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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年少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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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为我解难之后,我与赵孝廉便成了砚席,共一方砚台,同一张坐席。
他不大爱同我讲话,只喜看书,从《易经》到《左传》,又从《道德经》到《鬼谷子》,从春分看到夏至,又从谷雨轮回至清明。
而我喜欢玩,喜欢抽陀螺,荡秋千,抓知了,斗蛐蛐,春越暖花越开,我玩得越欢。
只不过,每当玩累了,我刚想往书桌上一趴,总有那厚厚一沓书乱七八糟地躺在我桌上。
我忍住怒火,一沓一沓笑着递还。
我看一眼旁边人,他不理会,好似在说,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为特地报答这恩情,我背地里偷偷将蛐蛐往他书里丢,或是趁他不在时用他的毛笔抽陀螺,再者烤了一大盘知了给他送去吃。
我如此对他好,只盼日后他对这陋习自惭形愧。
可日子一久,他仍不知悔改,甚至有变本加厉的势头,直把我当他小弟使唤。
好个赵孝廉,忍上你一次两次,还习以为常了?
我受不了,拍案而起,就要发作。
他不为所动,只在那大快朵颐,还不忘递过那盘烤知了,问,“味道好极了,你要不也来一点?”
我竟一口哑火吐不出半个字。
你等着!!
旁人都是血风藤抹在指甲上好看,我心生一计,把它抹在舌头上吓人。
一日,我找准时机,趁赵孝廉不注意往他身上狠狠一撞。
说时迟那时快,我立马瘫倒在地,两眼一闭,口吐半尺鲜血。
只等看他在那吓得瑟瑟发抖,听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可良久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极想睁眼看看,只能告诉自己,林长安,忍住,小不忍则乱大谋!
不料脚跟被人一踢,传来赵孝廉的笑声,“还没演够?”
我这才睁开眼,发现他环顾我一周,下结论一般,“演技浮夸,道具劣质,情节辱人,三无戏品。”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他又一脸嫌弃道,“林长安,京城里小儿脑瘫最晚三岁发病,你如今几岁?”
我咬牙切齿,这个赵孝廉,要么要么死于话多,要么亡于嘴贱。
抹了一把嘴边的红色汁液,我撇过头不肯理他。
他突然走近我,俯下身问,“你生什么气?”
“明知故问!”心里同时有无数个声音在咒骂,赵孝廉这个家伙,就会欺负我!
我拍拍身上的灰要走,“都是你笑话我。”
他还在调侃,“不是笑话,是肺腑之言。”
我不知为何他要这般,明明我从未取笑过他,甚至许太傅责骂他时还替他辩驳。
我隐隐有些失落,想收都收不回来。
他似是感受到,神色变得认真,“是那书吗?”
我摇摇头,“不止。”
他一字一句坦言,“我虽是个不得势的小王爷,可你要明白,我罩着的人,没人敢去欺负。”
我有些愕然,未曾思索,话即脱口,“为何要帮我?”
这个问题,困扰我许久,从第一次见面便在使劲想。这么简单的问题,我却想不出答案。
我长这么大,从来了无牵挂,随心所欲。人人教我独善其身,教我自家扫取门前雪,莫管他人屋上霜,教我饱知世事慵开口,看破人情但点头。
父亲说,唯有如此,能一生开心。我一直以为,从来如此。
赵孝廉只是看着我,平静且专注,“在你眼里,要信一个人那么难吗?要帮一个人有那么多理由吗?”
我仰起头,“不是吗?在这个世道,不是吗?”
“那你告诉我,这是个怎样的世道?”
他问得肃穆,仿佛要个彻彻底底的答案。
我从容道,“这世道,海清河晏,天下太平。”
他看着我,眼神要压得我喘不过气,“不要这书上写的,不要别人教予你的,只需告诉我,你自己所见所想所感受的。”
我蹙紧了眉头,讪讪开口,竟有几分悲凉,“这世道,可以,可以掳一少妇、一幼女、一小儿,儿呼母索食,卒怒一击,脑碎而死,可以干戈不息、乱贼横行,礼崩乐坏,三纲五常皆灭绝。”
“既然你知道,那为什么不敢相信?为什么不去做些什么?”
我无法回应他,只是呆站在那里失了神。
他走过来,手心打开,递上我乱丢的那只蛐蛐,“林长安,其实你父亲,当真把你护得很好。”
我接过来,那蛐蛐挣扎了几下便不肯再动。
我垂了垂眉眼,其实也不是很好,他只不过,想我能活着。最好,再活得平安顺遂一些
我淡淡开口,“其实我知道,欲平治如今之天下,当今之世,人人有份,我是人人,你亦是人人,能舍其谁?”
他浅浅扬了嘴角,澄澈如那日的天色,我有几分贪恋。
好似之前的都不是他。
他是有很简单的一颗心,藏在很厚重的一面镜子下。谁试图偷窥其中,都得先把自己的心看得过分明白。
“宁王爷的抱负如此之大,只做个小王爷未必实现得了。”
那人站在斜阳里,不骄不狂,声音清脆而坚定,“吾知螳螂,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在这件事上,我甘愿螳臂当车。”
那时候,落絮无声,杏子压枝黄半熟,风送花香过,那个人的话,我记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