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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洛元明 “你怎么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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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人松开,报医馆,封锁现场,彻查到场人员,查明身份的放走,备案,限制出城。”
与世子同行的刑部众人立刻接管了现场,金玉楼上上下下忙作一团。那可怜的小厮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被随后赶来的医馆人员做了紧急止血处理,躺在二楼的房间里,各大管事被叫去问话,官差逐一登记各层的宾客和勘察现场,但是毫无疑问,害了这个孩子和偷了酒坛的人,早就从窗户溜之大吉了。
“禀殿下,初步断定,那贼子在拍卖会刚开始之时就已经犯案,从窗口逃走,将小厮绑在室内椅子上,以微量迷药加在堵嘴的帕子上,等到我们赶到之前,小厮清醒过来,弄倒了椅子。至于具体伤势,还得等罗圣手进一步判断。”
到现场的是济世医馆的副馆长罗清风,人称“罗圣手”,世子也要尊称一句“世叔”。他擦干净满是血污的手,示意世子进内间说话:“没有伤到脏腑,血已经止住了。”
世子点头致谢:“劳烦世叔走一趟。余白回去了?跑到金玉楼打擂台,真是不知死活。”
“我看着走的,被余大小姐一手逮上的马车。他精着呢,又皮糙肉厚,一点儿皮都没破。”罗清风笑道:“你这个义兄当的,才被他打了一杆子,怎么这么好脾气。”
“他已经被教训过了,我又不能一闷棍打回来,谁和他计较。不过他那个对手不是凡夫俗子,没伤到他是对方心善,已经我叫人盯着了,”世子摆手示意一众京官离开,抬脚走向内室,“那个小孩什么情况?”
罗清风摇摇头:“是个八岁的孩子,被生生割掉了舌头,一刀一刀地划开脖子……这还发生在太平盛世的京城。”
止血后,那可怜的孩子躺在榻上,伤口微微结疤,从脖子到肩胛并不是一处伤口在出血,而是被刻下了一整个图案——一只狮子。伤口被清出来的瞬间,罗清风就明白这不是一桩简单的盗窃,因为那图案分明是“金狮图腾”的标志!
发源于西北的金狮图腾,仅用五年就壮大了势力,黑白两道四处结仇,烧杀抢掠,最开始只是大旱灾过后民间的反抗组织,后来第二年西北丰收,金狮图腾收敛了大量财富,逐渐变了味。
一只只刻在人身上巴掌大的狮子图案,血淋淋地揭露了这个组织背后的残暴。
躺在榻上的孩子睁开眼睛望向进来的世子和罗清风,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管事说,这孩子叫小宁。”罗清风和世子一起蹲到他的旁边。
世子看到他时突然怔了怔 ,随即轻轻握住他的手:“不要害怕,是不是很疼?”
小宁脖子上的伤让他不能动弹,连最基础的点头摇头都做不到。怎么可能不疼?他发出一声变调的呜咽,眼睛里满是痛苦,看的每个人心中一揪。
世子把腰上刻了字的玉佩解下来,轻轻地放到小宁手里,然后看着他的眼睛:“我是摄政王世子,我叫傅安。不要怕,把你看到的写下来,或者画下来。歹人在京畿犯下滔天血案,鹰阁会给你一个交代。”
出了血案,金玉楼人人自危,傅安吩咐封锁金狮图腾的消息,却不代表当场的人里没有明白的。
那红衣少年就是一个。他被当成普通宾客单独问话,摘了面具又核验身份之后放走了。方才竞拍耳室开门时他正被带向一楼,走过那间屋子,大开的窗户、失窃的酒坛、脖子上诡异的刀口……他面具下的脸色并不好看,袖中手紧紧攥成拳,边走路边暗暗生疑。
京城本就乱得很,金玉楼又是达官显贵云集之地,没有搞到酒坛就算了,可不能……他胡乱地想着,正打算迅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在门口突然被人拉住袖子。
从抬头开始,视线所及的地方就是素衣白衫,上面绣着藏青色山川。
他才看清这衣服的纹样时,心中就“咔哒”一声,暗道不好,也不敢看那人的脸了,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脸就想跑。
来人是位白衣少年,长着一双标准的桃花眼,皮肤白皙,右侧发冠上系着一枚紫色玉珠,身上是一尘不染的白衣,气质温润,有着读书人的书香气和江南特有的温柔。
那人自然看见了他,神色中惊多于喜,他压低了声音,忍着怒火让这个熟悉的名字从舌尖滑落,尽管他好听的声音在对方听来像原子弹爆炸:“你怎么会在这儿?洛、元、明。”
洛行灯,字元明,在大桓横行霸道了十九年,如今是栽了。
洛行灯全身的汗毛都被炸起来了,他拼命想把自己的袖子从对方手里扯回来,另一只手捂着脸就朝外走:“哈哈哈,你认错人了……什么洛元明,谁是洛元明,他肯定没有小爷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他绝望地惊呼一声:“二水,我错了!”
京城方圆千里,占据一方平原,外城簇拥着中心皇城,以北是先帝设立的鹰堂,属于摄政王下属,隶属于苍鹰卫,以南是鹤阁——大桓的第一所“大学”。
他破罐子破摔地想道:现在大学生不在学校里待着,跑来娱乐场所瞎逛什么。
来人正是天成十八年解元,就读于鹤阁的殷落青,字润兰,因为名字取了“三山半落青山外,二水中分白鹭洲”中的两字,被洛行灯取了个外号叫二水,天成二年生人,过了年就要满十七周岁,正是洛行灯的发小,也是他此行最不想见到的人。
“你面具还在脸上呢,捂什么脸?”殷落青被气笑了,“你敢偷偷进京城,你敢摘下面具来看我吗——别二话不说上来就认错,你有什么错?我走之前怎么答应我的,洛行灯?我刚还听说有个‘穿大红的二傻子’在金玉楼打擂台,我竟没想到是你!能不能别总让我担心?”
穿大红的二傻子——洛行灯把手放下来,索性连面具一道扯下来,崩溃道:“我怎么知道能撞上你!二水,你不是在鹤阁待得好好的吗,来什么这种地方!”
殷落青心想他倒怪起我来了,张口欲教育教育他为什么京城的花儿这样红 ,余光往旁边一瞥,却面色一变。
“哎!润兰兄!”不远处,一辆马车上,书生模样的人探出头朝向他们这个方向,怕他没听见似的又喊了一声,“殷润兰——殷落青!”
殷落青连忙回手把洛行灯往小巷子里塞:“先不说了。这里太乱了,你尽量少掺和。”接着他僵硬地回头,给车上那人挥了挥手算是致意,又回首说道:“那是和我同届的苏景 。”看到洛行灯摇了摇头之后,殷落青掏出一把钥匙,狠狠拍到洛行灯胸口,又把人拉到面前,盯着洛行灯的眼睛威胁道:“鹤阁墨号房051室。我回去的时候你若不在,你就等着吧。”
“你呢?”
“出事了,我得先见摄政王世子,没有危险,”殷落青摇了摇头,“倒是你,近日京城乱得很,最近不要露面,从檐上走,保护好自己。”
目送洛行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殷落青才去和停好马车的苏景见礼。苏景方才的位置只能看见殷落青,却看不见洛行灯,因此只草草和殷落青见了礼,二人快步走入金玉楼。
苏景压低了声音说:“陈先生不行了。”
殷落青惊道:“怎么,罗圣手不是说那毒不致命吗?”
苏景摇了摇头:“不清楚,但先生一定要请来世子。我听说世子带人围了金玉楼才过来的,你这又是来做什么?”
“许先生也叫我来请世子,说是有急事商量。怎么知道竟出了这种事。”
两桩事恰好撞在了一起,苏景露出一个苦笑:“这可真是……”
傅安最后也没见成陈先生最后一面,从金玉楼到陈府不过一刻钟的路程,他半路就被陈先生的儿子拦下,说先生殁了,那毒来的剧烈,苏景才走,陈先生就已经说不出什么了,到最后,什么也没交代出来。
傅安夜半又打马去鹤阁,遣散了刑部众人,殷落青和苏景因着也要回鹤阁,便跟着傅安走了一路,一路无言。
折腾到半夜,天已经蒙蒙亮,殷落青回到051室的时候,晨醒钟恰敲响了第一下。
殷落青披着一身霞光和一身疲惫走进屋内,就看到洛行灯也才回来不久的样子 ,正打着哈欠弄炭烧水,见他回来了,兴高采烈地朝他招手:“望望!”
“陈罡没了。”殷落青到内间换了衣服,靠着洛行灯在床上坐下,疲惫地揉着眉心,“一个正二品大员,在京城被毒死了,不但查不出毒源,还没有救治之法,说出去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听说了,”洛行灯把他的水杯递给他,里面盛着冒着热气的白开水,在冬夜里四处跑了一夜,殷落青喝完才觉得暖和一点,洛行灯继续说,“今天,不,昨天的事很不对劲。还有金狮图腾竟然公然搅局……”
殷落青立刻坐直了身子,按住洛行灯的肩膀:“金狮图腾?你见到他们的人了?”
“没,他们没对我动手,”洛行灯反手把他按回去,“你别激动,晚上金玉楼被他们抢了,还弄伤了一个小孩,那脖子上血淋淋的图我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人。”
“你别跟他们正面冲突,”殷落青闻言放下心来,困意瞬间把他淹没, “我告假了,过来睡会,刚出了事,正是查得紧的时候,但他们不会来搜鹤阁。累一晚上了,你也睡会,等睡我醒……” 他声音越来越小:“等睡醒了我再听你狡辩。”
“这怎么是狡辩嘛。”洛行灯嘴硬,却还是乖乖躺了下来,他虽然年轻,但夜也没有能这么操心劳神地熬的。他清楚小院锁了门,就安心闭了眼,几乎是顷刻间就睡着,还被梦乡一股脑抓走了。
梦里有他,有年幼的殷落青,还有尚且年轻的他师父。
洛行灯穿不逢时,穿越前是个孤儿,穿越后跟孤儿没太大差别,是弃婴。
穿越这种事,两眼一码黑就过来了,洛行灯幸运的很,不需要经历考验演技的失忆戏码,事实上,穿越前他是个未成年人,穿越后也没太大差别——比一般提到的未成年人还要更小一点。师父说,捡到他的时候,只有十来斤,小小的崽子,在怀里生怕力气大了就捏散了。
师父拿洛行灯的言论全当是孩童的痴语,对他描绘的现代的一切都只是一笑置之,偶尔还会对着窗外发呆,然后摸摸“讲故事”的洛行灯的脑袋,告诫他切不可对他人提起,接着继续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久之,适应了这里生活的洛行灯就把现代的一切锁到心底,暂时地忘记了。
师父一直只拿洛行灯当徒弟,教他习武、读书、做人,不给他冠自己的姓氏,也不讲过去的事。甚至连洛行灯的名字都是三岁时自己翻说文解字起的。
师父捡到他那年三十出头,小洛行灯只有三个月大,如今洛行灯十七,师父“代为照看”了他十七年,从貌美如花的成熟女性一路走到了中年,直到死在大烟之下都不曾再离开川蜀。
她是否有志不曾得,有故事不曾讲,有风月不曾续,有过往不曾放下,洛行灯都无从听她讲了。
对洛行灯来说,穿越前后,只有一个师父是家人。
这么说不大准确,要把殷落青、殷落青的父母还有他的一兄一妹算进去。
他初见殷落青时,已经很好地适应婴孩的身体,并且能模糊地表达一点自己的想法了。
那年师父带他搬离了捡到他的河畔旁的山庄,那年掌管山庄的是师父的旧友,那年早早地故去了,山庄的继任人虽然恭恭敬敬尊称师父一句“追月居士”,师父却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了。那年离开了山庄,就恰巧撞上了殷落青的周岁宴,那年殷落青刚刚能站起来不久,见到陌生人分外腼腆,洛行灯的婴孩的年龄大他两岁,殷夫人就把他们俩放在一起。洛行灯平日里生怕碰坏了嫩呼呼的小娃娃,反倒是混熟了之后,殷落青常悄悄地碰一碰旁边的大娃娃,然后躲到一边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殷夫人的热情把师父在府上留了四年,五年后洛行灯和殷落青被殷夫人安排进了私塾,那之后,殷府隔壁的谭府便彻底坐落下来了。
师父还是在府里种了一棵树,一棵叶落时似火的梧桐树。
那样的日子持续到洛行灯十九岁,师父走了,谭追月这三个字再被提到,是在冰冷的墓碑上。
洛行灯这些年被她保护得很好,社会上一点腌臜的亏也没叫他吃过,反倒吃喝玩乐学一样没落下。尽管他自己知道,他不是个孩子,却没有受过什么社会的毒打。穿越前只有十六岁的他,努力老成了几年,还被谭追月担心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于是洛行灯跟着谭追月习武,跟着她游历四方,跟着她仗义平天下。
直到有一天,一道冰冷的石碑告诉他,再也没有人宠着他了,他和师父天人相隔。
他以为自己穿越一次,就能在生死离别面前表现得云淡风轻,但现实永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理想,养育之恩,舐犊之情,谭追月生前的追求是压在他身上的一道大山。
谭追月的最后一句话是希望他能替她找到一样东西 ,然而最后几番犹豫,拒绝了透露那是什么,谭追月摸着洛行灯哭红了眼的脑袋,就在一次又一次欲言又止中走掉了。
洛行灯猜她不想让他去找,但遗愿除了他这个像养子的弟子之外,无人可以倾诉。
最后,洛行灯在梧桐树底下挖出来一只金匣子,里面只有一个地址,指向一个远在辽白的酒窖。
两年后,方及弱冠的殷落青中了蜀郡解元。
八方来贺,鱼龙混杂,便是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