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月圆》项枇

7、chapter7

　　殷添将围裙细细折好，时针刚好指向数字八，她散开束紧头发，双手插进乌丝轻按头皮，同她一道在便利店做工的还有个王姐，是个古道热肠的，此时尚在整理货架。
　　王姐闻声略微转眸，见殷添已背上双肩包，嘱咐道：“海苔面包可别忘记拿！”
　　饶是再生意兴隆便利店也有几样濒临过期产品，这些产品往往会作福利馈赠员工，当然这种福利是靠员工自觉，没哪个老板真正落实到白纸黑字的合同里。
　　殷添被家里教的略微木讷，偏爱当不自觉员工。
　　今次是两只海苔面包，晚上八点刚巧过期。殷添闻声怯怯取过柜上一只，略微羞赧同王姐道：“谢谢王姐…那…明天见啦！”
　　王姐笑睇这个同自己孩子般大姑娘“走吧走吧，明天不用来太早！”
　　殷添脆脆应声，推开玻璃幕门迅速融入来往汹涌人潮里去。她才敢显露因白得海苔面包的欢喜，虽然，她并不欢喜海苔味道。
　　前方道路信号变换，绿灯被红灯替下去一旁歇脚。殷添随人潮止住向前步子，趁这闲暇空档，殷添终于想起位于向光里那间小屋。
　　她略微仰首就能看到位于商厦顶端钟塔，时下并不算晚，殷添拨通李黎明电话继而又被忙音替代，然后是中规中矩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忙……”
　　绿灯亮时，殷添随众缓缓踱将过去，转战别的通讯方式，可真不妙，人家把她拉黑了……
　　如此往复几次，她认命报警。
　　是心情缘故，方还热闹人群此时只剩聒噪，再至她感到委屈直到向光里派出所。
　　前头是桩调解案，买卖双方就五十元产生巨大分歧，能被殷添称作叔叔的警察喝掉好几杯水，才将这桩民事案调解妥当。
　　轮到殷添已是好些时候。
　　殷添委屈巴巴陈述，防弹玻璃那端，披着制服的警察哥哥将键盘敲击“嚓嚓”作响，复问：“你付给他的是‘定金’还是‘订金’？”
　　警察小哥将两个字写在纸上给殷添看，殷添文盲的道：“有区别吗？”
　　小哥：……
　　殷添百度了下，说：“‘订正’的‘订’！”
　　“那么，订金是在博帆地产店里给的吗？”
　　“店面外……”殷添复又说：“我也是进过店的！”
　　“你觉得店里的人认识他吗？”
　　“我…不知道呀！”殷添想了想“我拍下了他们的营业执照，他还给我开过收据的！”
　　言罢，殷添掏出收据，平推至警察小哥目所能及处。
　　殷添垂眸，亦发觉收据不妥。
　　小哥继而又敲击键盘“事发以后你去过博帆地产吗？”
　　“没来得及……”殷添手中攥着海苔面包，肚子饿得咕咕叫“打断下，我想问一下大概还有多久才能结束，明天我还要上早班的。”
　　警察淡觑时间“快好了。”
　　殷添端正坐好，一副鹌鹑状。
　　“你什么时候联系不上他的？”
　　“今天。”
　　“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还是初次看房那天，自那以后没再联系过。”殷添晓得此间行径很是鲁钝，小哥深瞧她一眼，就倍感委屈。
　　她又饿又累，便愈发想哭“还有多久才能结束呀？”
　　“快好了。”小哥再没抬眼，十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而后一一删除。
　　大抵，从事某种行业得久便缺乏同理心，警察小哥给谁回条信息以后又想到些个，殷添顶着一双兔子眼规矩作答。
　　反反复复，不觉间又是好几问。
　　待殷添自警局走出时近零点，她被道旁路灯的光芒笼着，而黑暗亦拢着伴随十里长街的路灯。
　　光影将她的背影拉得悠长悠长，殷添撕开面包袋子大吃海苔面包，果真不好吃呢！
　　明月高高挂在天上，殷添仰首便能看见那弯银勾，忽的想到句热词：我不做梵高，点亮星河万里，只把他人照亮。
　　那星光呦，最当惠及己身！
　　……
　　程翊再遇殷添，是在花枝巷。
　　温热的风似乎将花种一并吹到程翊心里，见到和暖阳光就发疯滋长，最终，长成比谁都盛大模样……
　　程翊绷起一张脸，好教将即咧到耳根的唇角有所收敛，他吹起口哨“呦，是殷老师，好巧！”
　　殷添停止再戳快递小哥卸在门口的折叠床，她转眸，见程翊表情不禁忍俊。
　　“程老师好闲呐。”
　　程翊将提在手里的小笼包放入斜靠着的自行车筐里“不闲不闲，昨晚入急诊抢救室的八个病人都是我的。”
　　“程老师该不愧是程老师，招财进宝，精神充沛！”
　　临床一线最忌讳“红红火火”、“招财进宝”字眼，无他，太忙！
　　“这回，程老师是收治头晕头痛呢？还是心胸部贯穿伤的？”
　　程翊听罢也笑“你个小囡，恁记仇呢！”
　　他挽起袖子一把将折叠床纸箱扛到肩上“要将这个搬到哪一处？”
　　殷添就势提起早餐袋子“你跟着我就是。”
　　她故意将步子压得极慢，不过几十步距离愣是走出千米光景。
　　至门口时，殷添再次停下步子“哎，我家住哪来着？”
　　“你再这样我拨110了啊！”程翊还未将折叠床放下“就说这里有个疯子，快把她抓走！”
　　“这话说的忒不严谨！”殷添一指侧旁那扇小门“放在门口吧，屋里还没收拾好呢，不请你进了。”
　　“不嫌不嫌，左右我刚从医院出来，身上也不干净。”
　　未及殷添出言，程翊一脚踢开房门。
　　室内一应物什都很齐全，唯唯缺少件顶顶要紧东西，程翊略微侧目。
　　“你…是不是看上我的沙燕风筝了？”
　　程翊：……
　　“我哥给我的，可不能给你！”
　　“不是……”
　　“那你侧眼瞧些什么？”殷添蹙眉打断，“我的骷髅模型？”
　　程翊：……
　　“那也不成，我妈送我的生日礼物呢！”
　　程翊艰难开口“这床是放在那个角落吗？”
　　殷添这才发觉，昨日已支起的青色帐幔里，缺少的正是程翊肩头那件物什。
　　做医生的本硕连读八年，况还是盛三院的，资质断不会差。殷添不知他从微末细节里窥探怎样多的当下现状，她清咳三声，示意程翊将纸箱放下。
　　“这床你会支吗？”
　　“我会看说明，不劳您老费心！”
　　程翊自顾拆开纸箱“你这小囡忒不识好歹！”
　　只听殷添又急急的道：“现下我可没钱请你吃饭了！”
　　程翊闻言，拆纸箱动作一顿，不知怎的，在殷添心中就这一副无利不起早模样。他沉思半晌，像是跨越千年时光，最终鼓起勇气道：“上回是你主动提的哩。”
　　殷添一拍脑门缓和刚才言语不妥“是呢是呢，都是我主动的！”
　　程翊默不作声将床骨架支到青纱帐里，殷添再次出言“程老师喜欢历史吗？”
　　不待程翊作答，殷添复道：“高知分子嘛，文化人总会向往精神文明的。”
　　言罢，殷添自一本大部头书中取出两张展票“不知对这个展览程老师感不感冒。”
　　程翊定睛一看，偏是他一直关注的《浔国文化解读》展票。
　　浔县古墓自被定性晚于唐宋早于元明，历史长河似乎被注入一个新的时代，这个国家，姑且被称作“浔国”。
　　程翊眼睛里立时多出个小太阳“你也喜欢喽？”
　　殷添专是会拣字眼的“我这是借花献佛。”
　　这张展票在圈子里紧俏程度，提前步入老年状态的程翊无法比喻，硬要说，就如每逢年节盛三院附近那家老字号，装点心匣子的人能从内里绵延十里长街那么长。
　　是以，程翊不敢收。
　　他将展票朝殷添一推“可要不起哩！”
　　殷添是个不识货的，顺势将展票往杂物里一扔，翘起二郎腿监工。
　　程翊有点后悔，闷声不吭又帮殷添支起床来。
　　少倾，程翊拾起螺丝刀，心下痒痒，势要将殷添手中展票套牢“你也关注浔县考古？”
　　殷先生每日花式催她评论转发加收藏，殷添扶了扶额“算是吧。”
　　闻言，程翊螺丝扭得更起劲“最新出土古籍是介绍个鳏夫的，我给你讲那个鳏夫的故事听不听？”
　　“才不听这个丧气故事！”
　　“你不知道哇，那鳏夫可深情呢！”程翊发觉自己太不会聊天，转了言语又道：“你们女孩子不最爱深情郎么！”
　　她挑起一双眼眸露出大半眼白“我又不是他媳妇，深不深情的和我有半毛钱关系？”
　　程翊见她并不接腔，萎萎缩到角落继续组装折叠床。
　　“想要就拿走，别在我这儿占地方！”好半晌，殷添回味过来“两张都给你！”
　　程翊不贪心，更想掂量殷添心中现下浔县当年的浔洲究竟怎样情状，墨瞳微转，老生常谈“最近，睡得怎么样？”
　　殷添端坐身子，以为是要为她看诊，就道：“快考试了难免紧张，思诺思还在吃着。”
　　“安眠药终归是不好的，出去缓和一下情绪，兴许就不需要了呢！”程翊状似不经意道：“什么时候考试？”
　　“下个月六号。”
　　程翊喔了声，拿过展票揣入兜里“左右展出七天，随你挑。”
　　殷添端凝神色，程翊又道：“你知道这展票多难得吗，要我吞你两张，脸皮没那么厚呢！”
　　“刚说两张都给你，只是客气客气。”
　　程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