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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阎婆惜宋江 珍爱生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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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张三,可干的是什么活?平日里怎么不听押司提起。”
好容易熬到那处处飞眼风油头粉面的小子走了,服侍宋江躺下后,阎婆惜一边替他按着松动的筋骨,一边问道。
“衙门里跟着我做事,很是勤快,也不偷奸耍滑,就是嘴里太会哄人。”
宋江因对这爱妾有几分信任,便也放宽心肠,一个黑黢黢的脑袋枕了过来,正压在佳人绵软的胸口。
阎婆惜见他满口夸赞,只道对方真是个断袖之癖,吓得心脏砰砰砰地跳,不知道怎么是好,对方却打着呼噜睡着了。
自那日在家见了阎惜娇,张三就上了心,他原是个脂粉堆里打滚的风月佳人,自分色动人心,便也觍着脸面日日光临。
因为水浒的原因,阎惜娇心中厌恶,前几次还碍着宋江面子给他几分颜面,后来见他语涉下流,动手动脚,也就变了颜色,处处拿言语梗着,只盼他迷途知返。
见女子冷语冰人,混不给半点颜色,张三气得心中恶火,烧了千丈,一半洒向阎婆惜,一半却是洒向了无辜的宋江。
宋江急公好义,又仗义疏财,对他张三有恩无仇,可这张三市井小民,大恩不思报,小怨记在心,为了一个与他无意的妇人,竟是生出毒念,到了杀夫夺妇的地步。
那张文远丝弦书画样样精通,心思自然也格外细致。平日里的宋押司谨言慎行,当然寻不着错处,可他交游广泛,乐善好施,三教九流,无所不识,张三有意蹲守,自然有所收获。
自娶了阎婆惜后,得妇人打点体贴,处处照料,宋江难得这般舒意,也改了习性 ,每日点完卯就自回家去,再不与那起兄弟喝酒逛瓦子。只那日事有凑巧,他刚从王二麻子处点了些卤豆腐回去奉承婆惜,就给一个蓬发高大男子自街角截住,整个人都罩在了阴影里。
“宋押司,可借一步说话。”
因看他有些面善,又满脸诚恳,宋江便和那人入了一条僻净小巷。那男子说道:“这个酒店里好说话。”两个上到酒楼,拣个僻净阁儿里坐下。却见他倚了朴刀,解下包裹,撇在桌子底下,扑翻身便拜,吓得他忙扶住不迭,连道“不敢”。
只听那人说道:“大恩人,如何忘了小弟?”这般大汉,宋江每日里见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又如何记得他。知道他有恩不言谢,那人低头一笑,因回道:“小弟便是晁保正庄上曾拜识尊颜,蒙恩救了性命的赤发鬼刘唐是也。今感承大恩,不惧一死,特地前来酬谢。”
想到他与晁盖一伙,宋江长叹一声,问起晁盖现状,才知道他自落草为寇后竟当了头领,不免又是一阵唏嘘。等到刘唐拿出一封书信并一堆黄澄澄的金子时,他推拒不得,只得先拿招文袋装了,唤小二上了酒菜,两人说起晁盖现状,一醉方休。
他素来海量,酒不上脸,送走刘唐后便转身出门,没成想簪花一歪,倒打到一个油头粉面的人脸上。
“三郎,怎么是你?”
张文远脸上讪讪,手里却拿着一盒水晶酥饼,因回道:
“路上遇上阎婆,说道此间做的好细点,专程过来看看,可巧撞上哥哥。倒是哥哥近日忙碌,也不回去看着嫂嫂,惹得阎婆恼怒,说要责怪嫂嫂。”
他一提到阎婆,宋江面色就苦上来了。与佳人的袅那风流、体贴小意不同,这阎婆贪心不足,又处处痴缠,就如牛皮糖一般甩不脱,送不掉,正是这及时雨的头一大克星。想到这几日公务繁忙,未免冷落婆惜,这阎婆嘴里还不知道要唠叨几日,他竟头皮一紧,也顾不上与张文远寒暄,像得了戴宗的能耐似的,飞也似地奔回婆惜那宅子里。果然见她衣饰卸下,已是沐浴完毕。
“今日你娘来过?”
宋江举止粗豪,也不避忌,赤着黝黑的身子就将衣服往杌子一甩,急得婆惜连连收起,只怕打湿了。
“她倒有趣,说道你这几日总不往我处来,自拿了些碎银子,出巷口去买得些时新果品、鲜鱼、嫩鸡、肥鲊之类,命我烧了热酒,只等着今晚好言哄你,自己和那卖糟腌的唐二哥吵了一架,跌了个大趔趄,你说好不好笑?”
在穿越前,阎秀就是个性子活泼的姑娘,这般诙谐打趣,嘴角梨涡浮现,更增风韵。
“既如此,那些鸡鸭热酒又哪里去了?”
见她容色动人,饶是宋江铁血男儿,也忍不住生了逗趣的心。
“押司贵人事忙,总不上门,我在家思量又有甚用,还不是进了那些丫头小子的肚子,明儿吃了半只烤鸭,刚才还嚷着腹痛。如今你要,却是一点也没有了。”
自嫁与宋江之后,为了活命,阎秀处处压抑本性,只跟着他的脾气顺毛捋。可今日是他迟到在先,还冲着自己无礼,现代人的个性暴露,忍不住就冲着他吼了起来。那宋公明出了名的好性,又刚得了晁天王平安的消息,对着个美貌娇娘,又哪里还气得起来,当下笑吟吟地起了身,唱了个大肥喏赔罪道:
“我宋公明合不该因事晚归,倒劳大嫂挂心,黑三这厢有礼了。”
阎秀也不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人,眼见的对方做小伏低,便一笑置之。是夜,两人一番温存,倒是情意更笃。次日清晨,宋江自食了些炊饼小菜,一大早就上衙门去做事,只留下婆惜一人在家,并那丫鬟明儿料理一干事务。
“嫂嫂。”
天色乍明,门帘初起,便有一道带着脂粉香气的身影自缝中闪入,笑吟吟地冲着来人唱了个大肥喏。
见是那油头滑脸的张文远小张三,丫鬟明儿的脸色就先沉了下来,立马要关门赶人。恰逢阎婆惜洗漱完毕,将那脂水凭栏一搲,正好扣在了张三头上。
“嫂嫂!嫂嫂!”
不顾满头满脸的脂粉香气,张文远眼睛一亮,一个箭步窜上阁楼,偌大的一个身子就挡在了阎婆惜面前。
“清晨无事,三郎来这儿闲逛?”
眼前的美人一脸戏谑,直看得这浪子脸红到脖颈。
“嫂嫂顽笑。”张文远厚着脸皮,大喇喇地坐下,笑嘻嘻解释道,“三郎前来,是有要事要找嫂嫂商议哩。”
“何等要事,要寻我女流之辈?”
见美人声气冷淡,张文远半点不恼,只附耳低声说道:
“是顶要紧的事,关乎哥哥、嫂嫂,并这一家子性命呢。”
“有话快说,不然我叫人了!”
阎婆惜眼皮一番,只当他又是没事找事,谁料这小张三白面皮一红,流着口水凑到婆惜身旁,挨挨擦擦地说道:“我昨日闲来无事,想着买些糕饼与老娘吃,可巧看见哥哥与一鬓角老大朱砂记的大汉纠缠不清,你可知那大汉是谁?”
“是谁?”
只道他又拿些没要紧的事来勾搭推搪,阎婆惜腰肢一摆,就把这厮往外一推,却为他撑住门框,低声喝道:“是那张榜公文,劫了生辰纲的梁山贼寇的刘唐!”
怎么忘了这一茬!
脑中如电光火石贯过,阎婆惜恨不得打自己一个耳光,又想到昨日宋江睡前,随手便将那招文袋挂在浴桶旁边,不由眉眼生霜,往屏风那里看了过去。
那小张三是个多乖觉的人啊,眼角余光一拐,就抢到了婆惜前头,只见一把扯下半湿不干的招文袋,翻出一堆沉甸甸的金子,心中喜不自胜,却冷笑说道:“哥哥私通贼寇,原来是告知过嫂嫂的,怪道帮着这黑厮藏贼脏呢!”
眼看着美人眼光如电,怒火正炽,脸蛋更加娇艳,那张三竟色心又起,呵呵笑道:“嫂嫂莫急,哥哥与我情同手足,有什么不好遮掩的?只要嫂嫂肯遂了我的意……”
“你给我放下!”
阎婆惜毕竟是现代灵魂,此时情急关心,竟撸起袖子就往张三身前扑了过去,一手水葱也似的指甲齐根折断,整个人都要往地上栽去。
“嫂嫂小心!”
张三意在美人,哪会放弃这种机会,当即一个弯腰,想要软玉温香抱满怀,婆惜心中气急,一个趔趄便往旁闪开,竟是半个身子都悬在了楼梯上,眼看着就要骨碌滚下。
丫鬟明儿见张三来的勤,原也不防着他,听得婆惜大叫,方情急火燎跑来,就见女主人半个身子悬在外面,急得大喊,却不敢上前。
张三见有人前来,竟恶向胆边生,一把拉住门栓,扯着丫鬟往地上一扔,明儿出其不意,昏了过去,额头上破了一个大窟窿,汩汩冒着血。
他见婆惜一脸倔强,心中愤恨不已,趁着无人便上前来撕扯衣裳,婆惜要紧牙根,顺手就是一个耳刮子,震得手上金钏嗡嗡作响。
张三自负风流倜傥,向来都是女子投怀送抱,哪里要落到强逼的地步,此时遇上婆惜刚烈,颅内怒火正炽,竟是失了神智,眼觑桌上摆着宋江常用的牛皮短刀,一个鱼跃便抓了起来,霜雪也似的刀刃就往娇娥的脖颈上划去,婆惜自分必死,却也存了求生之意,脑中掠过宋江素日的情分,不禁凄声叫道:“押司救我!”
话音刚落,竟似冥冥中存在感应一般,一个低沉的声音自楼下响起。
“小娘在家?”
听得宋江问询,张文远浑身一震,但一想到他平日里与人为善,最是忠厚老实,心中也不以为惧,轻声一笑便转过身来,问道:
“哥哥今日怎回来的这般早?”
原来宋江出门,正遇上卖汤药的王公来到县前赶早市。那老儿见是宋江来,慌忙道:“押司如何今日出来得早?”宋江道:“便是夜来酒醉,错听更鼓。”因喝了他浓浓的一盏二陈汤,宋江蓦然想起:“时常吃他的汤药,不曾要我还钱。我旧时曾许他一具棺材,不曾与得他。想起昨日有那晁盖送来的金子,受了他一条在招文袋里,何不就与那老儿做棺材钱,教他欢喜。”揭起背子前襟去取那招文袋时,方想起忘在床头栏干子上,便慌慌急急,奔回阎婆家里去取,谁料见到这样一幕,竟吓得肝胆俱裂,六神无主。
“押司救我!张三哥要杀我哩!”
婆惜脸上粉痕带泪,楚楚可怜看着宋江。
“嫂嫂说笑了,世上岂有白日里行凶的道理?”
见是宋江回来,张文远心中一动,平日里只见他乐善好施,从不与人红脸,想是只会唬人的纸老虎,当下咧嘴一笑,轻声说道,“常言道,糖罐里的老鼠,瓦子里的行首,明明是嫂嫂约我来家里吃酒,怎么还倒打一耙?”
被他的无耻惊呆,婆惜自辩不能,只能睁大一双眼睛望着宋江,却见宋江眉头一皱,上前拍了拍张三肩膀,就低声说道:
“此事休得玩笑,小娘素日里就有些脾气,三郎想要吃酒,自寻宋江就是,与她女流之辈罗唣什么?”
“哥哥说的极是,小娘今日正在气头,自然见三郎不快。既然哥哥来家,三郎也不便打扰,家去就是。”
见他窝囊模样,张三凤眼微翘,心下登时一宽,也不去看婆惜脸色,笑吟吟地将招文袋往怀了一裹,就要往门外走去,却被婆惜眼疾手快,拉住衣角不放。
“三郎既去,怎么还夹带些物件?真当屋子里都是死人不是?”
宋江眼光锐利,已经扫到了那婆惜绣字的招文袋,不由一个箭步抢了过去,张文远不知厉害,灰头土脸地爬了起来,待要发作,却为宋江一把拉住,挣脱不得,只能高声说道:
“好你个宋公明,再撕扯不休,须同我见官去!”
“咱们又不曾做错事,如何就要见官?”
阎婆惜杏眼圆睁,柳眉倒竖,自地上爬起,云鬓松散,金钗倒挂,怒气却不减分毫,直看得宋江也暗暗纳罕。
张三恨她不从,眉梢眼角俱是怒意,张口说道:
“私会梁山泊贼寇,私受金银,这袋中金子俱是见证,不去见官又待怎的?”
“三郎小声!还请遮掩则个!”
为他说中心事,宋江手脚慌成一团,只拉了他衣服不让走。张文远素日里就并不怕他,一声冷笑将他推开,贼眼滴溜溜转了一圈,翘着脚就坐在椅子上,将手指一点,低声说道:
“宋公明啊宋公明,你我同在县衙做事,自有兄弟情义,我张三郎再不是个东西,怎又忍心让官府的人拿你去做贼断?若要饶你时,只须依得我三件事便罢。”
“好兄弟,你且同我说道,若说的有理,莫说三件,十件八件也使得的。”
眼看着宋江讨饶,张文远心中大喜,张口便道:“这第一件,便是今日的事从此不许与旁人说道,那打碎的物件、摔伤的丫鬟,皆与我张三郎无关。”宋江道:“这个依得。”“这第二件,是这包里的金银,并那信上所说梁山泊的一百两金子,凭你变卖家私也好,向他讨要也罢,都须是归我。”宋江没奈何,点头说道:“好贤弟,这事也依你。”
“只这第三件事,我却怕你舍不得。”见他答应的痛快,张三一声冷笑。宋江道:“我已两件都依你,缘何这件依不得?”
“这第三件事,是要哥哥舍得心头一块肉,将这阎小娘原典的文书送来,再写一纸,说改嫁与我张三郎,再劳烦小娘盖个手印就是。”
宋江道:“那两件倒都依得。只这小娘虽为我聘做妾室,到底也是个人,须不是牛马货物,怎地说与人便与人。何况这桩公案,原是宋江一人所为,与家眷无干,我亦不好强人所难。未若我取她文书还与阎婆,身家银子一概不要,你自向那阎婆求取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