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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坠危楼 “从七楼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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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落青醒来的时候,洛行灯早已经在院子里窜了三个来回了。
一抬眼便是下午,洛行灯看着自己煮得清汤寡水的面条提不起一丝食欲,见殷落青醒了,就磨着他出门找吃的。
“望望,我要饿死啦……”洛行灯双手捧上殷落青的外衫,蹲在床头,四指并在耳边,赌誓道,“我保证换一身不起眼的衣服出门,他们都不认识我,我可以给你当书童,我可以拎包……你不是要听我狡辩吗,出去买吃的我就讲给你听呀!”
没有人能逃避洛行灯的喋喋不休,和他混了十六年的殷落青也不行。
天成十九年冬,腊月,殷落青到京城的第五个月。
春闱在来年的三月,他却选在刚入冬就到了京城,原因无他,因为殷落青清楚,自己是个人精儿,有他留在蜀地,洛行灯即便是想做什么也不会放开了手脚。这小子费尽心思不想让他搅进江湖争端里去,殷落青撬不开他的嘴,就奈何不了他。左不过是顺着他的心意到鹤阁里去,京城学子自有鹤阁和鹰阁保着,哪股势力都插手插不到万卷书阁里去。
鹤阁的确是他的目的地之一,原因却和世人猜的并不相同。
他背负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那时候洛行灯猜 ,临行时,殷落青难免是负着气的。但当时,摆在眼下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像他爹娘一样,进到落雪山庄去,要么就提前入京,准备春闱。洛行灯是知晓他有志向的,但书生主场毕竟不在江湖,落雪山庄或许是能护他身全,却难免囚困住鸿鹄。
或许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在,又或许是殷润兰这个人实在让洛行灯放不下心来 ,所以洛行灯给他准备了一条通天的台阶。
洛行灯当时想,若是殷落青能在京城站稳,那日后自己就能成为他最大的底牌;若是不能,他洛行灯的一身武功依然可以做一张底牌,仅有的一条命,拿来当成是最后的避风港也好。
可天不从人愿,兜兜转转,他还是到了京城,然后和殷润兰撞上。若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倒好,可殷落青知道他在和什么作对,绝不可能放心他自己在京城里打转,就想借着他昨天打擂台的由头说是上京城探亲的亲戚,带进鹤阁里去,有鹤阁层层的把守在,江湖上的手伸不了这么远。
洛行灯看得出来小竹马的担忧,却也做不了什么。有些事情知道了,未必比不知道要强。
留在殷落青身边,是能得到鹤阁庇护不错,可但凡他做些什么,甭管说得清说不清,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是殷落青的锅。
走在路上时,洛行灯频频偏头看殷落青,殷落青并非察觉不到,却仍装作醒来乏力,不理他,打着哈欠向前走。二人都在心里暗骂对方一肚子墨,却半分不愿意往外倒。就这样,二人各怀鬼胎地走着走着。
殷落青面无表情,突然回过身来,把自己的零钱袋子丢给他:“我请客。”
洛行灯昨天在金玉楼一掷千金,早就把最后的底裤都翻了个顶朝天了,得了小竹马这句准话,就把小白牙一露,脸一抹,万千谋略全都一股脑塞回心里,高高兴兴往集市上跑了。
京城无愧于京城之名。大桓辽阔的疆域用它最好的一切捧出了这颗明珠,任何到过这座城的人都难以忘记它的荣光——是雕梁画栋,是熙熙攘攘,是夙夜为它耕耘的人开辟的第一片沃土。
正是“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 ”。
走在繁忙的花灯会上,殷落青是渐渐熟悉了这里的热闹的,但洛行灯却是第一次来,若单说花灯会,大桓上下,各处的景色都差不多:彩灯,小吃,孩子的街头嬉戏……但这一年的味道总是不一样的。
殷落青轻轻偏头,就能看到走在旁边的洛行灯,这小子换了他的常服,殷落青自己是穿惯了山川纹白衫的,其他衣服左不过也是类似的纹样,方才给洛行灯的就是件水纹墨蓝色的,领口绣着银边,因为天寒又强行给他塞了一件灰色大氅裹在外面,这一身行头正是时下京城学子流行的衣着。游花灯会的学子不少,他们并不引人注目。
洛行灯正买了两盏提灯,递给他一个,又塞过来一块沾了蜜的驴打滚,不等殷落青反应,又跑去下一个摊子了。
表面上看,洛行灯这小子活得相当洒脱,上能在京城第一酒楼里挑衅世家公子打擂台,下能在花灯会人群里招猫逗狗投骰子出老千,俨然一身纨绔子弟的烟火气。但殷落青清楚得很,他这一年过得离烟火气差了十万八千里。
开春,樱花初放的时候,肺病带走了追月居士;入夏,殷落青离乡之前,落雪山庄派人来要追月居士的遗物;初秋,洛行灯拜别殷府,独自一人 远走了辽白,去寻找他师父留下的东西。
为了追寻那坛“醉仙人”,洛行灯又冒着隆冬北方的风雪,从辽白,到京城,茕茕孑立。
殷落青正内心酸涩无比,抬眼看去时却发现,洛行灯带着他左拐右拐,拐到了金玉楼后街,正上头就是昨日出事的屋子,窗棱紧闭,已经被贴了封条,除了这间屋子黑着灯,整栋金玉楼都灯火通明 。
“此处四通八达,”殷落青示意他环视左右,各色的花灯投射出各色的光,“昨日恰巧是花灯会第一日,四海的商人都上京城来做生意,金玉楼前前后后都是最大的商业街区,熙熙攘攘少说也有千人。”
“是我想的不周全,”洛行灯看看殷落青,又看看手里的纸袋,旁边就是昨日才出事的金玉楼,只觉得哽咽,寻了个箱子给殷落青,自己坐在他旁边,抹了把脸才继续说,“我只当金玉楼势力大,此处又背靠朝堂,金狮图腾不会敢在京城动手,才……这竟险些成了杀人夺宝。”
殷落青盯着洛行灯的双眼:“你同我说实话,谭姨留下来的是什么?”
“我的确是不知道,”他顿了顿,“但从我追到辽白那边的酒窖开始,东西就开始转手,都是些地方上有势力的人,一路送到京城。途中金狮图腾不是没有动过手,而是都不成功。天知道是怎样的镖队!连庄主都传书训我一顿——这个不提。后来,大约是确实得不了手,他们也就没再有什么动静了。”
殷落青皱眉,一双明眸看向洛行灯,疑惑道:“那怎么会……怎么会选在京城动手?”还招来了摄政王世子,把朝廷卷进来,对金狮图腾这种“反动武装”可谓是百利无一害。
“我猜,可能是因为京城大约是最后一站了吧,”洛行灯苦笑一声,“按我之前猜的,它接下来就要被交给一位大人物,然后从此消失在市面上,不过就像我没料到‘醉仙人’会被金玉楼拿出来拍卖一样 ,金狮图腾的老贼大约是也没想到。事急从权,我选择跟那富二代打擂台时,还当他是那边派来的走狗……是我天真,擂台叫板可是君子的路数,金狮图腾可是惯会小人捅刀。”
沉默,洛行灯不愿再说话,而是把殷落青往旁边搡了搡,靠到他背上,盯着灯火通明的金玉楼出神。
“对了望望,那孩子是什么人?”洛行灯突然扯了扯殷落青的袖子:“到底是我的过错,若是早点拿下那坛酒,或许,不,他肯定也就没这一遭了。我想见见他爹娘,再不济,也得给他留点银子。”
“你再早,能早到哪去?若是能拿下,还至于一路追到京城来?” 殷落青反问道,他知他心里不好受,正跟着自己个儿生闷气,不过是追丢了师父的遗物,就想包揽有关的一切罪责,仿佛把他自己当成罪魁祸首拿枷锁扣住了,身上才能松快一点似的。
殷落青想着点能宽慰他的地方挑出来说:“昨日我见到,摄政王世子请了罗圣手去,大约是无虞的,你且放宽了心。等事情结了,我同你登门去拜会就是。”
洛行灯“嗯”了一声,目光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殷落青不想催他,心想由着他发会儿呆也好,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发现洛行灯抬头正看向金玉楼顶——七层高的金玉楼可以算得上是京城的地标,常年灯火通明,四周皆能被看得一清二楚。
目光顺着楼阁一路而上,扫到顶层时,殷落青一愣,洛行灯瞳孔紧缩——楼顶上正站着个人,醉汉模样,身体前倾,朝着金玉楼正门前面最繁华的商业街一脚踏出——
有人跳楼!
洛行灯只觉得满身的血都往头上涌,现代钢筋水泥混凝土和消毒水的味道一股脑冲进洛行灯的鼻腔,就像有人给了他脑袋一闷棍,眼前发黑,四肢发软,反胃感直捣灵魂深处。
从七楼摔下来要几秒?
洛行灯以前或许算过,在高中物理课堂上,在课后重复的刷题里,又或者是他自己——他自己从七层摔下来时给自己计过时。
金玉楼前面的一切都变得很慢,像一部老电影。
失去知觉之前,洛行灯已经看不清了,只有尽力朝向殷落青的方向,做出一个惨白的、安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