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赋》项枇

12、chapter12 烽烟起

　　残雪消磨以后，千树含苞的梨花终于露出真容，明丽天光映得江畔花草一片欣欣。微风而过，吹皱一江碧波，也拢住一城春色。
　　小童们穿着方被大人翻出的春衫，高举新扎的纸鸢，趁已至东风将其送上蓝天。
　　喜洋洋的，最是草长莺飞时节。
　　可是，春风吹不进金銮殿。
　　乔晚杏眸半阖坐在上首，大监洪阿平躬起身子，在读定远侯宋玄所呈奏折。骈四俪六文体不消行间豪迈半分，只那尖细嗓音叫人听了，着实不堪入耳。
　　殿前臣工无不紧锁眉头，皆晓北境局势艰险。
　　“众卿可有高见？”
　　花白头发的张令率先出列，在说毫无用处的废话：“驳骨那蛮夷真真可恨，当初哭求签署停战书的可是他，背信弃义得可以！”
　　宋玄所书无一句不是透出肝脑涂地的决心，却也在同乔晚请战要人。
　　驳骨国的狼子野心不是弹息而生，乔晚堪得明白，特特距渔阳二百里处埋伏精锐。
　　只是，这批精锐，无人知晓。更，无人知精锐出动前提，是北境将士如数殉职……
　　拂梢现下兵权四分，只一股攥在乔晚手里，其余三股分别散于宋、沈、赵氏处。而今他将天下坐稳了，兵卒武器乔晚容不得旁落。
　　第二个是隐之出列，声音极淡却足以让殿上众人皆听得清，他说：“北境一役，儿臣请战。”
　　一声既发，殿前人心各异。
　　隐之是他最喜欢的儿子，眼下这番，乔晚不好言说，只能寄希望于座下众卿。
　　怎料，从前为良家小寡妇能否纳入后宫，都能吵到气绝当场众臣，眼下竟不发声。
　　乔晚有些不悦，隐之身侧何若亦出列，他同隐之一道躬身敛袖：“姜王心系万民，臣等敬服。”
　　一同出列的还有定远侯庶长子宋长川，少年将军不若文臣揣摩得透圣心，只道敌国来犯就要把热血撒到沙场去，朗声道：“微臣愿随姜王殿下北征。”
　　乔晚乜斜座下不知天高地厚少年人，众臣工立时啧啧，道了句后生可畏。
　　隐之趁这当口，复又道：“北境一役，儿臣请战！”
　　“凭你们？”乔晚不耐这般胁迫，冷笑道：“当我北境将士全吃素不成！”
　　众人哑然，何若躬身又道：“我国厉兵秣马数载，断不只为安然一隅，况现下驳骨来犯，我朝断没有一再屈就道理！”
　　乔晚一扫众生相，心中自有计较。
　　立嫡不立长，太子位当是八皇子乔隐桦担得，可是，乔晚不甘心，储君只能是他和方缕养出的孩子。
　　乔晚上过战场，深知刀头舔血日子难捱，所以任谁，隐之不可。
　　何若见乔晚不发声，显见他那根深蒂固念头动摇些许，乘胜道：“殿下此番，平添我军两股士气！”
　　乔晚知道，此番听着奉承但也是事实。
　　若非从前朝堂局势诡谲，乔晚偏要至尊位，才不去战场；而今拂梢海晏河清，该是不一样了。何况，皇后张氏谨小慎微，乔晚捉不住错处，将方缕扶正心思只能一搁再搁……
　　乔晚转过心思：当下宋玄是听话的，不若利用宋玄挣些功名，待到日后受封太子名正言顺些。
　　想通这层，乔晚当即朗笑出来，就连看到张令老儿都顺眼。乔晚立直身子，肃声道：“拂梢立国百年，一贯以仁治国，以德服人，以礼威天下。我国素来待人良善，不想驳骨蛮夷一犯再犯，是可忍孰不可忍！”
　　“都护宋长川听令，朕封你为右先锋。”
　　“姜王隐之听令，你为统军副帅，协定远侯宋玄共伐驳骨！”
　　乔晚眉目沉凝威仪尽显“一朝胜败，关乎荣辱，关乎国威。还望尔等逐敌千里得胜还朝。扬我拂梢之威，可还明白？”
　　“臣等明白。”二人撩袍跪地，叩首高声道：“定不负圣望，不负拂梢！”
　　众人半晌无言，宋玄做得悍将廉颇，姜王隐之亦可堪刚愎自用的赵括。纸上谈兵，舌灿莲花的功夫，在这朝堂谁人不会呢！
　　张令复欲出言，被乔晚瞥过，乖顺当起鹌鹑。
　　乔晚不是广纳谏言的明君，那厥词殿不过摆设罢了。他是有些偏执的，在自以为正确的方向，偏执得可以。
　　拟旨昭告天下时，未时过半，方缕听闻忙赶往厥词殿请求乔晚撤旨。
　　可是，君王一言驷马难追，乔晚怎肯？哪怕是方缕也不成，便冷声对洪阿平道：“朕不见。”
　　隐兮此时坐在小书案前在背《大学》，她对战争理解不大分明，只道哥哥敢于血洒疆场，是个十足英雄。
　　方缕此行，隐兮甚是不屑“皇兄不小了，母妃委实太过了些。”
　　“个小囡囡懂什么！”乔晚轻笑，揉了揉隐兮发顶。
　　“我不懂啊，可是我晓得若有战，纵小曳是个女儿家也会召必应呀！”
　　乔晚唇角半挽“真是父皇的好囡囡！可是，母妃却是怕极了的呢。”
　　隐兮垂下头喃喃道：“若是小曳长再几岁就好了，就可以学花木兰了，母妃素来不喜小曳，母妃就不会难过了。”
　　“傻孩子，浑说什么！”
　　隐兮哼声道“她不喜欢我，我还不稀罕她哩！”
　　乔晚将她抱至膝头“可真是个小混蛋！”
　　隐兮揉下鼻头高声诵起《爱莲说》，她一不开心就爱诵这篇。童音稚稚，厥词殿内外皆能听得明白。
　　殿外有个方伴君侧的小兰侍，听到隐兮背书便怔了：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