山虽离青幺山距离较远,但这凌恒半日也就到了。
      这敖桓山虽位于天界北部,但却也林木成荫。加之现已是暮春,山上的积雪也化作了流水,潺潺而下。
      那白泽上神便居于此山一半山腰处。他生于天界初始,真身乃是一头狮子身姿,头有两角的神兽,后来修炼得道,位列上神,乃是天界最为久远的神仙。
      但他久居敖桓山,少有外出之时。数十万年过去,但却驻颜有术,至今也不过是凡人十八九岁的模样。其目若朗星却有媚色,眉如墨画却染邪气。
      这白泽上神通万物之情,晓万物状貌,好似将天界凡境种种尽收眼底,却又不屑把之置于股掌之中把玩。
      他居于此清净之地已久,或苦于长久以来无人打扰,了无趣味,便立下了个规矩:天界诸神诸仙若有惑而不得解,或有所求之事,便可来此求问,但要付给一样他想要的东西作为答疑解惑的价码,而这价码可能是任何东西。
      因着这个规矩,再加上他的身份,天界之中来求问过的神仙寥寥无几,但也正和这白泽上神的心意。世间趣事少有,也省得那些庸神庸仙过来搅了他的清净。
      那白泽上神的住处在一片松林的掩映之中,是一座木制的院落。还未到院落门口,便有一仙童迎了上来,“帝君总算来了,我家上神让我这几日在此恭候帝君驾临。”
      “白泽上神通晓天下事,真是名不虚传。”
      那仙童已推开了院门,引着凌恒进了院子,刚及廊下,屋中便有一道慵懒而又透着些兴味的声音传来,“你先退下吧,帝君自己进来便可。”
      那仙童听后便恭敬地退下了,凌恒就自己进了这屋子。
      屋中陈设倒也简单,只不时有几个插着花的瓶子和一些小巧的摆件装点一下。虽这敖桓山已入春暮,但其地处偏北,此院落又在半山腰上,倒还是极清寒的。只不过神仙有仙法护体,不会觉得寒冷,这白泽上神在屋内生个火盆做什么?
      “我看这凡境之中的凡人会生火以御寒,便也命童子生了个火盆在这屋内,卸去护体仙力,求个情趣罢了。”他正在屋内一榻上侧卧着闭目凝神,淡淡说道,“帝君坐吧。”
      凌恒便在离榻不远处的一茶几旁坐下。那白泽上神也起身到这茶几旁入座,顺便倒了两杯茶。
      这还是这天界之主和这存世最久的上神的第一次见面。这凌恒的样貌故事这白泽上神都是清楚的,只这凌恒乃是第一次前来拜会这白泽上神,对其所知甚少。
      这白泽上神初看只觉得他风姿俊秀,爽朗清举,再看便觉得他的从容闲适之中又透露着淡淡的邪魅之气,只是这邪魅之气倒十分纯净,不夹杂半点杂质。
      “不知帝君可愿为心中所惑付出多大的价码?”白泽上神轻抿了一口茶,颇有些玩味地看着他。
      “不知上神想以何作为交换的价码?”凌恒对这位上神尊敬有加。虽此番前来有所求之事,但作为天界之主十几万年,他此时的语气仍是冷静自持的。
      “别的我倒没兴趣,只是帝君腰间的玉坠我倒喜欢。”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看向了那挂在凌恒腰带上坠着同心结的化心铃。
      凌恒一怔,倒没想到他会索要这化心铃作为价码。但只不过一瞬,他便恢复了常态,问道:“非此不可吗?”
      “非此不可。”这白泽上神也答得干脆。
      “那好。想必上神定知凌恒为何而来,还请上神解疑。”说罢,他便取下了腰间坠着同心结的化心铃,交给了那白泽上神。
      那白泽上神接过了它,拿在手里端详,略含媚色的眼中浸着笑意,“噬魂海,幽晶花。这便是我给帝君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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