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币有两面（二）》四都中学

99、第三节 刘自立

　　“偷渡台湾，叛逃吗？什么情况？”蛋蛋傻眼了，没想到他自己还真是特务的后代。
　　“那我给你讲讲你父亲的事情吧。”陈明说，“你爸爸和你亲奶奶是潮汕人，传说你亲奶奶还是个国民党特务？”
　　“传说的是真的吗？”
　　“还是传说吧，真不真的，直到现在都没搞清楚。那个年代，这样的传说能害死一家人。不管是不是真的，人们就那样信了，你爸爸就那样倒霉了。实质上，我挺佩服你爸爸的，你爸爸很聪明，说到这一点，你一点儿也不随他。想想吧，要是他不聪明，他会找台湾水兵一起搞走私电子产品吗？要不聪明，他后来会说服台湾水兵，让他偷渡去了台湾吗？”
　　“什么，我听到的是他跟读大学时认识的一个女生私奔？”
　　“我们当然得这么说。当时，你父亲一失踪我们，包括整个洪家戏班的人都就被抓了去，开始询问，问了好多好多事，你妈妈还被关了很久。后来，还是有人帮忙想到了私奔这个借口，厦门政府也不敢扩大这个事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追查下去，牵涉面很广，很多官员是要跟着倒霉的，我们一家和戏班也要跟反动派或者特务扯上关系。”
　　“说不定，有人就认为我爸爸就是特务......”
　　“对，即使有这样的借口，但政府还是不会放过你妈妈，你妈妈被关了好几个月，由于她是哑巴，文化程度也不高，没能问出点什么，即使这样，特务婆子的帽子算是被扣上了，你们家得罪了不仅仅是洪家戏班，就因为这样，才有林跃进这个不要脸的臭流氓明目张胆欺负上门。我们这样坏成分的家庭也不敢较真。”
　　刘自立是潮州人，出生在一条渔船上，父母是疍家人，跟陈明的祖上是一样的，这也是老瘸子和他的那些堂兄弟能接受刘自立作为上门女婿的原因之一。在这漂浮不定的渔船上，刘自立的父亲在他10岁那年就葬身大海，他是跟着叔父一家过的，他的妈妈在他爸爸死后一个月就失踪了。之后，他上初中的时候就有人开始传说他的母亲是国民党特务。
　　疍民世代以渔船为家，俗称“水上人家”，终生以捕鱼为生，生活之艰辛，今人无法体会。可想而知，刘自立能读清华大学要有多高的天分，还要付出多大的努力，他的生活要历经怎样的艰辛与磨炼。作为儿子的蛋蛋对此应该深有体会。他的父亲的处境跟他比，一定差很多，尤其是在那个贫穷的年代。
　　出生在海边的孩子会和大海特别亲近。刘自立和陈柿子走在一起之后，他们经常在夏夜躺在这里的沙滩上，听着海风呼啸，海浪澎湃，说起他的很多想法和抱怨，同时也给陈柿子鼓捣一下笛子，虽然陈柿子什么都听不见。但这也许才是关键，刘自立只敢把心向一个不会说出去的人敞开。小时候的经历让他总防着别人，同时他又有疍家人的一种“顶硬上”的精神。他告诉陈柿子，老家有个小乐队，每当渔获丰收的时候，疍家渔民会弹琴唱歌，他和小伙伴们围着这群玩乐的大人们转来转去。刘自立的叔父喜欢吹笛子，他照着叔父的样子吹，叔父见他喜欢就教他。他学什么都很认真，很快就能加入大人的乐队里头，悠扬的笛声让他获得了一点荣誉，一点自信，也树立了一个走出渔家的人生目标。
　　刘自立并不喜欢说话，他更喜欢通过笛子与大海交流，唱歌是他喜欢的另一种交流，他只对陈柿子唱，尽管陈柿子听不到，但是她还是能深刻感受到那首疍家人民谣的艰辛：“顶硬上，鬼叫你穷，铁打心肝铜打肺，立实心肝去捱世，捱得好，发达早，老来叹番好......”。
　　这段朴实的歌词唱出了疍家人的艰辛和不屈的性格，这首歌也是所有疍家人的励志歌。每当痛苦无助的时候，刘自立总在海边吹起这首歌。可见刘自立的意志有多坚强，即使是知青了，他仍然渴望像海鸥那样飞翔，就他那样的头脑，他不是崛起就是死亡。朴实的民歌教育他要坚韧不屈，疍家人的风险生活告诉他奋斗才有希望，告诉他一旦树立了奋斗的目标，就要克服一切困难，艰辛的时候，也要咬紧牙关，克服困难坚持下去。
　　这首歌是广东疍家人的民谣，陈明和老瘸子也会唱，老瘸子给陈柿子解释歌词的中心意思：“逼到埋嚟（逼到没路），只能够顶硬上喇。”
　　堂伯也会唱，他还有一句口头禅：“掉哪妈！顶硬上！”
　　东海的疍家人都是一家，他们各自都能听懂对方的话，也能说一些。面对同样的贫穷，当时的很多人都会唱这歌，人人都穷怕了，这首歌代表当时人们的心声和不屈：
　　顶硬上，鬼叫你穷，哎嗬哟呵哎嗬哟呵，铁打心肝铜打肺，立实心肠去捱世，哎嗬哟呵哎嗬哟呵，捱得好，发达早，老来叹番好。
　　血呵、汗呵、穷呵、饿呵，哎嗬哟呵哎嗬哟呵，顶硬上，鬼叫你穷，转弯、抹角、撞吓呢！留神呢！借光呢！哎嗬哟呵哎嗬哟呵，顶硬上，鬼叫你穷，哎嗬哟呵哎嗬哟呵（气喘声）
　　那么，这就可以理解刘自立为什么会偷渡到台湾了。可是这些年不是三通了吗？为什么不见他的身影呢？他是死了？还是在台湾那头另外有个家，不好回来看看？
　　不管如何，眼前的身份算是黑了，蛋蛋更没理由纠缠着花儿不放了，花儿也不会接受他，花儿一直想从政，需要清白的身家，不会跟特务后代扯上关系。
　　接下来的两三天，蛋蛋也没有多大悲伤，毕竟那是上一辈子的事，他那时候还小，没心没肺的。只是心情肯定受了影响，他是耐着性子帮大伯画完那张肖像画的。
　　陈明看了肖像画之后，很满意，说他死的时候就用这幅画装框，现在他先收起来。之后，他询问蛋蛋应该怎么准确地欣赏一幅画。
　　蛋蛋沉吟片刻，作了这样的回答：肖像画，一般跟人当时的精神状态有关，不是孤零零地观察。其中服饰、表情、发型、坐姿、灯光、角度等等都应该能体现人物的精神和风貌。一个人的肖像画只不过是一个人那时候的影像，差别比较大，人顺当的时候，那时候的肖像画就会发光，反之就比较黯淡。总之，精神是有颜色的，各种颜色。
　　“那你把我的精神风貌定型什么样的？”
　　“这个不能告诉你，你自己看。呵呵。”
　　“你就是个鬼画符录的江湖郎中，满口雌黄的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