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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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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睁眼,我已是在沅姐姐宫里。
太医说我伤得不深,只是流了太多血,又受了刺激,所以晕了过去。
我记得当时,赵眠意居然真的备了快马,还是我从前最爱的坐骑小月儿。
也不知是阿七的哪句话撬动了他,叫他改了本性舍得留我一命。
阿七抱我上马时,我用尽全力喑哑开口,“为什么找个好点的后路?”
她的唇齿上下微动,我还没来得及听完,数支利箭已蜂拥而过她的心头。
她被射下落马,周围的士兵一涌而上,长矛在她的尸体上进进出出,剩下一滩叫人作呕的烂泥,可那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不肯散。
阿七的笑要染红了那块桂花糕,血腥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想必那桂花糕的味道,永远不会有当初那样清甜了。
有些东西,我知道,是永远都要失去了。
许是怕我难过,沅姐姐安慰道,“这样死也好,总比在宗人府里受尽百般折磨好过些。”
“为什么会这样?”我细语呢喃,轻抚身上的一处处伤口,竟然锥心刺骨,比当时捅下来还要痛些。
沅姐姐淡淡道,“长安,摽有梅,其实七兮。其实你,不可那么信阿七的。”
我苦笑一声,“那我该信谁?姐姐你吗?”
沅姐姐看着我大惊,她那花容月貌也失色起来。
我语气淡漠,“我并非愚钝,姐姐日日送来的糕点里掺了半夏细辛,旁人吃了无事,可若是和姐姐送我的紫檀木香囊混用,久之便可控人心智。我与姐姐相识十载,姐姐所做又为何呢?”
沅姐姐无力地摇摇头,“长安,并非如你所想。”
我愤恨地指着她,“你们人人都利用我,欺骗我,抛弃我,把我林长安当做什么?”
我顾不得听沅姐姐的解释,翻下床就要回我寝殿。
她过来扶我,被我一把推开。
沅姐姐把那药摔得作响,怒道,“林长安,不要把自己太当回事!”
我一步不肯停留,只是告诉自己,不要再理会他们任何人。
独自回了屋,我抱坐在床沿,连灯都不敢点一盏。
这屋里没了阿七,只剩下我一个人,显得格外冷清。
天色慢慢黑了下来,我卧在南窗听夜雨,似看见阿七在一片熹微里为我挑灯补衣,她朝我笑笑,那声姐姐熟悉得叫我鼻子一酸。
荒烟凉雨助人悲,泪染衣襟我却不自知。
原来是梦里一晌贪欢,只是不见昨日人。
天再亮些时,沅姐姐又来敲了门。
她的声音倦意百出,“我知道你不愿见我,我只是来替阿七完成遗愿。”
我开了门,见到她眼底一片乌黑,眸子里的光彩比之前还不复。
想来,我应该也是这般落寞模样。
“阿七说,若她死后,你放得下她,走的出这段恨,我把这信撕了就好。若是放不下,走不出,再交于你看。”
我看着那信封上,写着姐姐亲启。
那字写得扭扭歪歪的,我一眼便知是阿七,我一看便垂下几行清泪。
我终究还是舍不得她,那个会挽着我手,倚着我肩,抢过我书的小姑娘。
她死得那样凄惨,尸首都无存。
仿佛有所预料,姐姐送完信便要走,而打开那信时,我的手瑟瑟抖动。我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因由,只是甚至不敢去想。
那上面写道:
姐姐,若你看到了这信,我应该已身首异处,我已死得其所。
而姐姐你,还困在这生死纠葛之中,哭哭折磨自己。
怎么,认定我是害你性命不保的恶毒女人不好吗?恨我不好吗?我已经死了,把阿七这个人慢慢忘了不好吗?
如果我是写戏本子的人,我一定要给我们写个这样的结局。
可我怕,我怕我做了这么多坏事,姐姐还是放不下曾经姐妹情谊,那样你一辈子耿耿于怀,既怨我又怜我。
所以我要做个万全之策,像姐姐一样,总做第二手准备。
我等了好久,那个故事,终于可以同你讲完了。
就是那个后来,我拿到赎身契之后的故事。
我盼了半生的自由身,等真正得到了,却天大地大,我都不知道该去哪里。
我要去找抛下我那人讨个说法吗?去追问他凭什么当年说过的话一句都做不得数了?
可姐姐,那府吏送契来的那一刻,我便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那样死板,那样认定了就是一辈子的一个人,怎么会抛下我呢?
我找遍了京城,无任何人知道他的下落,好像他这个人就从来不曾存在过。
原来人一旦不出身显赫,便可命如草芥,死没死都查不出个结果。我想替他收尸,带他回他的故乡黎城看一看他家中的爹娘,都做不到。
好在我不肯放弃,去那府吏家中苦求了半载,他看我与他死去的女儿一般大,便好心告诉了我因果缘由。
至此,姐姐也能猜出我为何要告发沈大人那一批人了吧。若不是他们祸乱科举,背地谋害,那么多有才华抱负的人何至于此?
而那张赎身契,是他被冤枉入狱时,最后替我谋划来了的。
反正认了罪,是死,不认,也是死。
一千两白银,买尽人间不平事,把他最后的傲气买得一干二净。
签押得也很决然,连死都是一杯毒酒上路的简单活,没有那么多的痛苦。
那府吏说,他最后的要求,就是拿着一千两白银去风音阁赎一个人,只需告诉那个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莫怪世上男子薄情如纸,怪只怪女子,情深似海。
我不懂,谁情深似海?谁埋泉下泥销骨?
姐姐,他这样的情义,我做不到看他枉死。
我说这一切,不是奢求姐姐原谅我,仅仅是我骗了姐姐好多年,如今不想再瞒姐姐任何人,任何事。
姐姐于我而言,像极了那块桂花糕,是我娘死前给我留下的唯一念想。
如今兜兜转转多年,我待姐姐,始终如一。
所以姐姐,我利用了你,却从来没有想过害你,我早就把一切想好了。如何让你全身而退,如何不连累姐姐,阿七早就想好了。
只是陛下那样多疑的心,怕是到时候要伤了姐姐他才会信。但姐姐别怕,我自幼在青楼做多了刀剑无眼的事,知道怎样只流血而不伤要害。
姐姐别怕那些疼,只要人活了下来,怎么都不亏。
但以后你活得,能不能轻松些,不用那么累呢?
姐姐,林长安又怎样?林镐京又怎样?
你从前的人生已经过去了,未来还很长,你再不勇敢些,再不走出这捆住你的宫墙,再不面对那样鲜血淋漓的过往,我都要看不起你了。
我这样的人想做什么都可以自己做主,姐姐又何必怕呢?
我信姐姐,信得盲目且热枕,只因你是我见过的这世上最可爱的人。
姐姐问过我,最想要的是什么?,
那时,我说一切都不可得了。
可我落笔的此刻想,要是姐姐也能像那人一样握着我的手,执笔写下那一个“七”字,那该有多好。
所以姐姐,你如今知道,我为何叫阿七了吗?
我都知道了,一切我都知道了。
我沾了茶杯里的水,在落了灰的桌上写下那一横一竖弯钩,泪水从眼眶里硕硕而落。
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知我事者泪纵横。
我想了许久,阿七是个怎样的人呢?
她常说自己长得不好看,可她一双杏子眼,带着温婉俏皮,总会叫人想起江南女子在烟雨时节撑伞行舟的吴侬软语。
她亦不是凶狠凌厉的性子,甚至遇见陌生人时有些内敛,本该怯生生又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可以为了一份长情,独自在前朝后宫的腥风血雨里穿行。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这一夜,景乱梦长,叫我想起来了好多事。
我又在怕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