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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真亦假 ...

  •   几天后,尹隐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朝堂之中已接连发生重案。
      我久处深宫,都能听说沈廷尉勾结礼部刑部,联合多位高官,在朝中掌涉各方势力一手遮天的骇闻。
      本想让阿七细讲一番这沈大人的所作所为,阿七已被沅姐姐叫去拿些初夏时节用的物件。
      这时,我才想起,上次我贸然求见陛下,也不知道沅姐姐是否已知晓其中缘由。
      如此,那些事,我该一并与她坦白了。
      我一走近沅姐姐宫中,便发现屋外多围了些人,连附近也是被人死死盯住,较平日里的气氛显得几分沉重。
      问后才得知,沅姐姐单留了阿七在屋内问话。
      好生奇怪,只是问话?为何要调开所有的人?
      最近阿七的神色也异于平常,像在瞒着我些什么。遇上这样的事,依我的性子,总要去一探究竟。
      趁着人不注意,又仗着功夫了得,我从高墙后院翻过,偷偷潜在屋梁处听。
      屋里沅姐姐声音格外冷漠,“阿七,见好就收。你再接连对付朝中官员,皇上定要起疑,一旦追查起来,必然要查到尹隐他们头上。”
      只见阿七挑了挑眉,“那又如何?”
      “明明你暗中利用他们,搅得这朝堂不安。可若是被陛下知晓,他只会以为一切是长安的谋划,是她在祸乱朝纲,也是她在狼子野心!”
      我惊诧,近日朝堂上这一切,都是阿七做的吗?阿七为何要这样做?
      难不成当年抛下阿七的人是沈廷尉家的公子?
      听得阿七一声冷笑,“我是不会停手的。所以,为了长安姐姐的性命,还请娘娘替我多多掩护,以免陛下的疑心病又和多年前一样反复发作。”
      沅姐姐抿紧了唇,我知道她已是动怒了。
      阿七微凝了眉眼,云淡风轻道,“怎么,恨不得现在就杀了我?”
      她凑近了沅姐姐,露出挑衅的目光,“若是现在我死了,我就把一切捅出来,您猜长安姐姐受得了这个打击吗?还是说,您觉得她现在病得还不够重?”
      病了?我哪里都是好好的,阿七为什么说我病了?
      沅姐姐一巴掌狠狠扇在阿七脸上,“她这般对你好,你接近她,利用她,把她对你的感情当筹码,把她的性命丢在一旁置若罔闻。你,你……”
      指甲在阿七脸上留下几道血痕,想得出沅姐姐使了好大的劲,我看得替阿七疼了半边脸。
      阿七满不在乎,撩起袖子擦擦便是。
      细细想来,从前不曾有宫女愿与我同吃同住,也没人主动找我说起话。
      只有那日明眸皓齿的小丫头,会羞涩地拿一块芙蓉糕收买我,“姐姐,我一向胆子小,能不能和你一起住啊?”。
      那个小丫头会吵会闹,会在我面前撒起娇,仿佛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原来从接近我的那一天起,都是在苦心经营之中了吗?
      那这些年说过的话,又有多少真多少假呢?
      她们又小声絮语了许多,声音那样微弱,不知是听不清还是我已无暇去听,后来的一字一句都不再入我耳。
      原来好多事,还是不知道的好,知事多时反更添愁。
      临了,阿七每踏出长沅宫一步,我都觉她如同赴死一样悲壮。
      只是最后,沅姐姐望着她的背影,突然大喊,“阿七!如果还有机会,把这一切和长安说个清楚吧。”
      阿七的脚步一僵,盈盈伫立,低了头,又摇了摇。
      出了沅姐姐宫里,我借着轻功倚在树梢上。
      拿出杨舟次送我的哨子,他说过,只要吹响这哨子,他便会赶来。
      可许久都不见人影,我嘟囔不满,“大骗子,连你也骗我。”
      回屋短短几十步路,三两下便到了。阿七已在门口等我,我却躲在一旁不敢进。
      她踢着石子打发时间,脚步俏皮摇曳,像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等到天慢慢暗了下去,她才托起腮坐于台阶上发起呆来。
      我知道逃避不是办法,更不是解决的良药,便朝她走去。
      阿七一见了我,欣喜挽过我的手,软语在我耳边留连,“姐姐回来的也太晚了些,沅娘娘送来的杏儿酥又做得太过好吃,要叫我一不小心吃光了呢。”
      这般亲昵,叫我以为之前所见皆是错觉。
      见我脸色不对,阿七突然定看着我,眯了眯眼,仔细打量起来。
      她撇了嘴,用手抵上我的额头,嗔怪道,“姐姐的眉头啊,都皱紧了,我替你抚抚。”
      阿七的手小小的,像是挠在我心上,撒落一片月光下的清净。
      “宁王的事急不得的,说不定那边一切都安好,姐姐要往好处去想。”
      阿七以为我是在担心赵孝廉吗?
      这样也好,给我们一点时间去慢慢坦白。有时候,时间还长也是一件好事,一切还有机会解释清楚。
      我摇摇头,语气怜惜,“姐姐不是担心宁王,是你脸上这伤,可是宫里谁又欺负了你?”
      阿七脸上的伤这时才记得发作起来,她捂着那半边脸哭诉,“是不小心被簪子划着了,姐姐,伤在脸上,要是毁容了怎么办?我本就生得丑,现在得!更丑了。”……
      阿七演的极好,与她当时满不在乎,撩起袖子擦擦便是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我笑了笑,柔声道,“阿七不丑的。”
      “姐姐骗人。”阿七咧了咧嘴,露出几分稚嫩的欣喜。
      我却心一沉,假作真时真亦假,真真假假 ,阿七 ,哪个是真的你呢?
      “姐姐从不骗人,真的,我何时骗过阿七呢?”
      阿七,可这些年我们的姐妹情谊,你有多少真心呢?有多少又是逢场作戏呢?
      真是,骗了我好多啊。真是这宫里,人人都是戏子啊!
      一日后,赵大人一行人等的罪行也一并牵出,朝堂之腐败,如蛛网般开诚布公于天下。
      也是这一日,陛下带了充足的人马将长沅宫围得水泄不通。
      我在门口迎驾,不紧不慢道,“陛下今日所为何事?”
      赵眠意一笑,略带轻视,“林长安,你最好是真的不知道。”
      阿七躲在我身后,瑟缩,沉默。
      赵眠意能在赵大人被捕之日便即刻溯源查至阿七,必定早已看穿阿七的计划,那他为何一直纵容至今?是想借局外人之手拔出沈赵等祸害朝堂的人吗?
      帝王之术,在于制衡。两势相争,一举端灭。
      阿七是这幕后人,亦是我的人,所以他的目标,只会是我。
      早知会生出这些事端,倒不如当初撤了那些留下来的势力 ,就不会因我过于信任阿七,而让他们暗中为阿七所用了。
      只不过,浪费了赵孝廉的一番好意。他在这京城数十载积累的人脉关系,都要叫我毁于一旦了。
      偏偏这场周旋博弈,我还是个十足的局外人。
      阿七目的已达到,她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她的后路又是什么?
      事关阿七的好多事,我全然都不知。
      打过那么多的仗,没有一场像如今一样茫然。敌我怎么分,胜负如何定?
      原来今时今日,我也可以沦落为一颗棋子。
      甚至,我还可以成为人质。
      一把锋利的匕首抵在我的颈脖上,阿七的声音冷得吓人,“陛下,我送给您的大礼可还满意?”
      赵眠意倒似在看一出好戏,慢慢悠悠道,“哦?”
      “只是没想到,我揭露官员罪行,为陛下的江山社稷分忧解难也要难逃一死。”
      “你所揭露的,可是当朝二品官员。一个小小的宫女,竟有如此滔天权势,朕可不得不防。”
      阿七嗤笑出声,“幸好我早已料到这一天,为了这一天,不枉我潜在林长安身边多年。以林相女儿的性命做要挟,我要一匹最快的马,还请陛下让出一条出宫的路。”
      赵眠意看着阿七,眼神露出几分杀意,“你们多年情谊,朕倒不信你真的下得去手?”
      阿七手起刀落,我的身上被她捅出好几个口子。
      一瞬间,痛意喷涌而出,溅了我一脸。
      殷红的暖流作画在白色衣裳上,身体如半死梧桐般绽开,我来不及惊愕,已本能地恐惧起来。
      阿七笑笑,“再晚,人可就死了。”
      赵眠意岿然不动,可我已见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骇怪,原来这世上也有他也会为之所动的事吗?
      “林相再厌恶这个女儿,也会对陛下心生芥蒂。沅妃娘娘此刻也还在门外等着她这个好妹妹吧,陛下可别让她等急了。”
      赵眠意眼眸有几分寒意,“下不去狠手吗?御音坊里的人只有这点本事?”
      阿七用匕首在我的脖子上挑出几道血痕,语气悠然,“赵眠意,人质是要慢慢玩弄的。”
      世情薄,人情恶,我从未觉得身旁人如此陌生,足以胜过寒冬腊月的任何萧条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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