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赋》项枇

4、chapter4 相见欢

　　长忆复课归来已是第五日。
　　清晨的阳光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明亮又裹卷不染尘埃的美好。
　　因着隐兮介入，孟太傅不得不从新安排座次。
　　长忆有个望窗的习惯，由于感染了风寒此次座位不能如愿。
　　从他的位置侧目望窗，入眼的是远山静水，以及…某小混蛋三分之一侧颜。
　　一缕阳光恰巧打在她的脸上，亮暗分明间是光与影的传奇。
　　这…还是那个爬过自家狗洞，骑在枝头调戏自己的小混蛋吗！
　　手执书卷的太傅穿梭于学子中，在诵《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
　　词句美则美矣，偏又当逢落英缤纷时节，诵个寂寞梧桐、如勾之月什么的，委实煞风景些个。
　　凄凄惨惨切切调调不大合乎众人心情。
　　隐兮如此作想，大家亦如是。
　　老太傅并未因有煞风景而停止授业，仍自顾阳春白雪。
　　见大家提不起兴致，孟太傅复又开口：“古诗词曲皆讲究中平仄，词中亦不可出现仄平仄格式。诸位不若就以《相见欢》为词牌，填字成词。”
　　都是含金汤匙长大，都诵过经史子集，大多数存有“牛刀之作一震文坛”心思。
　　不过，隐兮就没那样自不量力，当她决定效仿隐宣模式应付时，谁料那厮只管盯着自家伴读犯花痴！
　　行露呢，遥望兄长沈牧楠……
　　太傅本要依花名册点名，不巧发现不干正事的隐宣，遂将他提到头一个。
　　大抵每位哥哥在弟妹眼中都是高大的，别看每回隐宣都被隐兮贬损不成样子，她还是对隐宣盲目自信。
　　隐兮仰起头颅，希望从隐宣习作中得到点拨。
　　怎料，那厮开口就是：“中平中仄平平，是人生……”
　　后头的更不忍去听，老太傅的胡子抖动片刻，没有打他。
　　隐兮扶额，恨不能寻条地缝儿替他钻进去。
　　座下众人憋笑快要憋出内伤，老太傅鹰隼般的眼扫过在座众人，点起长忆。
　　长忆站直身子，侧眸凝她，眼前浮现的却是那日隐兮在他家，贼兮兮啃排骨模样。长忆莞尔，转而在心中勾勒起工笔画“晓风明日落英，气正清。如黛远山相映水中汀。风刚好，景如画，似丹青。静女隔窗远望念此景。”
　　当事人不明觉厉，提笔就往上套词，可是并不成功。
　　孟太傅脸色和缓些，复又点人。
　　约莫因着词牌阴柔些个，文人们就偏好往柔缓里作，眼下学子们抄起作业来也钟爱“梧桐深院大江流，夕阳垂地胭脂泪”系列。
　　乔晚带她读史书礼易居多，没有研读疼痛文学心思，是以，眼下作业抄得不得其法。
　　隐兮惯要剑走偏锋，依照自己喜好措辞，捣鼓些个不同的。
　　自孟太傅眼光望，能看见隐兮草稿半壁江山，而这，恰是当初预备抄作业念头。
　　孟太傅对她并不看好，点至无人可点终于唤起了她。
　　隐兮颔首沉吟半晌，才道：“斜阳残柳风凉，渐将秋。边塞羌笛情系念悠悠。虽负伤，男儿血，仍未凉。铁马金戈擂鼓骋疆场。”
　　念罢，太傅抬眸，长忆忍不住去侧目。
　　这词不讲究极了。可呀，搁在从秦楼楚馆团购来的词中间，委实令人耳目一新。
　　隐兮标新立异惯了，也骄傲惯了，当下却要装出一副小翼样子，她仍旧垂首而立，只眸光瞟向四顾众人，偏巧与长忆目光撞上。
　　长忆匆匆收回目光，这才发觉自己可是男子，羞赧的当是她呀！等再次觑觑向窗边，只见那副狡猾容样。长忆淡哂，摊开新一页纸，描勒这幅坏蛋样儿。
　　较前几位大老爷们相比，开口闭口就是阴柔的春阳秋月远山静水，孟太傅听到铁马金戈的边塞词甚是欢喜，何况，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所作。
　　这，才是少年人该有的模样。
　　孟太傅轻捋胡须“这词可有名字？”
　　隐兮忖了忖，继续缩头装乌龟：“《相见欢·枕戈》。”
　　语落，太傅朗笑，然后，转头凝向逆徒问《相见欢》词牌字数。
　　隐宣想了想，答个大差不差。
　　孟太傅继续笑眯眯，然后操起戒尺，照隐宣掌心啪啪啪就是三十六下。
　　毫不拖泥带水。
　　隐兮未及反应过来，那嘹亮的嗓音已然惊飞窗外正在散步的小鸟。使隐兮想起稼轩公句词：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乡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
　　当年，喜提四子的乔晚想得个女娃。
　　自得知云妃有孕后，乔晚每日跟起誓似的说这一胎定是女儿。顺便借“萱草解忘忧”名头，为五子取名“乔隐萱”。
　　但，好不凑巧，隐宣和他四个哥哥一样，也是条汉子。乔晚很敷衍的将草字头去了。
　　“乔隐萱”就此成为“乔隐宣”。
　　可怜的隐宣性格不讨喜，性别不是女，云妃陆漪爱学迟贵妃方缕对乔晚冷脸，乔晚的热脸也不是逮住谁的冷XX就爱往上凑。
　　母妃不得宠，代之掌事姑姑训斥贪玩宫娥总以“莫冲撞贵人，仔细你的皮”结尾。
　　这姑姑随侍云妃最久，气极起来连隐宣也敢打，隐宣很听话的缩回探出燕居宫门口的脖子……
　　至开蒙时，饶是云妃再不乐意，也要将隐宣放去厥词殿谢他爹乔晚的恩。隐宣没怎见过乔晚，长到六岁还对“爹”这个概念很陌生。
　　拜过乔晚，出门来就撞到个玉雪可爱的黑芝麻心小娃，小娃娃两三岁模样，在他面前跌了跤也不哭，隐宣就问，你是谁呀？
　　宫人无人不识九殿下，她被唤得烦了，就对隐宣说，我是你大哥。
　　掌事姑姑言犹在耳，隐宣晓得燕居宫外人多半开罪不起，很恭敬地朝她行礼，唤大哥。
　　乔晚黑着一张脸将隐兮提溜进自己怀里，隐兮拍手道“父皇，这里有个大傻子！”
　　“小曳又胡闹。”乔晚对待女儿态度和软几分“这是你五皇兄。”
　　隐兮很是委屈“我的五哥是个大傻子吗？”
　　父亲是刚认的，和他并不亲厚，隐宣委委屈屈的吸了吸鼻子，梗起脖子对隐兮说：“我叫乔隐宣，不是大傻子！”
　　后来，隐宣听过御史台损人不带脏字文章，更对谏议大夫三行两段就能作出一首打油诗的骂人才华很是敬服。仗肚里那点墨水三不五时寻隐兮滋事，偏隐兮也不好惹，借古喻今怼得隐宣能怀疑人生好一阵。
　　比如，当下……
　　隐兮不知想到哪一出，瞧正在吃竹笋炒肉的隐宣笑了。
　　长忆偷眼瞧，忽的想到那天她跑到自家蹭饭，摊开右掌指给他瞧最长的智慧线“你瞧，我这生命线长着哩！”
　　使长忆不得不又想起她单方面向他解约……
　　呸，小混蛋该不愧是个小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