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月圆》项枇

9、chapter9

　　殷添夺过宜照手中酱肉包，嗷呜一口吞个干净。
　　“饿死鬼投胎呀你！”宜照就势赏给殷添一记暴栗。
　　“我干的都是体力活，可不得多吃点！”
　　心胸外科缺人厉害，便就让殷添这个护士证在造的，顶上溜边打杂活计。其工作内容包括：拿药、取快递、订午餐、补充必需物品、打扫休息室、清洁治疗室、整理库房以及来访人员登记……唯独与护理病人扯不上半毛钱关系。
　　宜照背书背得郁卒，碎碎念叨所记步骤，末了问殷添“应到哪一步了？”
　　科室里总有一本比砖头更厚的册子，内容多是规章制度以及各种应急预案、操作流程。殷添无事时常取来拜读，虽未向宜照真刀真枪实战过，倒在纸上谈得一手好兵。
　　眼下，她咂吧口中滋味，淡道：“无张力撕掉旧贴膜，七步洗手法洗手，戴手套……对了，先前你检查过用物吗？”
　　宜照挥挥手，显见对检查用物这项是多么不屑，她重复起殷添刚刚说过的，又道：“不用垫治疗巾吗？”
　　“你之前没垫？”
　　“忘了，哪一步垫？”
　　“开头……”
　　显示器跳到数字五，殷添走出梯厢搁浅在侯梯区，才七点十五呢，殷添算计着时间，更换白衣大概需要五分钟，集体交班大概在七点五十开始……
　　半个小时空余，耗在卫生间实乃下下策！
　　殷添吸了一口豆浆在思考明天要不要甩宜照单飞，磨磨唧唧，终也进了去。
　　唔，大概…又是一地鸡毛的一天……
　　殷添收拾干净治疗室，照旧去给那盆不甚茂盛的兰草浇水。植物常年拢在白炽灯光下，殷添瞧着便替它们觉得累，由此，浇水比旁人更勤勉些。
　　护士长带领当班护士查房，四周还算安静，电子音乍然响起，惊得殷添手中喷壶险些拿不稳。她抬眸，三床在呼叫。
　　三床今日并无外出检查，昨天的输液单是她和电脑班老师对的，液体断不会输到现在，殷添按灭响铃又想了想，还是端起治疗盘去到三床。
　　殷添极少踏足病房，当下便有些局促，她认真查对床尾卡，紧紧张张的问：“您叫什么呀？”
　　“我肚子有些疼。”
　　“哪里？”殷添按了按三床病患略微鼓胀的小腹“是这里吗？”
　　“哎呦呦，别按了，疼…疼……”
　　殷添哦了声“您有多久没排尿了？”
　　“从昨天下午开始吧？”
　　这个病人昨天新入院，医生要求绝对卧床，是以，连拉撒都要落实到底。
　　殷添心中逐渐形成想法，对一旁的女家属道：“阿姨您先拧条热毛巾来，敷在叔叔小腹，我这就去找医生。”
　　她并未去找医生，而是把自己想法先同负责三床病人的护士孙可可说了。
　　眼下还在交班，孙可可认为殷添处理并无不妥，就想等到交班后再说。
　　两人暗自嘀咕正巧落在护士长眼里“殷添，你们在说什么呢！”
　　护士长姓吴，约莫四十岁上年纪，眉目生得甚是严苛，已致殷添每每答领导问恨不能把脸藏进胸口里，眼下被当众点名更一副如临大敌。
　　殷添将头脑中专业术语搜刮干净，拼凑出一段极专业，也是一段只会记叙在护理记录上，稍有年资便不会说的“三床病人下腹胀痛，患者从昨天下午至今未排尿……”
　　“跟大夫说了吗？”
　　“还没……”殷添偷觑护士长脸色“我这就去说！”
　　……
　　医生们都去上手术了，当下医生办公室里，唯有程翊安稳的在…扭魔方……
　　初来乍到，殷添连医生尚未认全，徘徊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略微后悔领这份差事。
　　那本砖头书里怎么写的？这是当班责护的事，不归她管！
　　程翊搁下魔方，撞见还在门口扭捏的她“有事？”
　　殷添迈进医生办公室一小步“三床肚子痛，病人说从昨天下午就没尿。”
　　“大概是要提早下尿管的，对了，保留导尿上学时候你学过吧？”
　　殷添点点头。
　　程翊敲击一番键盘以后“去，处理医嘱去。”
　　“我…不敢……”
　　程翊淡嗤“叫你老师过来，就说程医生开医嘱了！”
　　殷添哦一声，乖乖去叫人。
　　程翊戴上口罩才敢露出方才收敛的笑，趁这档口去治疗室取出来个导尿包，想了又想，再拿副无菌手套。
　　就她那笨手笨脚样子，将内里那副手套甩到地上怎么办，算了，再带副手套吧！
　　万一，塑料镊子她用不惯怎么办？算了算了，带上个金属镊子吧。
　　哎哎哎，手套她带着大不大？再拿副偏小些的。
　　那…润滑尿管的油棉球夹不住呢？带上块油纱布，到时别和她教条，上手就是了。
　　再带几包棉球，消毒液也装上，要不然再多拿一套床单，弄脏了人家的，他们就悄悄换上，别被她领导发现！
　　程翊梳理操作流程，发觉治疗车已被他堆成座小山。他又想了想，若是他俩都下不进去呢？舔着脸去请泌尿科人来吧，就说这个病人不好操作，千万别打消小姑娘积极性才是！
　　“程医生你搬家呢！”被叫回处理医嘱的张晶道。
　　程翊尬笑两声“我师父嫌弃我不事必躬亲哩，可要摆出个大阵仗，好教大家都瞧见！”
　　两人笑罢，张晶招来还在那头装乌龟的殷添“这是我们家新来的小殷，让她去跟你长长见识。”
　　程翊顺势将梗在喉咙中的话全部咽掉，他对尚还提着抹布的殷添笑弯了眼“想什么哩，走啊！”
　　殷添忙跳脱开来狠狠应声“等等，我先洗个手！”
　　张晶立时大喊出来“可真磨叽！”
　　上岗三月余，宜照虽然还是懵懂天真，好歹也是摸过枪杆子的，不像殷添，只会抱着厚册子解辛酸。
　　盛三院每月总有那么几天会在考核中度过，有次，考的就是早晨宜照念叨过的。殷添打杂惯了，一窍不通本无可厚非，可殷添偏就按照册子上的流程拼凑出个八九不离十，待到她，足矣将那些插科打诨的惊艳。
　　考核老师还是给她全科最低，对她说过句话，已至等到殷添成为考核者都还记得：殷添，你虽然做得比他们都好，可论起实践经验你不比她们。
　　殷添记起听罢这席话时的狼狈样儿，是以，至今都在夹着尾巴做人。
　　“进来呀，发什么呆呢！”程翊略微拽动她的袖口“若是在你班上遇到抢救，怪那病人倒霉！”
　　殷添被程翊贬损羞赧，好在皆有口罩遮掩。
　　她慢吞吞将护理车推入病房，程翊双手插入白衣口袋，悄声道：“你来吧！”
　　“不是吧，不会？”
　　那双狭长眸子半垂，径自行到床前，其余的，殷添充耳不闻。她将操作流程默念一遍，这才戴上手套开始消毒。
　　明净晨光透过玻璃窗映着殷添，使喧嚣且功利的世道都沾染一二分恬静美好，她眉目低垂，轻声对患者说：“若感到不舒服可以喊停的，我会停下来，等您感受好些，咱们再慢慢来。”
　　待至患者低声应允，殷添这才缓缓动弹，也，四平八稳。
　　始料未及的顺利。
　　程翊心情比外头朗朗晴空更好“刚刚人家还问呢，这小姑娘怎么都二十五六了吧？上班三四年有没有对象呢？”
　　“胡说！”比起有人质疑她的能力，殷添更在意被人说成一把年纪，遂，很认真的纠正“我哪有那么老！”
　　程翊一扬眸子“这不是夸你！怎么好赖话不分呢！”
　　殷添扁起嘴懒得与他争论，程翊疾行几步又与殷添并肩“你这人恁开不起玩笑！”
　　她并不争辩，这让程翊感到更憋屈。
　　程翊挑起眸子，刚想借用言语力量将殷添挤兑到墙角，只见张晶向他们挥手道：“小殷殷就要和我上责任了，可要加油噢！”
　　殷添有些蒙圈，头一个问题就是谁上这个打杂班？
　　程翊高出殷添一个头，以他的角度偷觑刚巧可窥几分细微表情。
　　“下周的排班表就在台子上放着，不信，自己去瞧啊！”张晶小三十年纪，活得像个不谙事的少女“瞧过以后可要尊称你姐我一声‘张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