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春蚕到死丝方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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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松庐座落于山腰一处隐僻的凹谷中，三间茅屋以青石板铺地，檐角挂着褪色的竹帘。屋前几株苍劲的山松虬枝交错，树皮皲裂如老僧的掌纹，风过时松针簌簌作响，似在低诵梵经。
屋后有一方小池，池水映着天光，偶有落叶飘坠，便碎成粼粼波纹。远处山脚隐约传来寺庙的晨钟暮鼓，声波穿过松林，裹挟着檀香与草木气息，渗入茅屋的窗棂。
“大人…皇后娘娘那边…”
郑暮商闭着眼，默默忍受着身体各处的疼痛。
“她如今需要休养，不去打搅她了…”
林方和殷管家遣散了府里的下人，收拾了几个简单的包袱，便跟着郑暮商来到了听松庐。
比起郑府，听松庐甚至还不如一间下人住的偏房。面对眼前的景象，林方有些明白了什么叫做“家徒四壁”。
简单收拾出一隅，林方和殷管家几乎是架着郑暮商，才将他安顿在铺了棉被的竹制躺椅上。
殷管家出去拾些柴火，好重新生火替郑暮商熬药。
好在林方手脚麻利，屋子很快就变了样子，干干净净。他看着疲惫不堪而沉睡着的郑暮商，心中酸涩。
听松庐虽简陋，但天宇澄澈、青松环绕、鸟语啁啾，是个避世离俗的佳境。林方轻轻关上竹门，深吸一口山间的空气，顿时便一扫惆怅。
郑暮商自搬到这里后便再未起身。他倚在竹榻上，右腰缠着浸过药酒的布帛，膝盖因旧伤已难承重，只能坐在轮椅上。即使偶尔被林方搀着挪步，亦如风中残叶般颤巍巍。
每日清晨，林方便把他的轮椅推至檐下，看晨雾从池面升起，松针上的露珠滴落成串。
喝过药后，偶尔他试图写几行字，墨迹却因手抖晕染成团，最终只能搁笔，任由纸页散落如枯叶。
他体内的毒并未完全排出，每日的汤药也仅是维持现状。不过，虽然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但他的心情似乎比往日更宁静了些。没了案牍和军务压身，他松弛了许多。
松涛声是听松庐最恒久的背景。郑暮商常闭目静听，风掠过松枝的节奏与脉搏渐渐同步。他曾梦见自己化作一株松，根系深扎岩缝，枝干随风俯仰，却始终不折。
某夜暴雨，雷鸣劈开松树顶端，残枝坠地时他竟未惊醒，只觉胸腔中淤积多年的执念随裂痕一同碎裂。
池中倒影成了他观照自我的镜面。起初他只看浮云、飞鸟，后来渐渐捕捉到自己苍白的面容。某日，池面映出一僧人拄杖行来，他起初错以为是幻觉，待睁眼却见林方捧药碗立于檐下。
那一刻，他恍然觉察自己的形骸已与松影、池水融为一体，分不清是人在观景，还是景在观人。
每逢暮鼓响起，郑暮商总会让林方把轮椅推到屋外，任由钟声震颤耳膜。
他曾率军攻城时，鼓声是催命符；如今却成了洗涤尘心的梵语。某日钟声未至，他竟焦躁难安。直到林方推着他到寺庙，主持告知寺庙因修缮暂停敲钟，这才长舒一口气。
他忽觉荒诞，心想，这钟声早已成了他的骨血。
“大人，您若想进去，林方背您……”
庙宇内飘出袅袅沉香，经幡随风飞扬，而郑暮商却让林方推他回去。
“我杀孽过重，不宜……咳咳咳……”
毫无征兆地，郑暮商又咳出血，林方手忙脚乱。郑暮商艰难地摆摆手，示意他早些回去。
不久，小皇子满月，宫中设宴欢庆。
“画竹，怎么不见郑大人？”
原以为修养身体的这个月不宜见外臣，所以郑暮商才没来探望。此时殿中早已坐满了人，却不见那人的身影，孟清月有些担忧。
“娘娘……郑大人他……他……”
画竹有些心慌，皇上吩咐她务必瞒着郑大人辞官的消息，就是为了让娘娘好好调养身子。如今眼看着也瞒不住了，皇上也没个说法，叫她区区宫女如何顶得住娘娘的诘问。
“大人怎么了？”
今日为了宴席，孟清月梳了最是雍容华贵的妆。她身着皇后礼服，头戴九龙四凤冠，冠胎以漆竹为骨，覆以翠羽，九条金龙盘踞冠顶，四只翠凤垂珠滴翠，冠前缀大珠牡丹，两侧博鬓饰鸾凤衔珠，珠翠云片间缀满东珠与红宝，垂落的珠帘随步摇轻颤，映得眉目生辉。
此刻，那如珠玉般的面庞上瞬间写满了担忧。
“大人已经……辞官，上个月就拜别皇上搬去乡下的园子了”
画竹怯怯地，生怕在这种场面下孟清月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
“辞官？为何？”
“娘娘……奴婢求您了，再怎么样，等今日小皇子的满月宴结束以后再追究好不好？”
整场满月宴下来，众人皆是笑容满面，唯有清月一脸愁容。席间有命妇向她敬酒，她亦是心不在焉。
回了寝殿，画竹帮孟清月卸下头上的朱钗玉环，几次欲言又止。
“画竹，是不是有人弹劾大人了？”
画竹原本想着，一孕傻三年，也许她家娘娘想不到这一层去，只说大人身体抱恙去乡下养伤糊弄过去。没成想，孟清月是什么人，她心思细，什么事都没法瞒着她。
“……是，有人说大人对您有教养之恩，若是再掌着兵权，便是……便是……”
“是什么？”
清月的语气中明显带了几分凛冽。
“……是……外戚……是……”
画竹支支吾吾，不知道应该如何把那些不入耳的话说出口。
“混账！是谁说的！大人为赵家的江山社稷立下汗马功劳，到头来竟被如此诟病！”
“此事……为何皇上瞒着本宫？”
“这……皇上吩咐奴婢们，让您安心调养身子，不想让您为此烦心……”
孟清月依稀想起，那日她生产，好似看见他面色苍白地倚着石柱，一动不动。皇上来看她，每每提到郑暮商也是闪烁其词。
大人一定受了很重的伤！他有性命之忧！
“画竹，你准备一下，我们秘密出宫一趟”
是夜，画竹悄悄牵着霜飞雪，只带了一个简单的包袱，和孟清月乔装出了皇城。
一路上除了必要的歇脚喂马，她们几乎昼夜兼程。画竹凭着林方曾经的描述，带着孟清月找到了听松庐。
孟清月勒住缰绳的瞬间，霜飞雪的前蹄几乎撞上茅屋斑驳的木门。她踉跄翻身下马，裙裾扫过满地枯叶，马鞭“当啷”坠地。她这才惊觉自己竟已策马狂奔了整夜，箭袖上沾满草籽，束发的金步摇早不知遗落在何处。
正在劈柴的林方被霜飞雪的嘶鸣声吓了一跳。不仅如此，眼前的孟清月看上去跟久在沙场的行伍之人一样，顶着风尘仆仆的面容就要冲进屋内。
“皇后娘娘！您还不是不要进去的好！大人如今已认不得人了……”
似是回过神来，孟清月一把抓住林方，怔怔地问道：
“你说什么？什么叫认不得人？大人到底怎么了？”
林方放下手中的柴，只淡淡道：
“大人中毒后，体内的毒一直没法完全排出……刚开始大人只是嗜睡，后来……他渐渐地就认不出我和殷叔了……”
不顾林方阻拦，孟清月还是推开了那扇古朴的竹门。
“林方，药我已经喝过了……”
看着形容枯槁的郑暮商，孟清月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汹涌的哀伤。她踉跄着扑过去，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腕。
“……大人，是我啊……”
病榻上的人微微睁眼，虽是一脸病容，但也笑容温润看了她许久。
“姑娘……你是谁啊？”
闻言，孟清月只觉后背一阵刺骨的寒。
“大人，我是阿余，您的阿余啊……”
郑暮商思忖许久，徐徐道：
“姑娘，你是否认错人了？和家里人走散了？我这儿简陋……寒舍旁有一寺庙，姑娘不妨去那借宿……”
孟清月泣不成声，攥着他单薄的中衣就是不肯走。
“大人忘了吗？这个……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是您教阿余写的，还记得吗？”
孟清月拿出那幅略带潦草却遒劲有力的字，一字一句地念着。
“阿余……”
郑暮商眸光闪动，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是！我就是阿余，你的阿余！”
“哦！阿余……阿余喜欢吃馥郁堂的糕点，林方……快叫林方推我去买！”
错愕地掀开身上的薄被，却忘记自己早已不能行走，郑暮商重重地跌下床。
“不…不能让阿余看到我这样…不…”
孟清月心痛地把郑暮商揽在怀里，泪流满面。
“不…阿余…你走…你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郑暮商呓语着推开她，连带着打翻了药碗。
“林方！”
心中酸涩无比，可却无法收拾这样的局面。孟清月喊了林方，林方冲进来，把郑暮商扶起来，挪到床边安顿好。
“娘娘…您也看到了，大人如今就是这样…”
“他不大认得人，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娘娘您若是可怜他，就别再来了…”
孟清月在听松庐的院子里枯坐了许久，直到夜深。
“姑娘…夜深了，你别着凉…”
林方推着郑暮商从屋内出来，林方端着热茶，郑暮商膝上叠着一块毛毯。
“姑娘，我让林方送你去那边的佛堂借宿可好？我这里都是男子，不便收留姑娘家……”
要说郑暮商糊涂，可此时却又清明平和，温润如玉的面容和从前无两。
“大人…你果真不要阿余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春蚕到死丝方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