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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世缘只作梦中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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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轮椅前站着的姑娘就要哭出来,郑暮商有些不知所措。
“姑娘…是我说错话了?你莫要哭…实在是我这里太过简陋…”
“大人…这是您常常念叨的阿余…她来看您了”
林方轻声提醒着,郑暮商这才恍然明白过来。
“阿余…阿余别哭…我…”
不等他解释,孟清月狠狠拉过林方,低声质问道:
“为什么大人认得你?你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皇后娘娘…属下日日在大人身边伺候着,大人如今这样,根本离不得人”
“这么说,若是我留下来日日照顾大人,他是不是就能认得我了?”
“这…娘娘,徐太医曾说过,虽然大人体内的毒喝了解药以后慢慢褪去,可是药三分毒…大人这种症状只会日渐加深,若不是属下日日陪着大人,他亦是认不出属下的…”
不由分说地推开林方,孟清月掩面而泣,跑出了听松庐。画竹担心主子,后脚也跟了出去。
“娘娘…咱们回宫吧,郑大人如今需要静养…”
“画竹,你不懂……他是多么睿智的一个人,如今这般,我看了怎么能不心痛!”
“娘娘,可是咱们也不能总是在这儿,宫里那么多事等着您操持,小皇子也需要照顾……若是您放心不下郑大人,咱们多来看看,定期差人送些日常用度……”
似是冷静了下来,孟清月沉吟片刻,心中便有了主意。
“画竹,收拾东西,我们回宫”
听松庐夜色霭霭,郑暮商病榻旁的那盏油灯摇曳着,趁着他尚在睡梦中,孟清月悄悄潜入屋内。
习武之人手脚轻如飞燕,她小心翼翼地替郑暮商掖好腿边的棉被,坐在榻边端详着那张苍白憔悴的脸。
轻抚他露在棉被外的手,原来已是枯瘦伶仃。她忽然觉得,岁月待他是如此的残忍,纵是窗外月光皎洁,可他却再也无法给她如月如水的爱护了……
是夜,明月高悬,天星点点。孟清月趁着月色,带着画竹回宫。
“林方,替我照顾好大人”
“娘娘放心,属下一定尽心尽力!”
翌日郑暮商醒来,发觉昨夜的姑娘已不辞而别,心中涌起说不出的惆怅。
“大人,我推您去外面走走吧”
林方替他更了衣,虽说是粗衣布裳,但胜在干净整洁。主仆二人循着禅香又到了佛堂前。
“大人,咱们要不要进去坐坐?听听梵音也好啊”
似是思索了片刻,郑暮商道:“林方,把殷管家替我做的拐杖拿来,既是诚心礼佛,自然不可身形懒散”
“是,大人,我这就去拿”
暮色初染的禅寺,檐角悬灯如星,青烟自香炉袅袅升腾,与山岚融为一体。郑暮商倚杖立于殿前,一身素袍如枯荷,脊背微驼似风中竹。
旧疾如附骨之疽,每逢阴雨便自肺腑深处渗出寒意,咳声如碎玉相击,牵动周身筋脉隐隐抽痛。他凝视檐下铜铃随风轻颤,恍惚间似闻梵音自虚空来,又似天道之弦拨动人心。
主持法号“慧空”,端坐于莲台之上,袈裟垂如云。见郑暮商步履迟缓而入,眉间慈悲未动,眸中慧光微闪:“施主身负尘劳杀孽之苦,却仍有叩问本心之勇。此念已近般若。”
郑暮商艰难俯身,盘腿于蒲团,伤病之躯如朽木逢春,竟能看出几分坚韧。
他合掌道:“余半生浸于权谋漩涡,而今退隐山林,却见山河依旧,众生依旧。佛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可这世间之苦,却代代相似,不因隐世而消弭。”
慧空拈起案前茶盏,沸水注入,雾气腾起如混沌初开:“《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施主执念于‘退隐’与‘苦消’,仍是住相而生。观这茶水——沸则涌,静则清,苦味本在叶中,非水之过。尘世之苦亦如是,非因位高而增,亦不因身退而减。乃心未破执,故见诸相为实。”
殿外松涛骤起,如万僧诵经。郑暮商抚膝沉思,曾经战场上一幕幕血战之景涌上心头,忽觉体内旧伤刺痛如针,却似被禅意抚平棱角:“然则,《心经》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这伤病之躯,岂非虚妄?”
慧空轻敲木鱼,声如晨钟破晓:“色空不二,非灭色而入空。施主之痛,是肉身业报,亦是觉悟之梯。肉身之苦如是,若视其为渡河之舟,痛则痛矣,却不滞于痛,方见本来面目。”
郑暮商眉峰微蹙,似有灵光乍现:“主持所言,莫非是‘应作如是观’?病痛非我,亦非非我,当以无我之心观之?”慧空颔首,指间佛珠流转如星河:“《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施主之痛,若执为实,则困于樊笼;若视为空,则堕虚无。当知痛是痛,而我非痛之囚。如观镜中月,知其虚而月仍在,心不染而月不碍。”
此时檐下铜铃骤响,声振殿宇。郑暮商忽觉体内寒疾如冰裂,竟生出暖意。他望向窗外苍山如黛,云雾开合间似见万象流转:“主持,那我这残躯隐于山林,所求为何?”
慧空倾盏,茶汤倾入青石地面,瞬息渗入无痕:“所求非求。若悟‘法无定法’,则隐非隐,求非求。施主伤病缠身而能至此,已是破相之始。”
暮色渐浓,殿内燃起烛光,如恒河沙数。郑暮商闭目冥坐,咳声渐息,唯觉呼吸与山风同频,伤痛与虚空相融。
他忽忆起《心经》“五蕴皆空”之句,方知肉身之苦原是度己之筏——执之则溺,舍之则渡。“多谢大师点拨。”
郑暮商起身时,杖已弃于一旁,伤病之躯竟似轻了几分,“原以为退隐是逃世,如今方知,山林亦是红尘,红尘亦是道场。痛与不痛,皆在‘应无所住’的一念间。”
慧空合掌送客,殿外月光如洗。山溪潺潺声中,郑暮商独行于石阶,残影渐融于夜色。
“大人,你和那主持都说了些什么?我听不懂…”
“林方,主持是在宽慰我,可我明白,我这一世,注定放不下我执,注定业障重重…”
“不…”
林方感到自己搀扶着的身体狠狠地颤抖着,他心中酸涩无比。
“大人,林方背您回去吧……”
在晨曦微露的清晨,孟清月身着一袭华贵的宫装,端坐在霜飞雪那洁白如雪的骏马之上。霜飞雪步伐轻盈,鬃毛在风中微微飘动,宛如一团流动的云朵。孟清月轻轻抚摸着马鬃,目光缓缓抬起,望向那高高矗立的宫门。
从听松庐回来的半途中,她遇到了皇上派来接驾的人马。
宫门巍峨壮丽,朱红色的门柱在阳光下闪耀着威严的光芒,金色的门钉整齐排列,仿佛诉说着岁月的沧桑。那高耸的宫墙,宛如一条巨龙蜿蜒盘踞,将宫内与外界隔绝开来。墙头上的琉璃瓦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辉,却也透着一丝冷漠与疏离。
孟清月望着这熟悉的宫门,心中涌起无尽的感慨。曾几何时,她不愿踏入这道门,如今却成了她不得不回的“家”。岁月流转,世事无常。在这深宫之中,她经历了无数的风雨沧桑,见证了权力的更迭、人性的复杂。那个养在郑府的少女,那些与郑暮商相处的欢笑与泪水,都已成为过往云烟。
“白云苍狗,世事无常。”孟清月轻轻叹息道。
“皇后娘娘,自从您微服出巡后,皇上日日盼着您早日回京——奴才们恭迎皇后娘娘!”
为首的太监行了跪拜大礼,随即一众太监宫女都跪了下来。孟清月只觉高处不胜寒,原来昔日的孟静姝便是这样的吗?她曾说过,不要再做第二个孟静姝,可是如今,万般不由人了。
“蓁蓁……大人他……还好吗?”
进宫见过皇上后,孟清月便留在了皇上的寝殿,二人久违地像寻常夫妻那样聊着。
“他体内的毒倒是解了,只是……他除了林方和殷管家,谁也认不出来了……大人一身伤病,怎么可能会好……”
檀木茶桌上温着一壶上好的西湖龙井,可二人却相顾无言,沉默了许久。
“蓁蓁,朕知道,大人变成如今这样你会很难过,可是朕希望你能记着,从今往后朕会护着你,就像从前大人护着你那样!”
没过多久,朝中皆知昔日手握重兵的郑暮商如今不仅不良于行,甚至还患了失忆之症。就此,再也无人敢诽谤皇后与郑暮商关系亲密、外戚干政,更无人敢以此为由劝谏皇帝另立皇后。
新帝登基的余波总算是过去了,朝中各部的事务渐渐步入了正轨。
小皇子也正式被赐名,遵着历代的辈字,又找了钦天监卜卦,取名承玄。
“承玄,真是个好名字,承天之佑、玄圃积玉,这孩子将来,一定会助我赵氏的江山社稷!”
武昱元年,赵国新君继位,朝中汹涌已久的派系党争渐渐平息。然而,随着郑暮商病退归隐的消息传出,迟迟未找到复仇之机的西冷国又开始蠢蠢欲动。
“什么?你是说郑暮商成了废人是什么意思?”
羽罗盯着来禀报的暗探,有些惊诧又充满怀疑。
“是真的,属下在赵国安插的眼线来报,说郑暮商为护新君中了毒,如今不仅双腿残疾无法行走,还形同枯槁状似老朽。据说他连孟清月都记不得了,孟清月去看他后回宫,亲口对皇上说的!”
“哈哈哈哈哈是吗?看来不用我们出手,那个蠢笨如猪的赵东祈竟把郑暮商伤到这个地步,表哥,我们还等什么?”
盖凌世子顿时得意起来,预备谋划又一次攻城。
“慢着,别忘了,没有郑暮商,那个孟清月也不是个好对付的,我们这次也学学郑暮商。他们中原人不是讲究谋定而后动吗,咱们也不忙,明着打不过,暗地里多得是办法……”
“好啊!咱们也让他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