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余亦乘舟归鹿门 ...
-
大局稳定后,郑暮商不动声色地回到郑府,林方和徐太医替他褪去官服,露出腰间的伤口。
伤口不大,却一直渗着血,徐太医掏出针灸包,准备用针。
“郑大人,我要施针逼毒……会很疼,您忍着点……”
只两针下去,郑暮商就疼得发抖,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徐太医,您方才不是说,这毒是有解药的吗?为何还让大人受着皮肉之苦?”
林方看着痛苦万般的郑暮商,心中实在是不忍。
“林将军有所不知,大人本就有郁结之症,若不以针灸畅通经脉,仅服解药也未必完全康复……加之这伤又在患处,只恐解了毒……大人也……”
徐太医终究不忍继续说下去,只得无奈摇头,继续施针。不久,厨房送来熬好的解药,郑暮商服下后,便沉沉地昏睡过去。
栖梧剑的寒光已蒙上一层暗灰,郑暮商蜷缩在雕花拔步床上,指尖还残留着红鬃马鬃毛的焦灼余温。沉香袅袅的雾气里,他数着窗外第三片枯叶的飘落,那是今晨三更时林方替他换药时留下的标记。
"大人的伤处又开始痛了吗?"林方的声音裹着药香传来,他掀开帐幔时,郑暮商正用牙齿咬住浸过冰水的绸布压住腰伤。旧伤复发的剧痛让他后背渗出冷汗,在粗麻床单上洇出一片深色水痕,像极了漠北沙场那夜,他为掩护昱王冲入敌阵时溅上的血渍。
药碗被搁在床头矮几上,还余着一点药渣。郑暮商咽下药汤时喉头泛起铁锈味,药渣在胃里翻涌的灼烧感,让他想起二十年多前被囚在家宅后院时,靠嚼食桐油灯芯续命的寒冬。
他枯瘦的手指抚过床榻边的剑鞘,剑柄暗纹里嵌着的碎玉硌得掌心生疼。昨夜林方替他换药时,发现他偷偷将栖梧剑横在腰间,剑锋抵着旧伤处的肌肉,像在用剑气与毒血对峙。
窗外传来几声鸡鸣,郑暮商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血沫顺着嘴角滴在素色衣袍上。林方慌忙掀起床帐,却见郑暮商掌心赫然是一道新鲜的刀痕——那是今晨他为镇痛,用剑刃在腰伤处划出的引流血口。
林方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过去大人在战场上也受过伤,只是大人似乎很能忍痛,从未像这般痛苦过。这次,是前所未有的重创。
“大人……皇上来看您了……”
宫变前夜,昱王被单独密宣进勤政殿,接到了老皇帝亲手交予的玉玺,成为名正言顺的新皇。只不过近日诸多事宜缠身,还未举行登基大典。
郑暮商撑着床头,缓缓起身,意欲行大礼。
“臣……拜见吾皇……咳咳咳……”
“大人快请起!大人为了朕,又受苦了……”
昔日的昱王虽穿上了龙袍,此刻却坐在郑暮商的病榻边,哭得像个孩子。
“……皇上,如今朝中大局虽定,但……但仍有潜在的乱党会趁机……趁机作乱,皇上切不可掉以轻心……”
“您不要太过劳心,朝中有耿大人帮我,那些人暂时还不敢怎么样”
“清月也很好,朕已派人去找天山昙花,等过些时日,清月的身体就会恢复如初……大人,您安心养伤,保重身体”
清月清醒后,才知道宫中已经彻底变了天,满屋的婢女跪在她的床前,恭祝皇后娘娘喜得贵子。
才一天一夜过去,她从昱王妃变成了皇后娘娘……
“蓁蓁……你醒了……快去把小皇子抱来!”
昱王看着眼前虚弱苍白的女子,心中顿时充满了怜惜和爱意。
“王爷……不,皇上,那些谋逆之人……还有大人……怎么样了?”
婢女把小小的婴儿放在清月身侧,那小皇子睡得香甜安稳,仔细看去眉眼很像昱王。
“那些乱臣贼子都已伏法,郑大人……他,他受伤了……不过蓁蓁放心,太医已经医治过,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昱王说得有些心虚,他才初登大位,就有别有用心之人开始离间他与郑暮商的关系。许多大臣都暗中谏言,认为郑暮商手握兵权,将来会掣肘皇权。
“皇上,郑大人如今危卧病榻,再怎么样也无法统帅三军了,皇上只有把兵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才不会步昨日先皇之后尘啊!”
“皇上,郑大人的身份如今已然不同,他对皇后娘娘有教养之恩,若是还让他攥着兵权,那就是外戚当道!皇上,天下人难免会议论纷纷,您的皇位,要如何坐得稳呐!”
大臣们在尚书房内你一言我一语,唯有耿修明一人舌战群儒。
“皇上,万万不可!郑大人可谓是三朝重臣,又护驾有功,若是免了他军中的职务,只怕会寒了那些真正为皇上出生入死的将士们的心啊!”
宫变那晚,先帝曾密召昱王进宫,除了给他玉玺之外,的确交待了一件有关郑暮商的旧事。原来,郑暮商从前是孟府公子们的武学陪练,因为孟府的小姐孟静姝不想入宫,所以才被孟府当作拒亲的理由。孟静姝对外言,郑暮商与她青梅竹马,非他不嫁,却又忽然悔婚进宫。这其中种种,先帝只说了一半便撒手人寰……
"大人,宫中……"林方掀开帐幔时,正看见郑暮商用剑锋在掌心划出一道血痕。
"您又放血了?可是徐太医说……"
"十多年前漠北沙场,我靠剑气引流毒血活了下来。"郑暮商将浸透血水的绸布塞进枕下,咳出的血丝染红了床幔。
“咳咳咳……宫中出什么事了?”
林方吞吞吐吐,让郑暮商感到事态严峻。
“大臣们向皇上谏言,说要您……交出兵权……”
闻言,郑暮商静思片刻,随后一片了然,虽面色憔悴不华,但目光清明。
“林方,备马……”
宫门卫士的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郑暮商倚着红鬃马的马鞍缓缓起身。战马前蹄的铁钉沾着宫门血战后还未清理的残血,而他腰间的伤处缠着浸透冰水的绷带——那是林方用沉香粉调和的止痛药膏,此刻却在冷风中结出冰碴。
尚书房内,十多名文官正跪在案前,手中捧着奏章:"臣等斗胆,请陛下削去郑将军兵权。"
郑暮商的目光扫过奏章上的朱批,那些谏言如出一辙:"昔赵匡胤杯酒释兵权,方保宋室百年基业""今郑将军旧伤缠身,不宜再掌三军"。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虚浮的身子已然无法支撑他跪拜。
“皇上,臣今日来此,是特地辞去军中一切职务,交付兵权”
只见郑暮商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铸虎符,太监接过去将它呈到了御前。
一旁的文官们惊恐地后退,有些不敢相信郑暮商就这么轻易地交出了虎符。
郑暮商咳着血沫,手中的素帕血迹斑斑。
“皇上,臣伤废至此,早已不配统帅三军,如今臣不负先帝重托,余生只愿归于乡野,万望皇上成全!”
郑暮商突然跪地叩首,那声闷响让在场的人心中发颤。
"郑大人且宽心,三军虎符,朕自有分寸。若大人辞官养病,朕会为大人寻一处静宅,让大人安心休养"
他转向文官时,眼中泛着血丝:"大人曾教朕,帝王如弈棋,不可因一子而乱全局。"
“尔等今日都看见了,郑大人是否如尔等说的那般?你们,有辱帝师,罚俸半年!都给朕滚出去!”
郑暮商依然俯首,只淡淡地说,谢主隆恩。
“大人快请起!是朕不好,没法真正惩治那些人……坐上这皇位,才知道为了江山社稷,朕不得不时时谋划,步步谨慎……就连他们诋毁您,朕也做不到……”
“短短几日……皇上愈发沉稳了……您的难处微臣都明白,明日微臣就搬到乡下的园子去住……皇上初登大位,微臣再不离京,只怕又要生变……”
“希勉……你……”
耿修明再一次不解,明明只要他据理力争,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修明……远离尘世的纷扰,是我毕生之愿……如今我已行将就木……就让我走吧……”
官道上,郑暮商的马车走得极慢,林方守在郑暮商身边,亦是不解。
“大人,为何要交出虎符……”
“林方,是时候了……回府后,你替我收拾些平常衣物,若你不愿去乡野之地,就留在府上。另外,派人把轮椅送到听松庐,或许,再过不久我就离不开这东西了……”
听松庐,林方以前听殷管家提过,那是大人早年间在乡下的一处房产,因为与古刹为伴,又远在深山,虽禅意悠然,却很多年不曾去了。
据说,庐前千株古松如列阵将军,虬枝苍劲,针叶间漏下碎金般的日光。风掠过松林时,针叶摩擦发出沙沙声,或如琴弦轻拨,或似梵唱低吟。偶有松花细雨飘落,沾湿衣襟,却觉凉意沁心。石径蜿蜒穿林而过,苔痕斑驳处可见前人刻下的偈语,字迹已模糊,唯余松香萦绕。
林方想了想,这样也很好不是吗。远离庙堂,大人或许真的能清净地养养病,他戎马半生,是该好好歇一歇了……
“不,大人,林方不会离开您的!”
郑暮商用素帕轻轻掩口,又是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喘。
“林方……跟着我,你受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