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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阎婆惜宋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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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你个宋公明,做不得绿珠之石崇、红拂之杨素,偏倒出这些大道理来。”张文远气焰嚣张,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如今阎小娘正在这里,你尚推三阻四不肯割爱,那第二件事应下的百两金子,想来更是诓我的罢?”
“三郎息怒,想宋江何时诓过人来?”额头冷汗直冒,宋江一张黑脸涨得猪肝似紫,“你也须知我是老实的人,不会说谎。你若不信,我现将典身文书放了,你只限我三日,我将一百金子与你。你还了我招文袋。”
张三冷笑道:“你这黑三倒乖,把我一似小孩儿般捉弄。明朝到了公厅上,你也这般要宽限三日不成?”
听得公厅二字,莫说宋江,婆惜也气得面红,正欲发作,却见宋江一拍桌案,睁着眼道:“你还也不还?”
那张三不知厉害,只直着脖子犟道:“我便不还,你又待怎地?”
宋江不欲与那厮纠缠,伸手就来拉扯,张文远嚣张惯了,张口便叫:“黑三郎杀人也!”只这一声,惊得阎婆惜一双妙目直往桌上那刀看去,却正提起宋江的气性来,他为婆惜之事受张三气多时,当即怒火攻心,一把按住这滑头,右手抓起刀子,一道雪光过去,鲜血飞出,张三身子一软便摊在桌上,宋江怕他不死,又加了几刀,溅得地上俱是血水。那婆惜自小娇生惯养,何时见过这样的场面,直吓得两腿酥软,摊在几上。
“今日之事,你既亲见,这里便容不得了,你那典身文书自在屉里,寻得勾了便是。”往面上抹了一把血迹,宋江道,“我是烈汉,一世也不走,随你报官也好,自去也罢,总不连累你等。”一边说着,一边取过招文袋,抽出那封书信,却为婆惜夺过,一声也不响,就着残灯烧了。
“押司既走,他日做公的提我到公厅,到时出乖露丑,免不得一死,还不如与你同去。”
“胡说!你一女流,从未出过远门的,如何与我逃命?”
被她言语一惊,宋江面色不虞,就要取些金银与她,孰料婆惜脸色一变,先唤明儿起来,让她打水将血迹洗刷,自胠箧取出一套男装,尺寸大小均合,便就地换上,低声说道:
“如此随行,押司只当多了个兄弟。”
不意婆惜临危生智,处事机敏,宋江心中改观,只道这小娘是那脂粉队的英雄,红妆里的汉子,只得拿了一锭金子给明儿封口,预备两人出门。两人先往楼上阎婆处拜别。那婆子听得婆惜陈说始末,气得拿起衣尺就要打她,婆惜与她感情甚好,不免泪水涟涟,将那体己俱为她养赡。婆子自去房里拿了锁钥,将门锁了,放他两人自后门离去。
次日天色未明,邻人见家中无人,只道宋江出门太早,及至日中做公的过来,方知那张文远的老娘扯住阎婆,只说她女儿与张三有私,扣住张三不放,两人拉拉扯扯到了屋内,只见一具尸体横在桌旁,吓得张三老娘抱住阎婆不放,只说她母女同宋江谋财害命,害死了她三子。左邻右舍素知宋江为人最好,言语中也帮衬一二,只说他二人一者忠厚老实,一者女流力弱,都不会杀人。张三老娘如何肯甘心,得了旁人教唆,便同他兄弟日日守在公门旁,只说凶身宋江定在宋家村,可勾追到官,责限比捕,跟寻宋江到官理问。知县情知阻当不住,只得押纸公文差那朱仝雷横,前往宋家庄勾追宋太公并宋清。
朱、雷二都头领了公文,便来点起土兵四十余人,径奔宋家庄上来。太公年迈,支吾片刻便让他自搜,果为朱仝自佛堂地窖搜得,那铃索一拉,宋江与一俊俏小哥便自窨子里钻将出来。
朱仝道:“公明哥哥,休怪小弟今来捉你。你与小娘躲在此地,须得连累太公,我与雷横也难周全。”
那婆惜女扮男装,见朱仝诚恳忠义,便先拜了一拜,朗声谢道:“今日若非都头仁义,三郎与奴恐无葬身之地也。”
觑她行事大方,为人机灵,朱仝到也不敢相轻,当下还礼道:“小嫂言重。今日朱仝只做不知,只是那张三家有苦主在,相公不胜其扰,过几日我们再来,只怕就不好通融了,还请兄长作急
寻思,当行即行。”
“承兄长言,宋江今夜便去,上下官司,一应事务,还赖兄长维持。”
眼看着朱仝、雷横雷声大雨点小,虚晃一枪自宋家庄离去,宋江与婆惜急急出窖,收拾停当,就往前堂而去,双双拜倒在太公身前。那宋清急要扶去,就听宋江说道:
“今番不是朱仝相觑,须吃官司,此恩不可忘报。如今我和,且去逃难。天可怜见,若遇宽恩大赦,那时回来,父子相见。父亲可使人暗暗地送些金银去与朱仝,央他上下使用,及资助阎婆。”
“这事不用你忧心。你自在路小心。若到了彼处,那里使个得托的人寄封信来。”
宋太公爱子心切,与他分别在即,不由老泪纵横,他见婆惜煤灰涂面,穿着宽松的男子衣衫,只是低头不语,不由触动心事,只望着宋江说道:“你这次去,也不知几时回来,且乘你兄弟在此,先将一事做个了结。”
“那阎婆女儿,虽出身不好,却也配的你个凶身。今你二人将行,便由我作主,将她与你做个娘子如何?待日后风波平定,纵你不愿归家,可遣阎女回来,侍奉我与你老娘入土。”
不意太公青眼,婆惜心中一惊,眉梢眼角俱是笑意,那宋江本就孝顺,自然满口答应。待婆惜敬过茶水,阖庄上下改口唤作“娘子”,宋清也自过礼叫了声“嫂嫂”。
“兄长嫂嫂既去,却投奔兀谁的是?”
宋江戴着白范阳毡笠儿,上穿白缎子衫,系一条梅红纵线绦,背着包裹,婆惜做伴当打扮,照样抹了泥土在脸上,两人与宋清潜出村外,将要分别,就听宋清问道。
宋江眉头一皱,低头答道:“我闻得这世上三个安身之处:一是沧州横海郡小旋风柴进庄上,二乃是青州清风寨小李广花荣处,三者是白虎山孔太公庄上。只不知去何处好。”
那宋清人称“铁扇子”,为人最是精细,说道:
“那花荣与兄长有旧,最是热情好客,清风寨又距此处不远,嫂嫂鞋弓袜小,怕是行不得远路。”
“我心中也是这般思想。”
三人商量停当,宋江与婆惜便往清风镇来。一路少不得跋山涉水,过府冲州。阎秀在现代也是个爱游山玩水的性格,换了多耳麻鞋,出了几次水泡,便将白布裹了双脚,做了个简易的跑鞋,一路行走方便,倒是宋江记挂太公,每日里是愁眉苦脸得多。
这一日,夫妻二人行至清风山前,宋江看见前面那座高山,生得古怪,树木稠密,心中欢喜,张口夸道:“好一座山!”
婆惜见山势险峻,心中先打了个咯噔,低声劝道:“这山生得这般雄壮,想来没有毒虫虎豹,也有劫道强人。”
“你这女流之辈,胆也忒小,须知光天化日何来的强粱?”
便不以为意,只顾着贪看风景,两人走了几程,不曾问的宿头。看看天色晚了,宋江心内惊慌,却怕为婆惜笑话,只假作识途,望东小路里撞将去。约莫走了也是一更时分,天色越黑,婆惜只觉得脚下多了条藤蔓,心知是强人惯用的绊马索,不由一声低叫,却听得前方一声闷响,想是宋江先着了道。树林里铜铃丁玲,走出十四五个伏路小喽罗来,发声喊,把宋江、婆惜捉翻,一条麻索缚了,夺了朴刀、包裹,吹起火把,将他们解上山来。
婆惜是个女流,为那些喽啰清水一浇便现出原形,小喽罗把婆惜捆做粽子相似,安置在山后一间干净屋舍中,宋江见她被缚,急的五内俱焚,心中寻思:“我那浑家素来娇养,今日若不是宋江,怎变出得如此之苦。她自跟我以来,半点清福未享,谁知却断送在这里!”又想到自己被绑在前厅,也不知性命在否,不由悲从中来,虎目含泪。
却说婆惜聪明机智,看这屋舍干净整洁,服饰的又都是些小子少年,便知这大王是个好色之徒。她听宋江说多了江湖事,知道盗匪惯用蒙汗药蒙人,故见到送上来的点心茶水,只一概不碰。
过不了多时,屋外闹哄哄响个不停,一群大汉带着一个素色衣裙的女子,哭哭啼啼地开门进来,也不言语,顺手就扔在身旁。婆惜看那女子时,只见她芙蓉秀脸,窄窄金莲,不独气质高华,容色更是动人,想是大家闺秀,不意落入泥淖。她既心生怜悯,不由张口问道:“娘子,你是谁家家眷?如何到了此处?”
那妇人见她衣着破旧,想是小门小户出身,眼中已有傲色,只不搭理,光拿个帕子掩着脸抽噎。婆惜得了个没脸,也不生气,出言劝道:“你我既到此境地,若还不能同仇敌忾,只怕是脱身无望。那强人既想拿咱们取乐,又怎会顾及身份贵贱。”
“侍儿是清风寨知寨的浑家。为因母亲弃世,今得小祥,特来坟前化纸。那里敢无事出来闲走。”沉吟了半晌,那妇人方羞羞答答地说了。
婆惜穿越前虽看了水浒,却也只记个大概,细枝末节一概不知,今见这妇人遭遇此劫,心中只想或是花荣的家眷,只是这花荣年轻有礼,夫人却如此傲慢,真是水浒直男只看颜值。
“原来是位恭人,倒是奴家失敬了。”
婆惜行事有礼,那妇人面上微霁,将那素手搭在她臂上,低声问道:“你又是个什么来历?这清风山盗匪猖獗,也不是一日两日,官人与那人说了几回,他却支支吾吾,当真可厌。”
虽不知她说的那人是谁,婆惜心生怜悯,正欲提醒她勿动桌上茶水,只听得窗外脚步声响,一个雄壮大汉掀帘而入,粗声大气地问道:“谁是厅上那汉子的浑家?”
“什么厅上汉子,厅中汉子,你与你大王说道,这位娘子原是这清风寨知寨的恭人,若不速速将她送还去,等那知寨点兵前来,这山怕是都要为他踏平了。”
“如此说来,大王要拿的婆娘便是你了。”
那大汉一声冷笑,蒲扇般的巴掌就要去抓婆惜,那婆惜原学过些女子防身术,将手臂一格,矮身自他腋下穿过,低声怒道:“我自己会走。”一面随那大汉往前厅而去。
婆惜大摇大摆,自走到厅上,眼觑得宋江与一粗豪汉子把酒言欢,心道这大汉或是燕顺,因她官人仗义疏财,扶危济困,更助力梁山兴旺,为绿林称道,才释了宋江,百般招待。
那宋江见她衣裙完整,并无泪痕,心中也自唏嘘,跌跌撞撞抛下燕顺便走上前来,为诸人介绍。婆惜秋波过处,只见那锦毛虎燕顺眼神诚恳,神态恭敬,白面郎君郑天寿谦和大方,彬彬有礼,只那矮脚虎王英两眼放光,俱是垂涎之色,只是碍着宋江的颜面,强自咽下唾沫。
阎秀在穿越前便是个不让须眉的酒中豪杰,今见这清风山上俱是纯天然无公害的传统好酒,少不得多饮几杯,听宋江讲些路上的趣闻轶事,也在斟酒之余插上几句。酒过半酣,厅上男子俱解了外衫,因怕女眷不便,宋江请一年少喽啰 ,还引婆惜回后山休息。
婆惜酒气上头,颤颤巍巍地扶墙过去,却听得那待客的屋内一声惊叫,整个人都清醒了一半,那小喽啰战战兢兢,为她将门打开,只见王矮虎王英正搂住那妇人求欢。见了婆惜入来,慌忙推开那妇人,请她上座。
婆惜见他如此荒唐,也臊的不行,却为那妇人一把拉住,哭哭啼啼向着王英告饶道:“侍儿已是人妇,不当得此,这小娘子却正当少艾,合与大王做个压寨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