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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争端 “那坛醉仙 ...

  •   天成十九年,京城。

      冬日宴,金玉满楼,玉壶映下的温润星河无声流转,再被火树银花的灿烂光华盖下。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的夜,涌动的逆流在光下照不到的地方潜滋暗长。
      觥筹交错,帷幔层层,掩映着底下低声嬉笑的行酒令,灯火辉煌的包厢充斥着胭脂粉味。新焙酒,红泥小火炉,和像混着迷雾那纸醉金迷的温柔乡,从狭小的缝隙中通往桃花源。

      金玉楼内,二层竞拍的最后尾声是一坛老酒,酒坛泥泞斑斑,价格却出得奇高,许多竞拍客早早离去,这平平无奇的拍卖会最后留下的两位却在老酒上争执不下。

      “你既然是江湖中人,那就用江湖人的方式解决!”
      迎宾厅内,伴着满楼宾客的一句惊呼,中央贯通了三层楼的武擂台上落下年纪相仿的两个少年,一人着红衣,佩红缨发带,面带金纹狐半面面具,露出红唇,腰间配了把长刀;另一人金丝刺绣青衣,腰白玉环,手执剑未出,轻然落在擂台中央。
      红衣少年落在擂台边缘,那擂台经久不用,上面覆着一层绸布,他避开那布,借坠落之力弹起,以掌做拳携风向前袭去,惊变瞬息之间,不知场外谁人惊呼了一句“三公子”便要上前——那三公子侧身堪堪避过一掌,以剑鞘接下了对手的另一掌,扬声问道:“阁下为何不拔刀?”
      对面那人站立,轻歪了歪脑袋,缓缓说道:“对阵公子,不才还是有些把握的。”
      对手好似被他这话激怒,朝场外扔出一物——他竟舍了佩剑,朝侍从道:“你们不许插手,擂台上的事,用擂台的规矩解决。”
      “怎么上了擂台,就不讲你的规矩了?公子竞拍的时候可是好生威胁了小生一番呢,”红衣少年在片刻后接着那剑鞘的力凌空弹起,单脚落在擂台一侧没被绸布遮起来的围栏上,松松袖口,笑道,“你那剑丢出去可惜了。一柱香内,不说是你那剑不出鞘,便是出了,我照样不用武器,你若将我打下台来,这‘醉仙人’的美酒,我便拱手相赠。”
      “阁下好生狂妄。这句话小爷同样也送还给你,”三公子“哈”了一声,单手把绸布掀起,露出下面的木质擂台,那布在空气中发出轰响,三公子转向台下,扬声道,“燃香!”
      宾客在疏散中远离擂台,侍从搬来一张雕花方桌,有人取来一只金制香炉,上插一支细细的檀香,引燃那刻飘出轻烟,原本助兴的伶人敲响了急促的鼓点,引得场外满堂宾客拍手叫好——这场来得突然的擂台比武开始了。

      三公子先发制人,占据擂台中心点,跟红衣少年对了第一掌,偏身侧过后钳住对手手腕,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还没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姓洛。”红衣人被钳住的手臂向后一带,腿绕到对手身后,另一只手直击面门,“号八一四五。”
      “洛公子这名好好生奇怪,”三公子只来得及微微点评一句,未有时间细想哪号人物姓洛,便只得松开对手,一只脚尖点地,躬身时另一条腿果断扫向对手下盘,“不敢露脸,是怕容貌骇人?”
      红衣少年跃起轻松躲过,向后闪时抽了个片刻理了理鬓发,跃到了擂台边缘的立柱旁,三公子一拳迎面袭来,他边顺势向后下腰——在距离擂台最近的宾客桌边抓了一把常青藤叶,起身时尽数如刀洒向对手:“非也,怕太帅影响对手发挥。”
      那叶片疾行掠风而过,三公子躲闪不及,脖颈处的颈带被划开了一个小口,那帛制的配饰不撑坠玉的重量,崩落开来。
      叶片并未伤到血肉,只是破皮还是有的,留下了大约半寸的小口。三公子是个标准的纨绔,也不知是被对手脸皮的厚度惊到,还是负伤后才倒吸一口凉气:“嘶——你竟然用暗器!”
      “不是暗器。”红衣少年不多解释,泰然自若地留下一个淡淡的笑,对他本人来说有抱歉的意思,但在距他最近的三公子看来,那笑里嘲讽居多。
      三公子向前与对手又过两招,还能抽空想些有的没的,他向来看人挺准,察言观色不说是他的强项,却没什么难的,不看准了人,权贵家的后院就会吃人啊。
      “不要走神啊。”又是一叶从脑后擦脸颊而过,三公子回首就是一拳,不出意外地掏了个空。
      这拿婚装当常服穿的二愣子气质略温和,一副书生相,本以为是个好欺负的主,结果手上的招式可不能貌相,一手娴熟的飞叶成锋让他根本不用被对手碰到衣边。
      我呸,气质相貌不过是些表象,他若真想面上一般是个软柿子,今天为了这酒坛就轮不到上擂台了……别的时候也就罢了,今天这酒再怎么样也不能落到旁人手里!三公子在内心啐了一口,上上下下整个大桓,他还真没怕过谁。这个洛一串数,激怒对手的本领倒是炉火纯青,可惜遇上的对手并不好惹!
      “又分神,打擂台的时候分神可不是个好习惯,”对手笑出声来,“在想怎么才能打败我?这可不容易,还是想想怎么输得体面要紧。”

      ——他问我在想些什么?想我的一世风流!

      红衣少年看准了空子绕到三公子身侧,以手成刀敲向对手后颈,三公子未能躲避成功,被敲到了一手,恍惚间,那三公子向后躲时被成功放倒。
      台下一片叫好,又慢慢噤声,他们离得远,仔细一看,被放倒的好像是那位在二楼大放厥词的三公子。这红衣少年不知晓三公子是何人还有情可原,在座哪位一掷千金的主不识得三公子那张脸?

      一片缄默中,却有人指着擂台上扶着对手走下来的红衣少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像,太像了……”
      “你说像什么?”
      “飞叶成锋,那是飞叶成锋吧?”
      “什么飞叶成锋,你见过他?那人是谁?”
      “别催,等我想想,飞叶成锋 ……”

      “你又没有听说过,‘兵不厌诈’?”
      最后一级台阶将下未下时,三公子突然睁开了眼,从特制的长靴后面抽出一把大拇指长的匕首,柄上上纹着紫色的花,纹路中镶着金丝,匕首破风而来,扶着他的对手就站在身侧,大概是没想到三公子还能再醒来,身子僵硬了片刻,就被匕首架到了脖子上。
      “嘶,”三公子动了动脖子,“你下黑手啊。”
      “不过几片叶子而已,何况我只说不动刀。小生只是不想把公子当众踹下擂台,而换了个温柔的方法而已。”
      “诡辩,”三公子乐了,用匕首挑了挑对手的面具,二人在窄窄的台阶上站定,“还没下擂台,你还不算输,敢不敢拿真面目示人?说不定我还可以给你个机会。”
      对手放轻了声音,蛊惑一般地问:“你要给我机会呀?”
      三公子浑然不觉:“当然,我可是很尊重对手的。”
      “可是……”那人声音越来越小,三公子并未察觉到危险到来,反而乐呵呵地等待下文,却不想下一秒右手就被人钳住,匕首脱手,三公子借着惯性躲闪不及,于台阶边缘一脚踏空,将要向后仰倒时被面前的人伸手扶稳,随即脖子一凉——形势瞬间颠倒!红衣少年不紧不慢地说:“你自己都没机会了,还怎么给我机会?”他微微低头示意地面:“你已经不在擂台上了。”
      满堂宾客回顾那擂台另一侧的雕花方桌时,那一星红点儿当着众人的面钻进了香炉,立在那里的只剩香灰——香燃尽了。
      “好——”
      “过瘾,这可太过瘾了,京城居然还有这样的擂台看。”
      四下一阵叫好,还有人吹着口哨向台上丢些碎银,都被红衣少年微笑着摇头避过。
      “姓洛的,你给小爷等着!”
      “巧了,大爷我最不喜欢等,”红衣少年站在一旁,颇为潇洒地一撩他那张扬的红色衣摆,小银坠儿互相碰撞发出“叮”地一声脆响,“现在是等公子替我取酒,还是我自己来?”
      “你用暗器伤我,逼我出了匕首,这局不能算数——”三公子话音未落,对手就脸色一变,突然起身跃上了二楼,直逼本就不远的竞拍耳室,呵道:“出事了,快救人!”
      三公子意识到不对劲,竞拍耳室里传出隐隐约约的呜咽,立刻抬手召来随从:“不对劲,跟上去!”

      说时迟那时快,红衣少年才踏上二楼的地板、三公子的侍从还没来得及上前,便听房内穿出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接着金玉楼大门被“轰”地推开,皮质黑靴踏风而来,卷起楼外面的雪花,倒灌进来的寒风吹散了江湖气,让人记起来这是京城——各路官宦云集的京城。

      以黑衣青年为首的一行人快步走进大厅,来人分为两拨,一拨对黑衣青年点头示意后飞快上了二楼,走向尖叫声传来的屋子,红衣少年转身欲走,却被绝对的人数压制堵了个严严实实,另一拨迅速包围了一楼大厅。掌事见来者不善,又身穿官府,腰佩长刀,便匆忙上前道:“殿下安好,世子今儿怎么有空来了……”
      打头的世子并不理她,直走向了擂台的方向,而是身后穿官服的一人上前出示官府行动公文,又问道:“听闻你们今天有酒在拍卖?”
      “是,官爷,但东西早早让客人定下了。我们也不好……”
      “官府办案,有人举报酒有问题,拿上来。”
      “是是是。说起来,江大人也许久不来了呢,几位贵人早说是来喝酒的嘛,快快快,来人上酒,上最好的酒!”
      “莫混淆视听,”世子冷冰冰地开口,却不是对着那掌事,而是穿过人群,径自走到三公子面前站定,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余白,那坛‘醉仙人’不曾经过你的手吧?”
      三公子——余白措不及防见了他,微微一滞,犯事被抓包的心虚突然涌到心间,但周围都是人,气势上不能输,随即把腰杆子一挺,愣是带着点心虚还要摆出一道强硬的姿态来:“殿下这么凶做什么?莫说我还没见到那酒坛子一面,就算是见到了,有殿下在,我还能给扣下不成?瞧殿下这话说得——”

      二楼竞拍耳室的门被反锁,门内传来一阵阵哭喊,掌事手忙脚乱地找来钥匙,门开的一瞬间,屋内漆黑一片,借着窗外的月光才堪堪能看清屋内——一片狼藉,唯一一扇窗户大开着,中央桌子上的酒坛不翼而飞。
      发出尖叫的小厮此时被五花大绑在一把歪倒在地的椅子上,满脸的汗水和泪水,脸边是一块用来堵嘴的帕子,上面已经满是鲜血——那孩子的舌头被生生割了下来。但血水并不全来自口腔,他的脖子到肩颈也是满目惊心动魄的红——是早已经结痂了的割伤。
      有人掌了蜡烛匆匆赶来,借着那光亮细看,才发现他身上的伤口不是纯粹的割伤,倒像是人一刀一刀,在皮肤上刻上去了什么图案。

      金玉楼寒风呼啸,见了这场景的每个人心中都像结了一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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