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鳞》清水韫华

2、第一章 圣女

　　自九万多年前的神魔大战后，天界各族休养生息，相安无事。
　　只是这九万多年的太平过去，天界委实也清冷了些。但最近却将有一件大事发生——那就是文鳐族流霜公主的圣女册封礼。
　　五万年前，文鳐族降生了他们唯一的一位公主，也是文鳐王族唯一的血脉。她降生之时，天池山上由天地自然雕琢而成的寒玉笛发出了清冷悠扬的乐音，往昔平静无波的天池水面泛起了风浪，天界众神仙无不称奇，就连数万年来隐于青幺山的天帝都给惊动了。
　　这寒玉笛乃成于天界之初。此笛由天池山上天池水中的寒玉之精所化，其性极其寒凉，只适合女神仙来操纵。
　　众多远古女神包括天帝凌恒的母亲玫洛上神曾想使之认主，以之为兵器，均功亏一篑。是以寒玉笛被奉为天界的圣物，并且立下规矩，将来神兵认主之人，便是神族圣女。
　　千万年来，寒玉笛一直沉寂于天界天池山的天池之中，渐渐被天界众神仙所遗忘，直到这位流霜公主的出生。
　　虽这寒玉笛自流霜出生之日起就长伴她身边，天界众神仙也尊奉了她神族圣女之位。只是这圣女之位的册封却要到流霜公主位列上神，可以守卫天界之后。
　　流霜公主在将近五万岁时，便已经晋位上神，只文鳐族奏呈天帝，想凑双喜，这圣女册封礼便被延至流霜五万岁生辰之时，所以才有了如今这文鳐王族沐辰宫中的盛事。也是由着这寒玉笛的缘故，九万多年不曾现身的天帝凌恒也来参加了这圣女册封之礼。
　　册封前几天，便有各路神仙赶到。
　　天帝凌恒也早一日便到了，只不过没进文鳐王宫，而是在赤岭上的梅林里待了一日。
　　这文鳐王宫在观水之下，而观水一侧有赤岭绵延百里。炎夏土赤，寒冬梅红，是以为赤岭，文鳐王族也于其上筑造殿阁屋舍，以赏景趣。
　　现下正值隆冬，岭上梅林尽数绽放，点点红梅，正适合怀念故人。虽这青幺山上也有红梅，只是不如这赤岭上红梅的恣意与凌冽，漫山寒雪，遍岭烟霞。
　　凌恒到了早已安排好的僻静殿阁后，便不许仙侍打扰，独自一人往梅林深处行去。
　　寒风吹拂，灼红的花瓣簌簌而落，他枯坐树下，置琴膝上，袅袅琴音从他指尖流淌而出，头顶斜逸而出的梅花枝上，一串血红的玉铃随风轻响，赤红的相思结伴着琴音摇曳。
　　花落于他发间，衣上，琴边，他亦不曾拂去，只一遍遍弹奏着一首琴曲，好似在赴当年冷雪梅花之约······

　　第二日，天光大好，四族各有神仙于沐辰宫中观礼。
　　沐辰宫中处处都布置上了轻盈洁白的鲛绡，与宫室中悬挂照明的颗颗发着荧蓝光芒的明珠相映，更衬托出了这水宫的灵秀。
　　而流霜公主便住在这沐辰宫中最美的殿阁之中。这殿阁名曰“影寒”，只因这殿内有着沐辰宫中最为美丽的明珠灯，颗颗明珠散发的淡淡的荧光交相辉映，让人远看好似有着无数的明珠悬于这宫室之中，好似繁星万点。而这蓝光冰冷，使人生出丝丝寒意，便有了这“影寒”之名。
　　此时，她遣散了宫娥，正坐在镜前梳妆。虽然身处水镜之前，她却无意梳妆，修长的玉指反而摩挲着一玉质面具。
　　这面具她从出生后不久就佩戴了，直至今日。这乃是玫洛上神以寒玉笛的母石所雕琢而成的。寒玉笛出世后，众神莫能御之。当年玫洛上神求取寒玉笛而无果，却无意间发现了寒玉笛残留的母石碎片。
　　这碎片有助于寒玉笛持有者的修炼，于是便将它雕琢成了一张面具，沉入天池之中，并与诸神订立契约：无论将来寒玉笛择谁为主，便将这面具奉上。
　　许是这玫洛上神喜欢海蝶，便将这面具雕成了蝶翅的模样，再由这天池水几十万年来的无声爱抚，这面具愈发像一双飘逸灵动的蝶翅了。
　　指尖拂过那光润平滑的纹理，流霜心中倒有了几分落寞。她自己绾了个流云髻，簪了支镶了色泽温润细腻的海珠的簪子，如往常般再一次戴上了那面具，便唤来了仙侍穿上了圣女装。
　　这面具不大不小，刚好能遮住她的半张脸，露出俏丽的下巴、略有些细长却并不单薄的唇和小巧精致的鼻尖。她的嘴唇不深不浅地泛着淡淡的珊瑚色，与今日换上的繁复精美的月白色圣女装倒也相称。
　　一切收拾得当后，流霜便依礼由两路仙娥引着往正殿去了。
　　沐辰宫正殿里，众神仙已入席了，天帝自是坐在了首位，侧位是文鳐的族君南辰族后云韶，也就是流霜的父母，下方便是按品阶列席的各路神仙。
　　这圣女册封礼毕竟是件庄严肃穆的事，这庆贺的筵席要在册封礼结束后才能进行。又有九万多年未曾现身的天帝高居首位，是以这殿内的气氛冷清了些。只一些仙娥在旁奏一些清乐，倒也消磨些时间。
　　不多时，两路仙娥引着流霜公主入了这大殿。众神仙看到今日盛事的正主来了，便也提起了精神，奏乐的仙娥们也奏起了礼乐。
　　众仙只见这两路仙娥袅袅而来，又一拨拨向旁边散去。那流霜公主身姿绰约，着一袭月白色圣女装，纹饰灵动精美。那如墨浸染过的长发更衬得神女肤色白皙，有如寒玉之泽。簪子上那稀有难求的海珠也没有夺了这美人的风头，反而相得益彰。
　　不过众仙最想一睹为快的还是那面具后流霜公主的真容。
　　流霜公主自500岁起，便戴着那面具潜心修炼，未有一日停歇，方才在这般年纪就位居上神之列。其间能够见到其真容的不过是文鳐一族的族君族后罢了。
　　当年玫洛上神曾和众神留下契约：将来寒玉笛之主获封神族圣女之时，这面具将在圣女册封礼上由时任天帝摘下并沉入天池之中，让其归于天地。
　　如今这册封礼正是当年约定的取下面具之机，能让众仙一睹神族圣女的真容了。
　　“文鳐族流霜拜见天帝。”
　　这声音倒是一贯的清冷果决，静水无波，就像她那周身的气质一样。俯身那盈盈一礼不见寻常女仙的柔弱，倒反显她一身的坚韧与英气。
　　天帝从席间起身，踱至殿阶前，众仙及文鳐的族君族后也都随之起身了。这天界众神仙活了这许久，早已摒弃了那些过于繁琐的典礼程序。今天这册封礼倒也简单，主要就是天帝亲自为这流霜公主取下面具，再亲自敕封其为神族圣女，赐下圣女冠。
　　前面的一些简单的礼节一过，便到了这摘面具的环节了，这可是这场册封礼最有看头之处了，毕竟这流霜公主自出生起就奠定了她神族圣女之位，这件事本身早已不新鲜了。
　　天帝站在那殿阶之上，也是一身白衣，不过这白衣上却有银线绣制的游龙暗纹，彰显了天界之主的威严。只腰间那红铃红得那般热烈，倒有些刺眼。
　　他也不多说什么，仅仅一挥广袖，那面具便从流霜的脸上取下，径直收入他的袖中了。只是这面具一摘，便叫他看愣了神。而周围观礼的众神仙也满是赞叹讶异之声。
　　“没想到圣女虽然气质清冷，但这容貌却不似梨花般清雅，倒似那傲雪红梅般妍丽。”
　　“此等容貌，几可比肩噬魂海的曼离上神。”
　　“可谓是‘艳如桃李，冷若冰霜’”
　　“老朽怎觉得这流霜公主的容貌倒有些眼熟呢？”有个仙龄很长的老仙说道。
　　······
　　周遭众神仙的言语此起彼伏，只殿中的流霜公主和天帝二人仿佛独然于外，全然不受这言语的影响。
　　他们两个面上都很淡然，云淡风轻。
　　凌恒一直盯着她的脸，他的目光一下也没有从她的脸上离开过。他一寸寸地打量着她那张白皙粉嫩而又精致妍丽的脸。那形如新月的眉弯得雅致又娇媚，可共春山争秀；那眼形如水杏，而眼角又略略上挑，里面盛满了星光；那鼻梁窄而挺，有着恰到好处的弧度，而鼻尖更是玲珑可爱；朱唇皓齿，平添秀色。
　　他想在这张脸上找出一丁点儿的不同，但还是徒劳无功。
　　从她刚进入这大殿的时候，他腰间化心铃上的相思结便有了脱离并幻化成原形赤晚练的兆头，但被他以灵力压下了。
　　初看她的身姿，他也觉得有着隐隐的熟悉感，略高挑的身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像极了她。
　　虽然被这目光打量着，流霜感到有些不舒服，但还是没有说什么，毕竟他是天帝，她只好把目光投向虚空的一点。
　　“这流霜公主倒像是和故去的染月上神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英铎上神有些失神，那记忆中的模糊的脸颊慢慢因眼前的这个女子而清晰了起来。
　　此言一出，众仙都纷纷去看那殿中二人，只见那殿中二人相对而视，倒叫人浮想联翩了。
　　众仙心中大多疑惑：亿万年来，远古神族早就因种种天劫而陨落，九万年前的神魔之战更使天界陨落了多位上神和数以万计的神兵天将。见过染月上神的神仙现今存世的也就寥寥数人而已。
　　虽然英铎上神说流霜公主和染月上神相似，但这文鳐的族君族后也是见过染月上神的，但在这五万年来也并未有什么异色，而最熟悉染月上神样貌的非天帝莫属，那到底是像还是不像呢？
　　流霜此时也有些迷惑，虽说她也听过染月上神的故事，但五万年来自己的阿爹阿娘并未对自己的样貌流露异色，又何来她和染月上神长相相似一说呢？
　　此时的文鳐族君族后心中也已了然，这一天终是到了。虽说他们只见过染月几面，但也是一直记得她的面容的。所以在他们发现自己的女儿流霜长得越来越像染月时，就知道她和凌恒之间难免有一段缘。
　　“小女流霜虽和染月上神容貌十分相似，但这应该只是天意使然的巧合，诸仙莫要过多猜测。”文鳐族君南辰向天帝行了一礼后，转向众仙语气严肃地说道。
　　流霜听到阿爹这般说，想来她真的和那位故去的染月上神有着相同的样貌。而诸仙也都静默了下来，更加好奇地去看天帝。染月上神是天帝的恋人，这并不是什么秘辛，只是天帝隐世后少有人再谈论罢了。如今对着这样一张和曾经的恋人一模一样的脸，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然而他的神色还是那样的静水无波，取出了事先已备好的圣女冠，要接着进行下面的仪式。
　　众仙见状也都只好肃穆了起来，奏乐的仙娥们也勤勤恳恳地奏着雅乐。他掌中浮着圣女冠，抬步走下了殿阶，来到了流霜跟前。流霜微微俯身，他双手持着圣女冠，把它戴到了她的头上。
　　这圣女冠乃是用敖岸山上的?琈之玉之中的精纯者所制，由天帝在圣女现世后亲手所雕，由于圣女出身于文鳐一族，所以这冠上雕着精致细密的鱼鳞和飘然的羽翼，与文鳐一族的体态相和。
　　众仙看着这冠也赐下了，便想着天帝会有什么其它的动作，不料他只淡淡地说了句：“册封礼已成，本君就先行离去了，众仙家继续在此地宴饮作乐吧”，就只身离开了这沐辰宫。
　　众仙中有不少人都面面相觑，似是没想到会是这般结果。但随着奏乐的仙娥们换了宴乐之乐，舞姬也从殿门鱼贯而入，殿中的气氛也就渐渐活络了起来。
　　文鳐族君族后和新晋的神族圣女流霜早已经找借口离了这正殿，往影寒殿去了······
　　“阿爹阿娘，我真的和那染月上神长得一样吗？当初神魔大战之时，你们都是见过染月上神的。”
　　“霜儿，阿爹阿娘瞒了你这许久也是不得已。当初我们发现你和染月上神长得越来越像时，心中也是有些慌乱的。你也听过染月上神和天帝的故事，你们虽样貌相同，但天意难辨，不知是福是祸，所以我们并没有提起此事，亦尽量推迟了圣女册封礼。加之你常年带着这面具，面貌几乎无人知晓，所以我们就想着能瞒一天便是一天，以至今日。”
　　“那便真的是和染月上神一模一样了。”
　　“阿娘观今日天帝看到你的样貌时反应不大，想来已经释怀了。再者天意难挡，你们既已相见，也便罢了。日后若再相见，以礼待之便好。”族后云韶叮嘱道。
　　“女儿自然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