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月圆》项枇

12、chapter12

　　殷添许久没遇上今日这般好天气，阳光暖洋洋，竟连镇日阴郁的心情也愉悦不少。
　　一夜劳碌，待她坐定工作椅中，抬眼一望刚巧七点整。
　　病区一片安详，殷添开始写交班记录。
　　程翊提着医生交班记录走到护士站，恰看到她这副恬淡模样。程翊捏起张护理记录，眉眼含笑“你练过书法？”
　　“没有。”殷添略微颔首也遮住眼下青黑，斟酌着将话讲得极缓慢“家里老人喜欢，闲时随着描过几页魏碑。”
　　“是吗，可真好看呢！”
　　殷添讪笑“只是练着玩的，哪有那样好。”
　　那样子活像只攒成一团小刺猬。
　　程翊眉头微锁，殷添偷觑着他，不知为何。
　　少顷，那眉头终于松动几分，将医生交班本扔至台面“自己拿去瞧，别又因些细枝末节被你家领导又数落一遭！”
　　人家医护大交班，医生总说“护士交班详细，医生没有补充。”我们殷添就不一般，多少得让当值医生再唠一两句。
　　护士长认为殷添对工作不够认真，并因此得到一连五天晨会的点名批评。
　　殷添刚上夜班，每回都很忐忑，生怕遇到抢救。她神经比旁人孱弱，心弦绷得又紧，黑眼圈当然更浓郁几分。
　　交班以后例行晨会。
　　护士长照旧指桑骂槐，殷添摸摸鼻子，作为晨会上点名批评钉子户，今次虽半遮回面也知道人家说的是谁。
　　她心中自嘲：这阵子旁的没练出来，倒把脸皮磨厚些许。
　　况且，一夜劳作已经令她心力交瘁，旁的事，她无力计较。
　　盛阳岁仲多骤雨，殷添上班时也不例外，当下天空放晴，她难得好性儿去寻共享单车。
　　不待殷添解锁，科室电话随即而来。殷添最怕接到科室电话，她头脑发紧按下接听键，只听那头在问一床早上口服药有没有发。
　　殷添心中大石落下一半，照实回答。
　　对方认定她没有发药，轻劝半晌转为低斥。
　　殷添委屈极了，再顾不上解锁单车，扭头就回科室，披上白衣去寻一床对质。
　　一床病人是个还在疾病发作期的老太太，别人都想息事宁人，只当殷添晨间口服药没发，遂帮助病人说话。
　　殷添不料竟是这般景象，病室内没有监控，证明不了她的清白，也对这些人失望极了。
　　她像只被捕上岸的鱼，倔强又无谓的挣扎“一床尹英宇，晨间口服药有硝苯地平缓释片10mg，双歧四联活菌片1.5g，阿卡波糖片1g。我是不是胡说，你们可以査！”
　　老太太翻起白眼欲同殷添辩驳，恰程翊随张青山过来查房，就听他道：“阿婆，我可是见到，她把药交到你的手中，是不是忘记放到哪里了？”
　　“她就是没给我！”
　　“空腹血糖10.0mmol/L高不高？”
　　“高。”
　　程翊一笑“阿婆忘了，当时就是你问的我空腹血糖10.0mmol/L高不高。”
　　最终的最终，大家在床下寻到当日晨间口服药空袋子，人证物证具在，这才能还殷添清白。
　　殷添再次走出医院大门已经耗费所有精力，她走到地铁站，很不幸，眼见一辆列车从自己眼前呼啸而走，眼下早高峰已过，要等五分钟地铁。
　　她见到墙上刻有瘦金体样站名落款为“殷晏山”就想家了。
　　生活的鸡毛蒜皮以及工作的鸡零狗碎，令殷添鸡飞狗跳。也，磨灭当时斗志。
　　殷添忘记当初选择盛三院原由。
　　一过高峰期这站并没多少人，地铁到站，她顺势委到座位里去，脑袋抵住玻璃隔板，就想啊，当初听从爷爷安排去到门诊叫号，或者跟从父亲安排来进考古队医务室，是不是日子要比现下过得顺当？
　　她后悔了，又不甘败北归去。
　　有人坐到她的身侧竟没发觉，直到那人递来一张纸巾。
　　“哭什么呐！”
　　“我…才没哭哩！”
　　程翊莞尔些微，并不可查。
　　“困吗？”
　　“还行。”
　　“报国寺去不去？”
　　殷添最近日子丧得可以，认为报国寺供的不论送子观音还是大罗神仙她都要拜一拜，兴许，灵呢！
　　……
　　二人乘地铁至广安街，入眼的便是座石筑牌坊，上书“报国寺”下头坠一块红底黄漆匾额曰“报国寺古玩交易市场”。
　　殷添认定“报国寺”和“报国寺古玩交易市场”是两个地方。
　　程翊至古玉馆停下，殷添就问“说好的报国寺呢，怎就改道古玩市场？”
　　“傻丫头，好好去瞧，这里就是报国寺呀！”
　　殷子芥是学历史的，殷老爷子当年是学古建的，再往上数殷家更了不得。殷添虽然从医也能瞧出些道道。
　　这回别说送子观音、大罗神仙，估计连守门的哼哈二将也无！
　　她感觉上当，掉头要走。
　　程翊捉住殷添马尾辫“你答应陪我来的，这会儿反悔像话吗！”
　　殷添被他拽疼，立时跟上程翊步子“有话好说，动手动脚的成什么样子！”
　　她揉揉头皮，呛道：“那副温婉大气哪儿去了？装的吧！”
　　程翊将她的粉色双肩背背在肩上，殷添只以为是怕她跑了。
　　“等会儿，我看上的若是假货你就拽一拽我袖口。”
　　“一辩真伪么，程医生您应该去找天下收藏的王刚……”
　　“那节目停播多少年了！”
　　殷添还想再辩，程翊拎小鸡似的将她拎进门“别和我扯皮，殷叔叔都把你卖干净了！”
　　这事殷子芥先生的确做得出，殷添丧丧的“答应你，把包还我！”
　　“不还，怕你跑了。”
　　“爱还不还！有种你就背着，明天背到科室里去！”
　　程翊听罢，神在在的道：“我是有种背，殷老师可别畏惧长舌头就成。”
　　“大哥大哥，小的为你马首是瞻行不行？”殷添为表忠心，跳到一处柜台“看这件玉器怎么样？”
　　可真不怎么样，程翊粗瞧便知假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