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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8 东窗事 ...

  •   不染都要忘记光明是什么样子。
      室内一灯如豆,逼仄潮湿,四处散发一股秽气。她怔怔然盯住细弱烛火,耳畔水打石砖声不休不停。
      滴答滴答滴答……
      不染静默计数,然后记到多少就数不清了?
      大约万万滴罢?
      金属剧烈碰撞一阵,然后,牢门被人推开,发出“吱呀”声响,不染缓缓凝神,是个一脸横肉的嬷嬷。
      这嬷嬷约莫三十岁上样子,摞起衣袖露出一截小臂,竟比不染腿粗!
      她看得头皮发麻,未及反应,嬷嬷便将整桶冰水兜头泼下。
      “嬷嬷何以如此待人!”凉薄的衣衫紧贴肌肤,不染身形不住颤抖,舌头都打了结。
      那妇人一手叉腰,另一只揪住她湿透的发,说着同样粗鲁的话“你这贱人还好意思问,倒是做出好事来了。”
      不染被她扯得生疼,更加委屈:“奴婢向来行的端走得正,那些首饰不是奴婢偷的!”
      一番辩驳换来一声狰笑:“可提捉你缘由?”
      那嬷嬷嘴角微挑状似嗜血罗刹,不染未及开口,厚重的手掌结实打在她的脸上,回过神来是火辣辣的疼。
      苍白的小脸上浮出绯红的掌印,吓得她连牙齿都在打架。
      又疼又怕,竟也忘了哭。
      她叫喊着撕心裂肺“真的不是奴婢,那些首饰是奴婢捡的,捡着捡着就被嬷嬷捉到地牢里来了……”
      不染说的不假,一出溪若轩便瞧见墙边的镶玉金簪,完全不顾念那句叫做“路不拾遗”老话。
      然后,她自然发现离金簪不远的路旁丢着的玉髓手串。再然后越走越远越拾越多,每个物什隔的亦是越来越近,她蹲下拾起青黛手镯,仰头对上的正是这妇人一脸横肉……
      这,实属一计。
      她一迳向人做小伏低,可是,谁曾理会?
      “姑娘好生本事!怎生光拾皇后之物?”那嬷嬷操起皮鞭狠狠抽向她的小腹。
      不染被人缚住手臂,躲也不能躲,眼泪不禁向外溢,也不敢哭出声。脑海中一幕幕的,就想幼时养父带她在明馨街上看的洋片。
      父母不详,沿街乞讨至四龄得人收养。至五岁,养父过世,她再被收养以为又有希望,不想竟被卖入勾栏场。
      好在她相貌不出众,唯一惹人怜的便是那如黄莺的嗓子,老鸨遂买来做烧火丫头,闲时命她为客人唱些小曲。
      后来被隐宣瞧上,她以为生活有所转机,怎预想会是如此贵胄!她被迫入宫,辗转当上隐兮的婢女。
      可,主子太聪明,她怕她堪出心中不忿,只得忍着,忍着,再忍着……
      一次次失望,一次次迎来希望,一次次绝望,令她措手不及。许多次的绝望令此刻的她濒临崩溃,任由那妇人抽打。
      她麻木了,也忘记痛。
      她也想努力的活着,可,终究被老天伤透了心。
      那时,她平静的出奇,像只任人拿捏的木偶。
      不染是被一桶混着盐巴的冷水浇醒的。
      很疼。
      她身心俱疲睁开眸子,眼前人约莫二十五六,上着紫棠色袄子下系煤烟色百褶,昏暗暗灯烛映衬,阴鸷极了的模样。
      不染垂下眼眸,这人是谁呢?
      “好个光鲜姑娘,怎想竟是梁上人!”铁烙已在火盆中烧红,妇人摆弄几下,滋滋作响。
      那人提起铁烙细瞧:瘦金体,最是俊俏!
      不染一个激灵,声嘶力竭大嚷着:“不!不!不!”
      那人竟笑了,很漂亮。瞧在不染眼中竟比三九天的雪还要寒凉:“可知宫中偷盗该定何罪?”
      “奴婢…奴婢……还请姑姑明示。”她颤巍巍的在抽噎。
      “罪不至死。”那人咯咯在笑,轻缓语调恰似冰锥,字字剜心:“不过是废去双手,面上刺字贬为庶人,不会叫你死的。”
      “只是你这般年纪,可惜了。”
      言罢,妇人面容讥诮“莫妄想你的主子会来救你。”
      她含着泪,口不择言也歪打正着:“姑姑…姑姑是皇后娘娘的人是不是?皇后娘娘…要…要奴婢做什么,奴婢…做就是了。”
      那人终于放下手中铁烙,满意道:“看来也不傻。此番,娘娘不过在向你告知一件事:不论你捻在谁的手中,只消处拂梢地界,皇后娘娘,你逃不过的。”
      不染眉头略扬忽的多出份底气“娘娘若要治罪,何必大费周章!”
      那人莞尔“你道不是太傻!”
      语落,不染心中提着的气一松,萎在墙角。
      只听那人又道:“娘娘要你去在溪若轩做内应,将九殿下所做之事如实回报。”
      不染只想做只缩头乌龟,小翼打消这个念头“娘娘何不如去寻承欢,那小丫头聪明紧了,可比奴婢得殿下信重万万倍!奴婢…就是个不中用的。”
      那人轻嗤“倒也有些自知之明。”她缓了缓“你,掂量过在她心中分量么?”
      不染未语,那人端详不染神色,好久才道:“你是思量过的。”
      拈酸吃醋少女心思被人捅破,犹如将她赤身暴露于烈阳下,饶是被磋磨得柔缓惯了,一席话仍跟牛毛针似的,不很难受又着实惹人不舒坦。
      不染轻嗤一声,强作坚定道:“上头宠信谁那是谁的福分,奴婢不得信重是自己没有福分!”
      “良禽择木,”妇人淡道:“这句话你家殿下当是教过你的。”
      不染脸色变了变,她不好读书,只因上回礼佛归途解囊个贫寒少年。少年与她有过书信往来,不染终是动了重捡文化课念头。这句谚语,隐兮偏刚教过……
      不染嘴唇翕动几番,妇人将一切瞧在眼里,又道:“九殿下好养花,她养厌了的,下场你比谁更清楚!”
      “姑姑的意思是…奴婢投到娘娘麾下就不会遭厌了?”
      “难说!”妇人并未将饼画得过分圆满,淡道:“娘娘是念些个旧情的,倘若得用,日后自会安排完满去处。”
      “比如,叶作尘……”
      不染扬眸,在觑方方念出少年名姓的妇人。
      从前的念想她总寄托给那个叫做乔隐宣的,后来发觉他遥不可攀,她便通过隐兮言状勘察他的一举一动,像个匿于暗处偷窥者。
      那少年呢,温吞恭俭,儒雅近迂,隐兮说过儒生惯会装相,可,也比她那耿直爽利到尽可指桑骂槐的五殿下强上许多。
      当时不染未及深思,而今细究,叶作尘倒算一条出路。
      “如此甚好。”她喃喃的,掐熄对隐宣的那点幻想。
      “姑娘想通就好!”那人泠泠笑着“只是呀,成为娘娘的人需得有个投名状。”
      妇人又拣来那块铁烙“呦,细一打量发觉方方错认了呢!”
      不染心脏近乎要从嗓子眼跳将出来,那人围着不染绕了几圈。
      至后,铁烙印在她的小腿,冒起白烟。
      只瞬息,不染喉咙泛起一股腥甜。
      就,不知道了。
      隔壁,一个极美的妇人端端坐着,何若眯起桃花眼拱手道“恭贺娘娘扫清路障又添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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