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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掉落的山猫 那你挺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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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默离开后,丁白因往后一仰,闭上了眼睛。
事务所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或许是出于照顾客人情绪的考虑,这里的装饰和家具摆设虽然简单,但很温馨。
木质地板上铺着暖棕色的地毯,沙发和抱枕是配套的浅灰色和深灰色的组合,毛毯是米色的,办公桌和椅子却是明亮的克莱因蓝。白墙上挂着一副图,图上空白一片,只有一些极简单的线条。
接待室在最里面,门口摆放着一株绿橄榄。
分针滴滴答答地走着,周围很安静,门被人敲了三下,声音有点重。
丁白因开了门,接过外卖袋子,沉甸甸的。粥的香味传来,丁白因吸了吸鼻子。
电话响了,丁白因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接着摁黑了屏幕。
外卖小哥的电瓶车声音消失在街道尽头,夜色模糊。
丁白因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次性筷子和勺子,打开盖子,低头认真喝粥。
二十分钟后,丁白因放下勺子,摸了摸有些发撑的腹部,仰头靠在了沙发上,再次闭上了眼睛。
几分钟后,脚步声从远到近,每一步都是利落地踩在地上,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丁白因睁开了眼睛,偏过头,对那人微笑:“我走了。”
狄默愣了愣,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到了停在门口的黑色宾利。
“嗯。”
狄默把丁白因送到门口,司机从车上下来,为丁白因打开后座车门。
地面是湿的,夜风带来江水的水汽味,有些腥。
丁白因:“刚才下雨了啊,完全没发觉。”
狄默看着他:“嗯。”
丁白因忽然笑了一声,尾音柔软:“狄默,下次见面,告诉我你为刘萌萌造的美梦吧。”
狄默从兜里摸出了烟。
宾利消失在街道尽头,水滴从梧桐树上掉落,树叶晃动。
狄默叼着烟,模糊吐字。
“好。”
车子驶过两排绿荫的柏油路,蔷薇花在夜色中绽放地如火如荼。
丁白因一只手支着下巴,胳膊肘地抵在车窗上,懒懒地看着窗外。
“孙师傅。”丁白因问,“您一个月工资多少?”
孙正国刚给丁白因当司机没多久,招他的人是丁总的秘书,他并不了解丁白因的性格,也不敢多说什么,老老实实说:“八千多一点。”
丁白因轻轻道:“真好。”
孙正国以前也为有钱人开车,他知道为有钱人开车,最重要的或许不是开车技术,而是嘴巴要紧,不乱打探事。他摸不清丁白因这句‘真好’是什么意思,就赔笑着应了句‘是啊’。
“您有孩子吗?”
今天雇主意外的话多啊。
孙正国不由自主地坐正了些:“有一个刚上初中的女儿。”
“挺好的,女儿的话,总比儿子要省心一些。”
说起女儿,孙正国忍不住多说了两句:“男孩的话,调皮不省心,但可以糙养。女儿就不行了,得富养。而且女儿的话,担心总多一些。”
丁白因笑:“那看来我爸妈是把我当女儿养了。”
司机见他笑,车里气氛又轻松,便凑趣道:“那丁总和夫人一定很爱您,看不出来丁总那么忙,还能这么顾家,真是个好男人啊。”
丁白因还是笑:“不,您误会了。我刚才那句话,和丁总没有关系。”
司机僵住了,很是尴尬。
丁白因温声道:“我小的时候,一直生病,花了很多很多钱,把家里的积蓄都掏光了。有一年冬天,家里真的一点钱都没有了,我就说,病不看了。但我妈不肯,家里没有车,她就每天凌晨五点起来,踩着三轮车带我去县里医院看病。从家里到县医院有个很高的坡,我现在还记得她骑车的样子,弓着腰,一边踩脚踏一边喘气,那么用力,每次都费劲极了,但每一次她都能过那个坡,很厉害吧?”
司机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当然知道丁白因说的不是丁总,也不是丁夫人,他也不敢问,毕竟雇主想倾诉是一回事,他主动问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丁白因收回手,沉默下来,车窗倒影出他微微下垂的嘴角。
“抱歉。”
孙正国忙说:“没事的没事的,都过去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丁白因闭上眼睛,轻声说:“谢谢。”
狄默接连接了三个单子,觉得有点累,就和老林说了声接下来一个月都不接单。老林在电话那头边吃面边看球赛边边说:“行,知道了。老样子,这个月还是出去旅游?”
狄默喜欢到处走,尤其是人少的地方。每次他都是背了包就走,谁也不告诉,连老林都找不到他。
狄默:“不去。”
老林喝了口汤,惊讶了:“哪儿都不去,就在家宅着啊?”
狄默:“客户回访。”
老林叫了声“好球!”,这才反应过来狄默说了什么,叫了起来:“乖乖!回访,好样的,敬业!”
狄默挂了电话。
今天是个雨天,有些凉,狄默穿了件黑色的长袖外套,撑了把伞走进小雨中。
石板路一截一截,踩到一些坏的石砖,容易溅水。
狄默没有走石板路,直接走在了柏油路上。和他一样选择走到柏油路上的行人不少,毕竟谁也不想被脏水溅到裤子。
经过一条小巷,狄默似有所觉,停了下来。接着,他走进巷子中,看着蹲在地上的人。
丁白因脸色雪白,眼下乌青,手上拿着猫条,正全神贯注地喂流浪猫。
是只狸花小猫,比他手掌大不了多少,细细瘦瘦的,全身用力,狼吞虎咽,连狄默走近了都没有逃走。
丁白因手指轻轻点了点小猫的脑袋,说:“笨猫。”
狄默将伞送到一人一猫的头上。
雨滴落在伞面上,啪嗒啪嗒。
丁白因的手指蜷了一下,接着张开,不顾小猫身上一团一团的脏毛,把小猫抱在掌心,抱了起来。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狄默修长的脖子,没入衣服领口的红绳,以及因为弯腰而露出来的玉坠。玉坠是兔子的形状。
狄默不属兔。
谁送的?
丁白因垂眸:“它在发抖。”
雨变大了些。
狄默看着丁白因被雨水沾湿的头发,静了静,说:“去我家吧。”
丁白因以为狄默会带他去事务所,却见狄默走出巷子后往右拐进了居民区,进了第三幢楼。这幢楼没有电梯,外形老式,楼梯是水泥做的。
狄默在六层楼停下,这里也是顶层,只有一扇门。
狄默用密码打开门,并没有刻意避着丁白因。
丁白因看着脚下柔软的灰色地毯,又看看自己湿漉漉的鞋底:“有拖鞋么?”
狄默拆了双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只有这个。”
小猫一直在发抖,狄默拿出一条干毛巾:“我来吧。”
丁白因有些难为情:“没事,我来就行。”
狄默拿着电话进了厨房,不一会儿,说话声隐约传来。
丁白因抱着小猫离厨房远了些,想了想,在沙发边上的地毯上坐下。
狄默端着两杯水出来,见到丁白因坐在地上,愣了愣。
“怎么坐地上?”
丁白因抬头,乌黑的眸子干干净净:“这儿挺好的。”
小猫已经擦干,在干毛巾里蜷缩着,在丁白因怀里呼呼睡着了。
狄默移开了目光,将水放在茶几上,也在地毯上坐下。
习惯性摸出烟,叼在嘴里,正要点上,丁白因上半身往前倾,乌黑的眸子看着他指尖的烟,认真地问:“抽烟是什么感觉?”
如果是女生问这个问题,狄默会觉得对方在故意挑逗。如果是别的男生问这个问题,狄默会觉得对方很无聊。但丁白因问的很认真,从狄默的视角,只能看到丁白因乌黑浓密的睫毛,半遮住了漆黑的瞳孔。
“你没抽过?”
丁白因的睫毛颤了颤:“没有。”
狄默把打火机重新放回茶几上:“那你挺乖的。”
丁白因的手指再次蜷缩,勾住了掌心。
“我能试试吗?”
狄默从烟盒里摸出一根新的,递给丁白因。丁白因接过烟,学着狄默的样子,把烟咬住嘴里,看着有些笨拙。
小猫从他的腿上滑了下来,落在柔软的毛毯上,翻了个身睡的更加香甜。
丁白因拿过打火机,点燃,往里吸了一口。
“咳咳……好呛。”
狄默沉声说:“那就别吸了。”
丁白因眼里含着一包水,把烟放进烟灰缸里。
狄默喉结动了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窗外,雨声渐大。
“你给刘萌萌造的梦是什么样的?”丁白因换了个姿势,从盘腿坐改成了靠在沙发上,伸长了笔直的腿。
狄默索性坐在了沙发上,他的左手边就是丁白因乌黑柔软的发丝。
“很简单,所有的都反着来。初中没有好好学习,在家没有多陪父母,大学面对骗子没有提高警惕心,母亲生病了没有多陪着她,大学把大把的时间花在了看剧上……每一个 ‘没有’都是一个遗憾,我做的是,就是让她在梦中把一切的‘没有’变成‘有’。”
“所以,‘掉落的山猫’,是真的?”
刘萌萌的母亲,的确是由于癌症去世。
狄默:“只是巧合而已。”
丁白因摸了摸小猫的脑袋,低声道:
“再怎么美好的梦,也只是梦而已。比起美梦带来的快乐,梦醒那刻的失落更加令人难过吧。”
狄默不会考虑那么多,对他来说,这份工作仅仅是为客人解决问题。
“我不会想那么多。”
丁白因笑起来:“这确实是你的风格。”
这话说的暧昧,狄默拿起水杯,一口气把水喝完了。
“你呢?”
“什么?”
狄默直直看着丁白因。
“你是怎么想的?”
丁白因的手指顿了顿,闭了闭眼睛,脸上有淡淡的倦意。
“我的话,会甘愿一直沉浸在美梦里,永远不醒来吧。可是,”丁白因睁眼,对狄默笑了一下,站了起来,“我目前什么烦恼也没有,每天都很开心,现在的生活,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雨声弱了下去,微凉的夜风吹起窗帘。乌云散开,天色乍亮。
丁白因伸了个懒腰,抱起小猫。
“好困,我回学校了,下午还有课。”
狄默还是把他送到门口。
丁白因打了个哈欠,极困的样子。
“走了。”
小猫趴在他的怀中,还是闭着眼。狄默倚在门框上,目送丁白因下楼,低头点燃了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