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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殷侯遗孤 玄黓的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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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青晏和玄黓准备起身离开时,布衣少年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勇气,竟追了出去,似是想好好看看那未曾谋面的父亲,亦或是想挽留一下梦境,感受一下父亲的眼神,他大声喊道,“公子,那日在林中,多谢公子出手相救!他日有缘,必会报答!”
听到有人喊他,玄黓兴奋的回头,随即失望的说道,“少年认错人了,我不曾救你。”
听及此,青晏十分警惕的盯着那个少年,目露凶光。在青晏眼里,玄黓这次下山所遇到的人,个个都很可疑,每一个都有可能猜到玄黓出自青丘山,每一个都有可能知道玄黓手里有薰华之草。
看到青晏那杀气腾腾的目光,少年的怨恨与孤勇也被刺激了出来。这,就是父亲的眼神!似是为他娘不忿,似是为自己不平,他又一次喊道,“我叫涂山玥!”
许是没听见,心不在焉的玄黓没再回头,保持警戒的青晏亦没再回头。
他终归是可有可无之人,两日来,他一直自责,那日在林中,不该独自求生。可到头来,救他之人从未把他放在心上,甚至不记得曾救过他。他捏了捏拳头,发现除了他娘,他竟一无所有。
“师傅,你在山外有朋友吗?”
“这个嘛,说来惭愧,我只在山外两年罢了,没有朋友。”
“国中除了阿萝,无人真心同我玩耍,这次在苍梧之野,我以为我有朋友了,没想到他却不辞而别。”
“阿黓,朋友是志同道合的,需同生共死的,我在山外两年,也没有找到,你在山下两日,怎会有?”
“算起来,他救了我两次,在我心里,我们已经同生共死了。”
“阿黓,外面的世界很大,人心很复杂,两日不足以窥探人心呀!”
“师傅,我想要出山看一看,桐花半亩里的宿客说了很多关于中原的事。”
“可是…此事需同国主和你叔父商议才是。”
听及此,玄黓不说话了,他知道叔父不会同意的。他安安静静的走在回山的路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带着几分黯然失色。
看着玄黓心灰意冷的样子,青晏不忍心了,他抚着玄黓的肩膀道,“我可以与你叔父说说情,不过,你的刀法还需再精进,外面的世界可比苍梧之野危险的多。”
“那,谢谢师傅!”玄黓抬头看看天空,顿觉云开雾散,他想:我若走遍脚下千山万水,看遍天边云舒云卷,他就不会觉得我年少无知了吧。
山门处,巫史正满腔怒火的走来走去,看到玄黓二人回来,马上疾声厉色道,“若你师傅不去寻你,你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怎么会呢?阿叔,莫生气,我这就回去跪着!”话音刚落,玄黓便一溜烟的跑没了踪影。
青晏来到气急败坏的巫史身边,一面劝他莫动气,一面婉转的表达了玄黓想要出山看一看的想法。
巫史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玄黓已经长大,这一方青丘山岂能困住他。可是,他总觉得凡事应按部就班,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听风是雨。
“此次下山,阿黓可是遇到了什么人?为何突然想要出山?”
“少年本就如野马,喜欢随意驰骋,阿黓想要出山并不奇怪。再说,阿黓虽聪明,但过于单纯,出去走走对他没有坏处。”
青晏说的,巫史都明白,但他需要时间思考,毕竟出山历练对于玄黓来说可是大事,说轻了,怕浊世毁其心性,说重了,怕阴暗小人伤其性命。“话虽如此,但是,王姬与阿黓青梅竹马,国主未必希望阿黓出山啊…”
紫府宫的朝阳台,玄黓正垂首耷耳的跪于高台之下,他已跪了整整一夜。突然,一青衣少女急匆匆的跑来,似是哭过,她红着双眼,扑通一声跪于玄黓身侧。
这动作一下子把处于神游状态的玄黓惊醒了。“阿萝?你跪这里做什么,快些回去!”他一脸莫名的看着少女,并催促道。
这青衣少女名唤青萝,是青丘国主唯一的爱女。“黓哥哥,身上的伤还疼吗?”青萝一边抽泣着,一边心疼的望着玄黓。
“我哪有受伤啊,别听别人乱说。”
“师傅说你中了蝮蛇之毒,不要紧吗?”
“早就没事了,别担心,快回去吧!”玄黓又一次催促道,然后闭上眼,打算继续神游。
“我不!你不起来,我也不起来!”青萝也是个固执的,玄黓看了看她,无可奈何,亦无言以对。
这时,青晏从身后走来,无奈的把他们两个都扶了起来。“王姬不必忧心,阿黓的蛇毒已解,只是一夜未睡,需恢复恢复体力。我先送他回房,王姬也早些回去吧!”
王姬依旧心疼的看着玄黓,不舍的说道,“黓哥哥,那你先回屋休息,晚一点我再来看你。”
王姬一路目送玄黓回房,然后才恋恋不舍的离开了。
进屋后,玄黓焦急的问青晏,“师傅,国主与我叔父可允我下山?”
面对玄黓期盼的眼神,青晏一时竟不知如何说起。
这十年间,玄黓一直是青丘国最为优秀的少年,无人超越。他虽从小长于宫中,却有凌云之志,亦有踔绝之能。国主一向偏爱于他,视他为子,而王姬也一直心系于他,情有独钟。
此次玄黓想要出山,国主与巫史皆不同意。国主是因为心疼王姬,毕竟二人两小无猜,从未有过分离,这一路山高水远,危险难测,世事难料,他不忍王姬伤心难过。
巫史不愿玄黓出山,除了担心玄黓的安危,更多的是来源于自身的心虚。山中岁月容易过,十三年来,他已是青丘国人人景仰的巫史,无人敢直呼他的名讳,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他叫王恒,先殷侯亥之弟,王恒。
十三年前的事,他还历历在目。午夜梦回时,他常常会看到兄长惨死的模样。虽然那些事真真假假,是是非非,都已随逝者埋入黄土,似前生,似梦境。但终归是他的心结,是他不愿面对的往事。
十三年前,有易氏。
那天,他拖着一条中了箭伤的腿,狼狈的从有易氏逃走,那箭镞有毒,幸亏他提前服用了瑶草,才不至于命丧途中。回商的路,千里迢迢,而有易氏君主绵臣早已发布了诏令,说王亥王恒借着贸易之名,以一己之私,罔顾天下人伦,在有易氏大开杀戒,杀了菽夫人!如今,王亥已伏诛,王恒却趁乱逃走,故希望天下人共同讨伐王恒。
商氏族忽逢变故,国中无主,王亥之子上甲微临危受命,接替了殷侯之位。上甲微是个极其聪明的人,父亲与叔父因何前去有易氏,他心里是最清楚的,在有易氏大开杀戒这一说辞,上甲微是万万不信的。可眼下,前去有易氏的商族人,除了尚不知下落的叔父之外,其他人皆以殒命,真相难查,上甲微只得借口为父守孝,闭门谢客,按兵不动,秘密派人暗查此事真相及王恒下落。
王亥意图不轨,身死有易氏的消息令天下哗然。绵臣四处哭诉,说夫人薨殁,爱子年幼,各方部落闻之,皆动恻隐之心,派出人马帮忙追查王恒踪迹。不得已,王恒乔装打扮,一路躲躲藏藏,历经三个月,才回到了诸沃之野。他卧病一户农家,不敢进城,他不知该如何面对上甲微,亦不知该如何解释兄长惨死一事。
说到底,王恒心里有鬼,绵臣那诏令虽说是颠倒黑白,夸大其词,但有一句说的没错,“以一己之私,罔顾人伦”,王恒确实动了邪念。
夏后少康时期,他们的父亲冥曾是夏王朝的水正,在治理黄河水患一事上,任劳任怨,颇有功勋,最后死于水中。王亥自小便跟随父亲疏通河道,治理水患,很得人心。多年后,夏后芒因感念冥父子治理黄河有功,故把风水宝地——殷地,赐封于王亥,是为殷侯亥。
王亥上位后,德才兼备,服牛驯马,开创了国与国之间货物贸易的先河。随着贸易的发展,商部族的实力也日益增强,王亥也越来越受人敬仰。王恒自认聪明才智均不在王亥之下,却要为人臣子,仰人鼻息,不由得心生不甘,起了嫉妒之心。终于,在有易氏,这簇嫉妒之火烧成了燎原之势,一发不可收拾。
王恒确实和绵臣谋划,于酒中加入毒药芒草,让王亥有去无回,可王恒终是高看了绵臣,最后,此计划不仅使王亥有去无回,还顺便把他们全都一网打尽了,让他们背负了杀死绵臣之妻,亦是白民国王姬销白菽的罪名。
王恒心里有苦说不出,有悔说不出,有理亦说不出。易水河边,王亥挺身而出,为他挡箭那一幕,如同鬼魅一般,夜夜纠缠于他。本是兄弟,本应手足情深,兄友弟恭,可为何沦落到这般田地!
他知道,他不如王亥,他终是敢做而不敢当,瞻了前,却顾不了后,空有计谋,却没有魄力。可他了解上甲微,此子绝不是个心肠绵软,忍气吞声的主,他不知道上甲微查到了多少,他亦不知道逃回殷地后能否平安的活着。他在诸沃之野斟酌再三,始终是犹疑不前,进退两难。
此时,正巧王亥的媵娣挺着肚子慌不择路的逃进了诸沃之野,被陷入两难境地的王恒撞见。细问之下得知,该妾被族人选中为王亥殉葬,可她早有身孕,腹部也已隆起,她心疼肚里的孩子,连夜逃了出来。
不曾想,他这一念起,商的天就变了,多少人的命运也因此改变。眼前的女子增加了王恒的愧疚感,王亥的遗腹子也给了他勇气,事已至此,干脆带着一起远走高飞罢了。救子一命,全当弥补了内心的悔恨。
就这样,一个因腿脚有伤行动不便,一个因腹中胎儿行动不便的两人,一路互相搀扶,跌跌撞撞向着青丘山去了。如今的天下,也就青丘山一方净土了。
谁知,两人刚到苍梧之野,还没来得及摸清方向,女人就腹痛难耐,用最后一丝力气把孩子生了下来,适逢壬日,故留名玄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