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之恋》爬树的缅因猫

6、水中月镜中花 噩梦的原点

　　晚上七点。

　　蒙蒙细雨落在路灯上，雨汽蒸腾的往上扑，形成淡淡的烟雾状。

　　丁白因穿着白日的衣服，脸和脖子在夜色中泛着雪一样的冷白。

　　赵楠搓着双手看着狄默，眉毛低成了倒八字，呐呐道：“对不起，我实在太害怕了，能让学长陪着我吗？”

　　狄默一挑左边的眉毛，看向丁白因，后者对他露出一个小花儿似的乖巧微笑。

　　狄默顿了顿，侧身让开位置：“进来吧。”

　　赵楠进去后，丁白因收起红色的雨伞，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侧身走过时肩膀碰了一下狄默的胸膛。

　　一股清雅淡淡的木香扑入狄默的鼻尖，狄默盯着丁白因瘦削的背部蝴蝶骨看了两秒，回手关上了房门。

　　赵楠看起来很紧张，狄默不是会主动安慰人的，丁白因在边上说了好些话，赵楠才稍微平静下来。丁白因说话轻声细语的，声调和缓，尾音微微低沉，听着很温柔。

　　狄默不出声等了15分钟，见赵楠准备好了，就开始走程序。

　　赵楠都闭上眼睛了，忽然又睁开眼睛看着丁白因祈求说：“学长你会一直在吗？”

　　丁白因柔声道：“放心。”

　　狄默：“……”

　　丁白因看着他，浓密的睫毛颤了颤：“让我也参与吧。”

　　狄默还能说什么呢。

　　第一重梦境是梦境主人的亲身经历，只要赵楠潜意识里愿意接纳丁白因，丁白因就可以进入梦境。

　　狄默抿了抿薄唇：“试试。”

　　狄默翻出硬币，按着规矩问了赵楠一个问题：“你想要什么？”

　　赵楠：“我想以后都不要做这种噩梦了。”

　　“我每天都睡不好。”

　　“我太害怕了。”

　　*

　　镇海市的凌平村只是众多以族姓聚居在一起的众多村落之一，村中心有一座几百年的祠堂，祠堂边上就是凌平小学。

　　凌平小学背后是农民的田地，学校不好利用，就把祠堂门口的空地当作了学校的操场，还建了一个石头砌成的升旗台。凌平小学的学生下课就在空地上疯跑。

　　祠堂的后边有一个小卖部，小卖部很小，不到三十坪，货架上摆放着一些小零食，专给凌平小学的学生供应的。

　　小卖部也卖烟，卖爆珠和酒，里面还开了房间给人打牌，因此这里也是凌平村大小混混的驻扎地之一。

　　“英萍，给我拿包春城云烟！”

　　“哦。”英萍转身从货架上拿到了云烟给眼前的青年赵明耀：“两块五。”

　　赵明耀扔了张5块的在柜台上，低声说：“不用找了，剩下的给你花。”

　　李英萍，也就是这家小卖部老板的女儿，留着一头长发，做了当下最流行的刘海过眼睛拉直发型，一双眼睛从刘海下方抬起，瞅了瞅赵明耀，娇声道：“干嘛呀。”

　　赵明耀，穿着当下最流行的紧身裤套装，凌平村新上任混混一枚，闻言抬起右手，撩了撩刘海，自以为很帅气：“废话！给你花就花！”

　　李英萍眼尾勾了起来，看着赵明耀，慢慢低下头，娇羞的笑了。

　　“这两位应该是赵楠的父母。”丁白因的声音在狄默耳边响起。

　　狄默扭头，见到了化为小学生的丁白因，这小学生从小就有非主流的潜质，穿着同色的紧身裤套装，颜色和赵明耀身上那套一模一样。

　　丁白因似乎也有些嫌弃这身打扮，闷声道：“我现在应该是赵明耀的弟弟。”

　　狄默看了眼自己的打扮，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默默移开了目光，继续观察李英萍和赵明耀。

　　他们现在在赵楠的梦境里，视野受限，眼下他们能见到的东西，只能是赵楠给他们看的东西。

　　赵楠说他梦里的乡村入口处有一棵大槐树。

　　而他们进入梦境后第一幕见到的是凌平村的祠堂和凌平小学。

　　根据前后，不难推测出凌平村就是赵楠噩梦到的乡村。

　　赵明耀看上了小卖部家的女儿李英萍，之后他经常来小卖部和别人打牌，买烟，和李英萍聊天。有一天，赵明耀送给李英萍一张迪厅的门票，请他去迪厅跳舞。

　　李英萍答应了。

　　晚上，李英萍来到村口等赵明耀。

　　巨大的槐树遮蔽了月色，村口黑黢黢的，只有远处人家屋里透出来的亮光。

　　李英萍在槐树下等了没一会，赵明耀就骑着摩的来了。

　　“走，上车。”

　　李英萍今天精心打扮了一番，浅紫色的眼影和亮晶晶的嘴唇，见到赵明耀的摩的时眼睛亮了亮，一边往摩的上坐一边问：“这车你哪搞来的？”

　　赵明耀的声音在夜风中也十分响亮：“挣了钞票，买来的！好看不好看？”

　　“好看。”迎着呼啸而来的夜风，李英萍弯腰主动搂住了赵明耀，心里美滋滋的。

　　*

　　晚上九点，舞夜快车迪厅。在震耳欲聋的迪斯科音乐中，舞池里的男那女女疯狂甩动身体，一片群魔乱舞之象。狄默靠在吧台上，手里握着酒杯，没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转着，时刻关注着正在舞池里疯狂扭动的李英萍和赵明耀。

　　冷不丁旁边伸出一只微凉的手拿走了他手上的杯子，不由分说仰头喝了一口，然后——呛到了，猛烈咳嗽起来：“咳、咳咳！怎么是酒……”尾音带了一丝小小的委屈，好像在怪狄默没有出声提醒他似的。

　　狄默：“……”

　　这人怎么到哪都口渴？上次非要喝橙汁，这次非要喝他手里的酒。

　　狄默抽出两张纸巾递给丁白因，声音带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这是迪厅，”说着又指了指前面的吧台和边上的饮料柜，“这家店为了赚钱，卖的全是含酒精的。”

　　丁白因拿纸巾擦了擦嘴，咳的通红泛着水光的眼睛无辜的看了一眼狄默：“我没注意。”

　　不知道为什么，狄默被他这一眼看的也有些渴，略不自在的移开了目光。

　　这时，丁白因边上又挤进来一位胖大叔，将丁白因往他这边挤了挤。丁白因的大腿碰到他的膝盖那一刹，狄默唰的站了起来，目光仍注视着舞池。

　　丁白因还以为李英萍和赵明耀出了什么事，赶紧问：“怎么了？”

　　李英萍和赵明耀已经抱成一团亲的忘我，狄默掩饰性地咳嗽了两声：“马上要换场景了。”

　　赵楠不可能把他爸和他妈亲密的画面给他们看，果然，狄默话音刚落，他们眼前的场景倏忽变了。

　　凌平村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二楼，大着肚子的李英萍坐在体检房间外面的塑料长椅上，整个人因为怀孕胖了两圈，脸色憔悴，皮肤蜡黄。她的边上坐着一位同样非主流发型的姑娘，叫美美。

　　李英萍抱怨道：“前段时间他迷上了押宝 ，田也不种了，整天就和他的那群小兄弟去赌，半夜也不回来。”

　　美美低头欣赏自己刚染的大红色指甲，听完很不以为意的笑了起来：

　　“种田哪有赌钱来的快！你也知道，现在芦笋一公斤才几块钱，15块不到！一天到头累死累活的种田，赚的还不够花的多！我看你老公赌钱还算厉害的！你看你，新家都在造了，很快就能从老房子搬出来了，村里多少人羡慕你哦！”

　　李英萍想起赵明耀八个月以来都没怎么在家，对她生孩子的事也不闻不问，还是气闷，骂道：“钱钱钱，赢来的钱也不知道给我买个包，我现在丑死了，都不敢照镜子了，啊好烦啊！这个讨债鬼赶紧出来吧！”

　　美美却是喜欢小孩子的，闻言就说：“赶紧别这么说！小孩子这么大了，在肚子里也能听到的！”

　　李英萍翻了个白眼，心思已经转到了晚上吃什么上面。

　　总是时不时发出动静的丁白因看着这一幕却十分安静，惹的狄默瞥了他一眼。只见丁白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雪白的皮肤衬的漆黑的眼睛比平时要更加深黑，如同无底的黑色漩涡，吸纳了所有的光，显得冷冽如冰。

　　狄默直觉丁白因此时有些不高兴。

　　为什么？

　　丁白因为什么会不高兴？

　　因为李英萍的话，还是美美的话？丁白因又为什么会因为她们中任何一个人的话而不高兴？

　　但这些探究像是昙花一现，在狄默的脑海里停留了一秒就很快滑过。狄默的注意力重新被新的场景吸引。

　　赵明耀在村里建了间新房，三层高，外面贴着米白色的瓷砖，在周围一圈老房子里显得格外气派。

　　正是夜幕降临的时候，天色从深沉的墨蓝色渐渐转为墨水一样的黑色。

　　赵明耀的新房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高大，此刻大门敞着，客厅的四脚木头方桌上摆着晚饭，大门前的空地上放了一个大水盆，不到四岁的赵楠就坐在水盆里玩，肩膀上还挂着没有冲干净的肥皂泡沫，应该是李英萍给儿子洗澡洗到一半进屋了。

　　“你看看这些都是什么菜！冷菜冷饭，每天给你的钱都花去哪里了！”客厅里，坐在饭桌前的赵明耀忽然发出一声大吼。

　　李英萍端着饭碗从厨房走出来，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搁：“爱吃就吃，不吃拉倒！”说完坐下开始自顾自吃饭。

　　就在这时，赵明耀突然站起来，把桌上的饭菜狠狠扫在了地上！

　　叮铃咣当！

　　同时甩手狠狠一巴掌打在李英萍脸上！

　　啪！

　　李英萍猝不及防，被一巴掌打倒在地，额头磕在尖锐的凳角上，立刻流血了。

　　地上都是饭碗的碎片，李英萍的手也被碎瓷片扎伤，锥心的疼痛和难以置信的委屈伴随着害怕和委屈一股脑涌上来，李英萍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一边哭一边尖叫：“赵明耀你个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