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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六节 小嘎唠别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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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嘎唠别山那头,那有个小寺庙,我想过去看看。”他说。
“没什么可看的,那个寺庙也锁着的,钥匙在屠狗那儿,也就是那个监察员那里。当然两个长老也有。”一个马夫说。
“屠□□寺庙吗?他的权力和气势好像不小。”
“......一般般啦,那里是个坟场,不是重要的地方。”
“啥?哦,那个呀。我懂了,怪不得大家对屠狗都敢怒不敢言,敢情他抓住他们的来世。”
“那我们还去吗?”白桃花问。
“去吧,也就是一个好奇心。”刘国川说。他没注意白桃花的情绪,很明显,白桃花不想上那儿去。
去,那也只能走路过去,那个地方,灌木、杂草丛生,不适合骑行。
小嘎唠别山和嘎唠别山,合起来像一个葫芦,其中葫芦口的那个地方已经很少有人走动了,那里植物茂盛,树枝横生,藤蔓蔓生,灌木交叠错落,树木、野草在抢占没人走的小道,小道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低处的野草被菟丝子绞杀出了一小块褐色,空气有淡淡的腐败霉味。
在行进中,她伸出手来拉着他的手,慢慢在树木间穿来穿去。被她软软的手抓着,那是一片温柔。
穿过杂树林的葫芦口,前头就是小嘎唠别山,这里有一片空旷地,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一座座坟头和低矮的灌木,在这个开阔地的山顶有一座小寺庙,还比较明显。虽然这个小嘎唠别山的海拔不高,山上的风还比较大,周边的树叶哗哗响,一副荒凉的样子。
过了葫芦口,进入小嘎唠别山,一棵大樟树的树杈上悬放着一副骷髅,虽然是白天,但还是显得太过突兀而显得恐怖。据说这个女人是小虫子内部的反叛者,不知道因为什么反叛,反正被弄死了,悬挂起来做警示其他人。这样的惩罚太实际,有一种恐怖的力量抓住刘国川的眼神,他感到心虚的同时有好奇地继续端详着骷髅。这个骷髅还有上半身,头部的脑后还遗留一点干枯的长发,估计也就是近一两年的事吧。
一股风吹过,树杈晃动起来,骷髅也随之晃动,一根指骨掉了下来,落入松软的枯叶和高高的草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走过这棵大樟树,再往前走,就是一座座长满荒草的坟头,一条台阶的小路从中间穿过,把坟场一分为二,走在这里,刘国川觉得自己像一个掘墓人。要不是上方有个寺庙,他真转身回去。
小嘎唠别山是小虫子的墓地,如果是太监死后,会把白塔的“升”找出来,一起下葬。墓地高处有座药王庙,比拥军路的慈宁宫要小一些,毕竟谁也不愿意上这个来寻求庇佑,还是慈宁宫有香火。
这里原先有个守墓人,后来喝酒,酒精中毒,死了,以后没人想当守墓人,这里也就荒了,荒丘累累,一片凄凉,跟《聂小倩》里的兰若寺有得比。因此除了清明节和丧葬时,人们一般都不到这里来,这里也是那些流浪狗和小型野兽出没的乐园。
这个坟场挺大的,埋着大约六七百个小虫子,有大坟头,也有小的,据说那些大的坟头都是当领导的。围着墓地四周有树,坟墓是有秩序的,墓穴都是事先排列好,编成号,按照死的先后顺序往下排。各个坟头还有区别,修得高大,墓碑是碑刻的,那些是贡献大的,如果随便给个石块,连名字都没有的说明没啥本事的;如果连墓碑都没有的,那说明这个人是犯过错误的或者死于内部决斗之类的,有个坑埋,有黄土盖脸就不错。还有连坟头都没有的,比如坟场的前头那棵大樟树,上头就挂着一具骷髅,一只胳膊都没了,大腿骨以下也没了,估计是被野狗叼去当玩具了。
为了不死得没脸面,小虫子也得努力奋斗才行!
为了死后的面子,在药王庙北边,距离有几十步远高处,那里有个石牌坊,一条大理石的甬路,直达到墓穴,那就叫神道。墓穴上层是高高的一堆黄土,做成了坟形,黄土的下面是一座砖砌的小平房,那叫阴宅,阴宅里头能灵柩。那是老妖和老骨头为自己后事安排好的墓穴,算以权谋私弄出来的,不过修葺的资金是两个长老自己的,这也就不能完全算以权谋私了,不然的话,后边的人会有意见,也想学学他们。当然,没人敢冒失反对,还有乔布斯的原因,这块墓穴是特首“钦赐”。可见两个长老当年的威风。
“这里挺荒凉的,屠狗不像是那种耐得住寂寞的人啊!”刘国川问。
“他也就是挂个名,负责人。我可听说了,真正管事的人叫蜘蛛,半年前,蜘蛛突发脑溢血死后就没人了。”白桃花说,“哦,蜘蛛是一个酒鬼,喝酒喝死的。在这地方待着,不喝酒好像也没事做。”
“没人愿意干这个吗?”刘国川打量的一下白桃花。奇怪她不住在这儿,对这里的事还这么清楚。
“是的,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白桃花小声说。
“可是我觉得这个地方更安全,也没那么多是是非非。这个世界,活人比死人可怕,也比野狼可怕,也比魔鬼可怕。坟墓没啥可怕的。”
“我怕鬼。我们走吧。”白桃花小声嘀咕着,她知道刘国川不知道她的想法。
那个新鲜的骷髅,她认识,白桃花曾经的搭档,据说想跟外界一个男人私奔。那女人有着一头漂亮的秀发和婀娜的身姿,她的眼睛十分明亮,她只比她小六岁。一想到这个,她就对刘国川有非分的想法。不是吗?找一个外界的情人多不安全啊!
见白桃花不愿意,刘国川也不好勉强。
“我们聊点别的吧。”走在回去的路上,白桃花觉得自己还是冒犯了幕僚长,她先打破沉默说。
“好吧,能说说你过去吗?只是好奇。”刘国川说。
“你想知道什么?”
“嗯。我可听说你们活下来是从杀戮开始的。对吗?”
脑子里的那些血腥场景不由自主地过了一遍,她忍不住停下脚步,浑身僵硬起来,一脸的迷茫。
他轻拍她的背,说:“不好意思,勾起你的伤心事。”
“不是伤心,你不知道我最可怕的是什么样,我就是个凶手,而且是个残杀自己姐妹的凶手,不是用枪,而是用刀、木棍、牙齿,总之,跟野兽没啥两样。”她在他面前不用伪装,因为他们都是可怜受害者。
可以想象,那个相互厮杀的场面都多残酷,他说:“就像两只疯狗,对吗?”
“对,疯狗。我满嘴都是她的血和肉。”
“一切为了活着,没必要自责。”
“对,只为活着,我们抽签决定,刚好,她是我最合得来的姐妹,没想到她却死在我手里。”
“你没发疯吗?”
“还好,怕死多过于良知,过后,有一阶段做恶梦,不过那时候还小,算不懂事或者蠢,也就没那么多心里障碍。俗话说小孩子无情,这是真的,只当自己赢取了一个胜利。后来大了点,有过自责,但后来的杀戮更多,血腥场面见多了,那事也算过去。当然,没有心里阴影是不可能的,她老出现在我面前,不说不哭不闹,就阴着脸跟我那么耗着。”她不禁叫了起来,“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呢?对付敌人,我还能理解,为什么这样对付自己的姐妹和兄弟呢。先生,您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你们管这个叫毕业典礼,对吧?”刘国川冷静地说,“那意思是说你毕业了。”
“去他妈的毕业典礼......”她骂个不停。
“先生,能给我讲讲——讲你的故事吗?”情绪发泄过后,她忍不住大着胆子问。
他想拒绝她。可是她没拒绝他,倒过来,他也没理由拒绝她。而且,除了眼前的这个女人,他似乎也没有可倾诉的人。当让他说过去,他知道过心里那一关有多难,也知道过这一关对他的有多重要,很多时候,人不一定能理智对待自己。
“哦,好吧,那就说说一个灵魂的故事吧。”他开了口,“那是一个飘荡的灵魂,因为父母先后不见了,他就像一棵水葫芦,随波逐流,无法掌控自己。”
他停下来,看了看她,不知道是不是要往深水区讲下去,这样讲很快就碰到“她”,那个他一直不敢公开触及的灵魂。
白桃花看着他,眼神有点急切。
“孤独的水葫芦还是碰上一个港湾,那里不是华丽的地方,有——有杂乱的篱笆,有虫鸣,有沙沙声,有蜿蜒的小巷,还有一口井和一小团火焰。孤独的水葫芦在这里遇到了一朵有根的莲花,两个人可以从井里汲水,也可以借助那小团火焰温暖彼此。突然有东西从水葫芦身边飞奔而过,告诉他,更远的地方有熊熊烈火,而且只能带他一个人去。他能感到热辣辣的空气在流动,于是看不见美丽的莲花,为了所谓的神迹。当他走到火光的源头时,那是熊熊大火,他很努力,想掌控火势,但他不能,所有的努力全都白费了,然后他就从那样的大火中逃走了,也因为这个,他没脸或者不能再回到从前,只能选择漂泊,再次成了孤独的水葫芦。”
白桃花盯着他,完全听入了神。他不讲了。她问完了?她不是很懂这个寓言故事。他冲她淡淡一笑,说完了。
“一句没听懂,不过挺悲伤的样子。”
“是呀,挺悲伤的。每当我回忆当初,感觉自己的一切都那么不确定,真是一棵随波逐流的水葫芦。这样的我能带走谁呢?她不该站在原地等着!我都不知道我是谁,她上哪儿找我呢?我在想一定有人能说服她,她那么漂亮,一定有很多人愿意接受她。可惜她是个玉一般的人,纯净得不像凡尘中人。我除了发脾气,我能怎么办呢?”
她还是没明白他的意思,只不过有个不安的感觉,于是问:“她应该是在等着某个人。那么您的心里有一个阴影,跟我的一样。”
他含混地嘀咕了一句,垂下目光,陷入了沉思。
“是啊,那样美丽,那样高洁,人们不会让她这样的人停留在凡尘,于是她枯萎了,带走干净的灵魂,留下屈辱的体魄。”
“她是蛋蛋的妈妈?”白桃花还是想确定一下。毕竟理解力有限。
他只是点了点头,懒得再解释点什么。
“那时候,您可以把她带到台湾吗?”她问道。
“不能。即使到现在我不是依然惨兮兮的吗?”他回答得很干脆。
“那你就不用纠结呢,因为结果是一样的。对吧?”她求证着,目光依然停在他身上,希望他给个更靠谱的解释。
“人哪能那么纯粹呢,毕竟是我的问题,不是她的,无论如何,归结下来还是我对不起她,”刘国川看着星空说,“我只是—个孤独的水葫芦,到哪儿都不由我,我能带走谁呢?”
她以一副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他。没想到他的解释是这样的,她更看不懂他。
这个话题太沉重了,白桃花不想继续聊下去,只得说:“好了,我们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然后她独自往前走,他跟在她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