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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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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澈和苏瑜萱匆匆忙忙赶到医院,奔向病房大楼。
然而这个时候在电梯间等待的人很多,两个人对视一眼,毅然选择爬楼梯。
喘着大气爬到七层,陈澈没敢停下休息,冲向外婆所在的病房。
明明是一间单人病房,但是里面已经站着很多人了。病床被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围起来了,什么都看不到。
“现在什么情况?”陈澈拽了一下站在自己身边的表妹。“出什么事了?”
“下午的时候外婆突然说很难受,浑身上下都难受,我们就把医生叫过来了,检查的时候外婆突然晕过去了,刚刚醒过来,马上送手术室。”
苏瑜萱及时扶住了差点瘫在地上的陈澈。
“外婆肯定没事的,陈澈别怕别怕啊。”苏瑜萱轻轻拍着陈澈的背。“不会有事的,你别怕。”
“都把让路出来!”一名小护士喊出声。“让一让!”
病房里的人急急忙忙往外退,陈澈紧紧抓着苏瑜萱的手,跟着人群往外走。
病床被推出来,依旧有医生和护士围着,压根看不到老太太。一群人推着病床飞速往电梯间奔过去,陈澈下意识跟着往前。
“咱们只能在这里等,陈澈你冷静。”苏瑜萱及时拽住她。“电梯一上去就是手术室,你看不到的。我们就在这里等好不好?冷静,听话。”
陈澈垂着头,无声走到电梯间外面那一排长椅边坐下,抱住膝盖。
苏瑜萱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拍着她的背:“不要害怕,我在你身边呢。你如果难受,一定要立刻跟我说。”
“我怕今天就是我能见到她的最后一天了,早上莫名觉得心里吊着难受,现在真的……”
陈澈微微颤抖着靠苏瑜萱怀里,苏瑜萱心疼得不行,也跟着眼眶通红,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她的脑袋,试图给她带去一些安慰。
*
顾哲航坐在画架前,茫然地握着画笔,面前是一块完全空白的画布。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一直都黑着。
他都不知道自己已经坐了多久,也不知道今天晚上要画什么,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甚至比画布还干净。
七点早就过了。
他深呼吸一次,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想起一些什么能画的东西。
可是现在满脑子都只有一个身影,背对着他坐在落地窗前,面朝窗外的风景。
那个背影很熟悉,又很陌生。
顾哲航慢慢抬起画笔。
差不多完成这幅画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他还是没能摆脱脑海里的那个画面,只能选择把它原封不动地转移到画布上。
穿着黑色风衣的长发女生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前面是从30层高度看到的景色。
顾哲航把东西全部收拾好之后,再次坐在椅子上,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画,点了根烟。
*
陈澈的情绪差不多稳定下来,靠在苏瑜萱的肩膀上,两眼空洞地盯着始终紧闭的电梯门。
家里不少人也在这里等着,大家都安安静静的,似乎在等待着一个奇迹。
苏瑜萱让男朋友带了些吃的过来,想哄着她先吃点,然而陈澈就是什么都吃不进,怎么都不肯张嘴。
电梯门终于打开,陈澈立刻冲上前。
病床被推出来,依旧围着一圈带着口罩的护士。还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跟在最后面,走出电梯之后,目送病床被推回房间,然后冲着外面的所有人深鞠躬。
这下连苏瑜萱都没能扶住陈澈。
陈澈瘫倒在地上,老半天没能站起来,像是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冲向病房。
苏瑜萱怕她伤心过度会做出什么傻事,急急忙忙地跟上去。
那些护士已经散开了。
陈澈不太确定地走上前,跪坐在病床边,脑袋靠在枕头上,亲昵地凑近病床上的老太太。
之前那些繁琐的仪器已经全部被撤掉,她能轻而易举地握住老太太的手。
“外婆,我想回家……”
话一出口,她的眼泪突然滑落,浸湿脑袋下面的枕头。
老人已经不能说话了,只是轻轻地哼着。
苏瑜萱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的场景,默默捂住嘴。张睿风跟在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小心拍着她的背。
长辈们也站在外面,默默看着病房里的两个人。
“我们回家吧,以后我绝对不会乱跑了,就跟在你身边,我哪儿都不去。所以你起来,我们回家好不好?”
陈澈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被人反握住,瞬间哭崩。
“你不能离开我,我不准你离开我,你离开我了我去哪儿找你...…你不能离开我,你不能这样……你听我说,我保证每天好好吃饭好好学习,我保证每天都吃早饭,我……”
她紧紧抓着外婆的手,扭头看向病房门口:“医生呢!过来啊!过来人啊!”
声嘶力竭。
外面的长辈们像是终于反应过来,齐刷刷跑进病房里,围在病床边,泣不成声。
陈澈木然地回过头,看着病床上的老人缓缓合上眼睛,那只被她握住的干瘦的手也渐渐没了力道。
连周围的空气都像是举着长刀的鬼神,一刀刀割着她的皮肤,在她的心脏上扎了细细密密的银针。
她只是微微放松了力道,那只干瘦的小手就掉了下去,垂在病床边。
陈澈的心好像也随着那只小手一起一下子掉进谷底。
怎么办呢,要怎么办才好呢,要她怎么办才行呢。
几个护士走上前,小声说了一句“节哀”,给瘦弱的小老太太盖上白布。
苏瑜萱颤抖着走进病房,把陈澈从病床边扶开,蹲在地上,抱住她的肩膀。
病床再次被推走。
长辈们哭着追上去,然而陈澈已经失去了站起来的力气,垂着脑袋坐在地上,没有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澈……陈澈你听我说,陈澈你别这样,你刚刚还答应我了的,难受要跟我说。”苏瑜萱苏哭着拍陈澈的脸。“你别把难受都憋在心里,陈澈你抬头看着我……”
陈澈被迫抬头,两眼空洞着望向前方,似乎连对焦都没有。
像是才回过神一样,她总算看向苏瑜萱,眼里终于有了一丝丝光芒。
“我很难受……”
最后一个字破音了,随后是突如其来的情绪崩盘,连额头上的青筋都根根暴起。
苏瑜萱跪坐在地上,泪流满面地抱着已经完全处于情绪崩溃状态的陈澈,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说不出任何话来安慰她。
这种悲哀是别人几句话化解不了的,只能靠时间来慢慢沉淀,旁人无法感同身受。
她知道陈澈很爱外婆,但就算如此,她也无法感受到陈澈此时的痛苦,只能继续陪伴在她身边,做她最坚实的依靠。
她也知道陈澈没有嚎啕大哭的能力,平时那个咋咋呼呼、有点神经大条的搞笑女才是最真实的陈澈,就算当初面对男朋友劈腿的实锤,她也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默默掉眼泪。
可是怎么办呢,她宁愿这个时候陈澈可以放声大哭,而不是依然把悲伤和痛苦全部憋在心里。
陈澈一夜没合眼。
天一亮,那辆载着老太太的白色面包车就开出了医院。陈澈和苏瑜萱坐进陈澈家的小车,慢慢跟在后面。
“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陈澈摇摇头,再次靠在苏瑜萱的肩膀上,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车子停下之后,大家下车,快步往前走。
走到白色面包车旁边,所有人都注视着工作人员把那个长长的柜子端出车厢。
苏瑜萱下意识遮住陈澈的眼睛,掌心瞬间感受到冬日里泪水的温度。
锥心刺骨的烫,这样温度的对比真的让她心惊。
柜子被放在推车上,工作人员们麻利地把车推进那间小房子。
全程都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寒风里飘荡着凄凉的哭声。
苏瑜萱放下手,拉住陈澈的手腕:“宝,你听话……一会儿见最后一面的时候,你要记得和外婆道别,不要哭,不要让外婆担心你好不好?”
陈澈乖乖点头,总算收住了一夜没停的眼泪,被苏瑜萱拉着跟在那群正在抹眼泪的长辈们身后,慢吞吞地走进小房子。
外面突然开始放炮,陈澈闭上眼睛,垂下脑袋。
灵魂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炮声能为远途中的灵魂驱散一路上的妖魔鬼怪。
走进厅里,一群人找到位置坐下来。
等到推车被人从旁边的小房间里推出来,原本坐在椅子上等待的一群人再次拥上去,围在小推车旁边。
陈澈蛮横地挤到人群最里面,定定地看着那张她突然觉得有些陌生的脸,一时说不出任何字眼。
老太太已经被换上一身全新的衣服,脸上的妆有些瘆人,脸和墙一样白,嘴又如火一般红,连皱纹都被遮住了不少。
陈澈在一瞬间失去了触碰她的所有勇气,微微低下头,暗暗握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手心有一丝痛楚渐渐弥漫开来。
苏瑜萱费力地挤到陈澈身边,看见她现在这个样子,简直心疼得说不出话,拍拍她的背。
在一片哭声中,陈澈深呼吸一次,拳头握得更紧:“外婆。”
声音沙哑到听不出原来的音色,伴随着明显的颤抖。
“再见。”
苏瑜萱的眼泪瞬间掉下来,抱住她的肩膀。
在一片哭声中,小推车被工作人员再次推走。
工作人员皱着眉头推开那些涕泗横流的家属,把小推车推进另一个房间里。
外面响炮四声,现场所有家属齐刷刷跪下,苏瑜萱跪坐在陈澈身边扶着她的手臂。
陈澈是妈妈家这边的长外孙女,要跟长外孙、长孙和长孙女一起跪在第二排。
第一排是长子和长儿媳,以及长女和长女婿,再往后就是其他后辈了,依次排下去。
苏瑜萱似乎终于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下意识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这怎么这么烫啊!
想起来陈澈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苏瑜萱急急忙忙从挎包里掏出张睿风早上匆忙买的已经不怎么热的小包子,塞进她手里,凑到她耳边。
“宝,你现在在发烧,我不能让你真的垮掉。等我们从这里离开之后,我让张睿风给你买药。吃点东西好不好?你生病了外婆会担心的,你就当是为了自己的身体。”
陈澈木然地点头,小口啃着手里的小包子。
看陈澈终于肯吃东西而且颤得没有之前那么厉害,苏瑜萱的心微微放下一些,换了个跪坐的姿势,依旧扶着身边人的手臂,皱眉看向那扇小窗户。
真的太折磨人了,已经快两个小时过去了。
大家都跪了这么久,膝盖受得了吗?一会儿站起来还能正常走路吗?
天哪。
十一点多的时候,外面突然开始响炮,吓得苏瑜萱又抖了一下。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炮声,房间大门旁边的那扇小窗被打开。
厅里的所有人弯腰磕头,苏瑜萱皱紧眉头,扶住陈澈。
长子和长女起身,走到小窗边,接过里面递出来的盒子,长女捧起一直放在旁边小木桌上的那张照片。
哭声就没停过,外面的炮声还在响。
所有人慢慢从地上爬起来,陈澈站起来的时候还差点摔下去,小腿止不住地颤抖,站都站不直。
苏瑜萱心疼地给她擦掉脸上的泪痕,心里止不住吐槽这磨人的破规矩。
再次坐进车里,陈澈终于扛不住,直接倒进苏瑜萱怀里。
坐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的两个人并不是陈澈的父母,苏瑜萱苏硬着头皮问他们车上有没有药,长辈却都无奈地摇摇头。
“陈澈生病了?”
“估计是昨天晚上冷到了吧……我们现在是去哪?陈澈的外婆家吗?我可以叫人买好药在那里等我,你们给我个具体的地址。”
记下中年女人报的小区地址之后,苏瑜萱立刻给张睿风发了条短信。
车队在路上慢慢开着,期间还要时不时停下来一阵。为首的那辆车会每隔一段时间就往外扔一串点燃的小爆竹,后面的车往外扔着白色的圆孔纸。
像是为灵魂的远去铺路。
陈澈昏昏沉沉地靠在苏瑜萱怀里,眉头紧锁,苏瑜萱边拍她的背边掏出一张纸巾,小心翼翼地给她擦掉两手手心的血。
她的烧好像又起来了,刚刚都没这么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