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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二节 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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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湾犹如一把弯曲的镰刀,经过多年的海浪冲击之后,堆积了层层的海沙。南北两个湾角所围成的有海沙的海岸大约有两公里多,宽度不确定,曾厝垵村前的沙滩最宽。南部弯角有一个炮台叫胡里山炮台,那是旅游景点。夏夜,海边聚集很多人再次乘凉聊天,晚上的环岛路旁边也有很多小摊贩在做生意。
晚上十点过后,很多人都回家了,珍珠湾清静了些,环岛路的车流也少了很多。此刻,坐在海岸的礁石上,对着天空、海洋,可以做一些遐想。今夜的海风不大,甚至有点弱,以至于海浪散步似的,慢悠悠,必须通过那道白色的泡沫才能看到波浪,而且每一道波浪都不长。虽然已经过了下弦月,但看起来就和最低潮差不多。
蛋蛋把这个海湾称为精神故乡,这个海湾的海浪能带给他心灵的平静。干净的黑色描绘着寂寞,风声像埙一样低沉。蛋蛋发现原来似乎是至关重要的东西,霎时间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原先觉得那么迷人、说什么也舍不得离开的生活,现在却显得稀松平常;同样的,有些他原本不那么在意的人和事却变得越来越高不可攀。
看见蛋蛋坐在珍珠湾的礁石上看着大海,陈明也过来,走到他身边坐下。
陈明问他发什么呆,有什么事吗。蛋蛋说正在思考人生。
陈明嘴角不由得漾起一丝浅笑,他对蛋蛋的脾性还是有所了解的。乐队处在解散边缘,启明寺旁边的雕塑场也即将倒闭,朋友们将一个个远去,还有跟他有关的很多事情,一切正在悄然发生变化,大多数还是根本性的,不可逆的。有些事是他的错,有些事跟他无关,他也无能为力,这个时候肯定感受颇多。
陈明以过来人的身份给他说了自己的人生感悟:压根儿就没有“真意”这种东西。每个人都有其一套人生哲学。问题的症结所在,就是得搞清楚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一些在你看来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信仰,在外国人眼里却显得荒唐可笑。世间的事物绝大部分本无善恶之分,无非是为了适应某种目的而存在的,就像《物种起源》说的那样,竞争,适应,强权公理等等。
“好的。伯父,您说的这些很合乎我现在的心意。”蛋蛋真诚地说。
“如果我想叫你到陈庆仁师父那儿待到年底再回厦门,你认可吗?”
蛋蛋说他现在没心情钻研雕刻。
有些富婆给他展示的诱惑;花儿的态度变得消极;小春和小雪还属于未来;小贤子要跟着他父亲上北京做生意;陈守理要回到他父亲身边,接受家族作坊;大真已经在跟赖绅士谈婚论嫁。身边的一切都在离他远去,而他身边的一切反而正在朦胧,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是过来一个暑假,事物变化就这么大,这个时代真是让人看不清楚呀,似乎转眼之间就已经物是人非。他像许多人不如意的人那样,开始会反思人生了,这么年纪轻轻的,难怪陈明笑话他。
“蛋蛋,你真的不想雕刻了吗?“”陈明问。
“不是,现在没心情,勉强做也做不好。”
“我说啊。既然这样,反正你在这儿闲着没事,干吗不给我画个像呢?就当练练笔。”
“坐着让人画像,会很烦的。”
“我想我会喜欢的吧,因为这是我自己想要的。”
“您为什么突然间要画一幅肖像画呢?”
“我想拿它当遗像用。那毕竟算艺术,不同于照片,能显得死得有些气质。呵呵。”
蛋蛋被大伯这个特别的心思给逗乐了。不过,说着说着,他听出了大伯的心里话,陈明对生活也跟他一样,偏悲观。
“大伯,您怎么突然想到死呢?”
“突然吗?哦,这么大岁数了,死了也没啥。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才要好好活着,青春无敌呀,浪费了可惜。”
“不会这么简单吧,您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吧?”
“嗨,有点,不过也不那么明确啦。我最近老想起你妈妈。她可是个大美女,我老早就喜欢她了,可是她太美了,美得让我自卑。”
“我妈不是哑巴吗?”
“对,就因为这个我才有点勇气追求,我去参军,想着退伍后能当个国家工人,让她看上我,也能有个好生活。没想到,没想到我受了那样的伤。命运有时候好奇怪的,真没道理呀。说实话,那个期间,我跟你前阶段差不多,想放弃算了,反正生活也没啥可追求的了。所以,插一句,你别以为招娣那样骂我是挑刺,一个人的感情是很难隐瞒的,尤其是朝夕相处的人。我说到哪儿啦,对。就是迷茫,不知道活着的意义,要干什么。你的情况比我当时应该算好太多了。有很多女人喜欢你,你也有自己喜欢的女人,不过因为你自己的缺点造成她们对你不那么放心,也就摇摆不定起来。”
“哦......那......还是说说您吧,当时您是怎么......我是说遇到那事后,你是怎么想清楚的,或者是怎么转变过来的?”
“不说那个。”陈明不想解释,“来吧,蛋蛋,给大伯唱个曲吧。”
曾厝垵的人们都喜欢陈柿子,她很美丽,是曾厝垵的公主,乳白色的皮肤,明亮的大眼睛,高挑而苗条的身材,穿着卷起到膝盖附近的裤脚的裤子,显得格外挺拔秀气和引人注目。
没遇到刘自立之前,她是多么快乐的一个人呀。这个陈世美,他把她给害惨了,不用毒药,也不用刀枪。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为什么不能带着自己的老婆一起偷渡到台湾呢?这个自私鬼呀!
陈柿子死在了七夕节那晚,跟现在刚好差没几天,白月光是她的面纱,海水是她的棺材,她死得很彻底,彻底跟大海融为一体,变成了泡沫。这一辈子,他陈明什么难关都闯过来,为什么对自己最爱的人反而无能为力呢?以前,只要他看着他精心保留的她的一块扎头发的手帕,他就会失声痛哭。现在不会了,时间是疗伤的圣药!
“大伯,还是再给我多说说吧,我妈妈是怎样的人呢?”蛋蛋问。他似乎从陈明的脸色看到了曾经的妈妈。
“你妈妈......你妈是一个特干净的人,世上没有一个人像她那么干净,她不仅仅长得干净,连心也那么干净,她不是这个世上的人,可能来自天上,就像神话里的七仙女。”陈明说。
蛋蛋满脸疑惑地看着大伯,心里想他说的是我妈妈吗?
他对妈妈的印象最深刻的是她受人欺负后的那个惨状。妈妈的长发被那些恶婆娘剪得不成样子,有点像农忙后稻田里留下的那些稻茬,俗一点讲就像被狗啃了。那时候,妈妈在镜子前站了很久,脸上留下两道泪痕,久久没干,像受伤似的。
“也许只有大海这么大的澡盆才能把她受到的屈辱洗干净,她太纯洁呢。”陈明轻声地说。
陈明最大的印象是一个女人傻呆呆地走向海水里,浑然不懂前方就是无底深渊,他从胡里炮台那个方向跑过来,已经来不及,只能拉在浅水区大喊大叫的小蛋蛋。事后,他依依呀呀、乱走、乱爬、乱哭乱叫。
也许她不是要投海自尽,她只是觉得自己脏了,被白眼和唾沫弄脏了,她要到大海洗一洗,把自己洗干净,重新变得纯洁。
“大伯,说说我的爸爸妈妈吧,也就是过去。”蛋蛋请求说。
陈柿子刚过了十七岁,严格地说,还是一个女孩子。但是陈柿子从来就不是女孩子,她天生就是一个女人,颀长,婀娜,一个她看你一眼就让你百结愁肠的女人。这不是早熟,只能说,它与生俱来,在她七八岁就已经让人喜欢,到十七岁的这个夏天就成了仙女。她的腰肢里头流荡着一股天成的婀娜态,一双大眼睛在双眼皮的陪衬下有一种独特而美妙的神采。当她的眼睛看你时,你不觉得她在看你,而是电你,电得你晕头转向。胜男是演花旦的,她的眼睛就是个戏子的眼睛,但只能给你个好印象,胜男在舞台上学到的那一套运眼,无论如何都比不上陈柿子的眼眸,那是先天能电人,天生的禀赋,她是一朵高高在上的云,不像人!
可惜这样的女人却看上了一个死死板板的脸,与她的眉目生辉相反,这人叫刘自立,是个知青。这个知青,这个死死板板的脸,没必要化妆就适合演花脸。
刘自立不会唱戏,他会吹曲,没有乐谱也行,只要他听过一次,能哼哼就能吹,也算真本事。也是是因为这个,陈柿子才看上他的吧。
陈柿子是个哑巴,她不会唱戏,她的工作是化妆师,也就是一个剧务。平时,阿松给戏子们做衣服,陈柿子做头饰。陈柿子能利用焊枪做戏子需要的那些简单的金属头饰,比如发簪。
刘自立进戏班是陈柿子招来的,她发现他会吹笛,虽然不知道有多好,但是洪家戏班正好缺个笛子手,她就把刘自立介绍给阿松。陈柿子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人,她不会说,所以需要动作和行动,这样让她做起事来直接明了。很多人喜欢她,除了她的美貌之外,还有这个直接而率性的性子。
以后,班主老秀才发现捡到宝了,刘自立不仅能吹笛,他还能帮忙编写剧本,这是最主要的。好多传统剧目,村民都看腻了,演得再好也没意思。可是要搞台新戏,那就跟拍一部新电影似的,不容易呀。先得有剧本,然后一部戏化整为零,变成无数的局部、细节,变成一字一音,一腔一调,变成一个个唱、念、做、打,然后,再把这些细节组装起来,排练。
剧本是一出戏的开始,没有好剧本,一切都免谈,而民间剧团最缺的就是编剧本的人才。这种人才不好找,有文化能耐的人都去吃公家饭,谁会去民间小剧团?难得来一个刘自立这样的知青,因此,老秀才让刘自立负责编戏。
刘自立编的第一部地方戏《陈三五娘》非常受厦门、泉州、漳州三地闽南人的欢迎,也让洪家戏班狠狠地赚了一笔。本来嘛,戏班还要上省里汇报演出的,后来因为刘自立是传说中女特务的后代,政审通不过,这才被废除。尽管如此,洪家戏班借助《陈三五娘》、《李亚仙》两部新戏很快就占领了广大的农村戏剧演出的市场,即使阿松要价更贵也是供不应求。那三年,洪家戏班可是发了,要不是男主角洪招娣跟一个候鸟私奔,洪家戏班停顿,其他地方的戏班已经要跟洪家戏班翻脸。
少了男主角,女主角洪胜男挑不起一台戏,找个新的男主角,不那么容易,演员与演员之间就必须沟通、配合、交流、照应,新演员还得与乐队形成默契,等一切又准备好了,洪家戏班的名头已经过去了,市场重新洗牌,关键是其它事情又出来了。刘自立借助一次次的海上走私,跟台湾水兵混熟后,偷渡去了台湾。
一个戏班就调查,从此走向没落。紧接着就是陈柿子一家走向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