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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11 七月半 ...

  •   右相府敲过云板,不及各家小厮回禀,心思活络些的便能猜出当是次夫人故了。
      次夫人秦氏镇日郁郁,身体康健才是怪事!
      行露忘记如何去哭,落旁人眼里,难免不说她薄情冷性。可啊,这天寒地冻的,也就她一人守灵。
      正厅中只设一个铜火盆,纵使身着厚实寒衣,也抵不住夜里寒气。
      行露跪到自己都忘记膝盖疼。
      她不信鬼神,听到有人唤她只以为是幻听,直到那人气急败坏的又喊了声,行露这才抬眸,红着眼睛在喊“殿下”。
      隐兮跳下墙头险些栽个跟头,拥起行露就哄:“不冷了不冷了,行露莫怕,隐兮来陪你!”
      海棠色鹤氅尚存仆仆寒气,行露嗅见苏合香幽幽的香气。积压几日情绪,一触即发。
      行露人不过想要亲人一些安慰。可,说她可人的嫡母不曾给过,嫡亲哥哥不曾给过,她那位高权重的爹自然更不会给。
      她从不妄想,直到隐兮给她想要的……
      行露趴在隐兮单薄肩头只管去哭。
      许久后,隐兮缓声道:“万事有我在,行露莫怕呀!”
      隐兮为行露拭净泪花,行露眨起眼,皓月星空似乎全都含在她的眼里,她说:“今夜你陪行露一起守着好不好?”
      行露哀哀的,像只受伤小鹿,她没再称隐兮“殿下”,她说:“隐兮,听我讲个故事好不好?”
      隐兮声音又柔和些许:“好呀,隐兮最爱听故事呢。”
      她将头靠在隐兮肩上,有些疲倦道:“隐兮可知行露为何名唤行露?”
      语落,很讽刺道:“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
      隐兮低低唤过行露,只见她扯起个笑“说好了的,听我讲故事。”
      ……
      那年夏,雨水充裕的紧。沈寒紧赶慢赶还是误了祭祖时辰。
      七月十五,郊外的月又圆又亮,即便不带火折子也能看清前路。
      他仿若看见一瘦小身影撑起件不怎合体衣裳。
      隐隐绰绰,不大分明。
      沈寒一扬长鞭,马儿跑得更欢快些。
      的确是个人,提着盏灯笼,是个身着男装的姑娘,且是位样貌不错的姑娘。他驭马凑近道:“公子夜行至此,去往何处?”
      姑娘抬眸带有几分警惕,瞪眼的模样像头戒备的小兽,反问道:“阁下去哪?”她是来看百鬼夜行的,不见百鬼到撞见他。
      “浔州城,可是同路?”
      秦楚一听欢喜的紧“同路同路!”不待沈寒发令就摸摸索索的爬上马“将我放在城南郑府即可。”
      那姑娘坐在后面,还不甘寂寞的碎念起歌谣:七月半,月似盘,放河灯,祭祖先……一遍复一遍。他暗搓搓地将马驾得又慢些“在下敢问姑娘芳名。”
      她微讶,然后释然,郑远澈。
      “郑姑娘。”
      “嗯?嗯,干嘛?”
      “姑娘可是来看百鬼夜行的?”
      “你怎知?”
      “呃…猜的。”
      乔晚早在城南候着,瞧见马背上的二人笑得暧昧不明:“需不需我去请旨,你同那郑家姑娘……”
      “殿下莫被骗了。”沈寒淡哂。
      秦郑两家世代交好,各自夫人待字闺中时便是手帕交。两家老早求和亲。
      后来,秦家主母一连生了两个儿子后又有身子,正巧与恰与郑家嫡母肚子里那个年龄相仿。
      秦夫人私心想要个小女儿,也望着郑家嫡母怀的是个男胎。无他,郑家夫人膝下无有子息,而自己小儿子已经十岁了。
      然后,秦夫人果真得了小女儿,郑家不甘落后亦出个女娇娃。
      两家只好各自认了干闺女,又依照自己姓氏给人家姑娘另取新名。
      是以,郑府姑娘远澜亦名秦舒,秦家幺女秦楚又叫郑远澈。
      此事没几人知道,也方便秦楚那祸头子,日后惹上祸事屎盆子总往城南郑家扣。有人找上郑府,不懂事的小厮通常倚门答:对不起,查无此人!
      她的事,他最清楚。
      那时年纪尚幼,秦沈两家为撮合这对小儿女总使二人共处,秦楚总挑起眉眼问他“你可知百鬼夜行?”
      他不知她又出什么幺蛾子答的很中庸“不知。”
      秦楚分外诧异又道:“可知七月半?”
      沈寒摸摸鼻子又答不知,难免不遭她白眼。
      秦楚性子不讨喜,沈寒顾念他爹心情硬着头皮与她相处,心想等秦楚过门学他爹多娶几房姨娘就是。
      后来仗着书念得多,开始肖想一生一世一双人,对于那爱挑眉瞪眼的姑娘难免介怀。
      可,如今他愿白首不相离的那人,刚巧是她。
      二人定下亲事好些年,沈寒盘算退亲不只一次,两家情谊更不知从何时变浅。
      此番,沈寒复议亲事,一则于礼,二则提示。
      秦家二老命人请来姑娘,小丫头比几日前又出尘些,盈盈一拜并不走心“女儿还想在堂前多侍奉父母几年。”
      沈寒有些慌乱问她,缘何?
      秦楚笑得甜美,羞赧起模样,也并不瞒他:“几日前,我已与人互许生死。”
      原来是私定终生。
      “秦姑娘慎言。”他细细揣摩四字,然后莞尔“婚姻嫁娶自古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可知此事可大可小?”
      她拾起枚石子打起水漂“阁下所言何意?”
      可小,是以旁人口中的野鸳鸯;可大,是以男不检点女不守贞最终沉塘者有之;再者就是为留女方几分薄面,告男方拐骗良家妇女亦有之……
      沈寒举棋不定,遂命人暗访那情郎。这一查真就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又交与六扇门,到最后坐实罪名不过五日——白佚。涉嫌拐骗良家妇女。
      沈寒庆幸没污了自己手,却一点没顾念过秦楚。
      他领兵捉拿白佚那日,解救的女子恰是她。
      沈寒记得那时她已然哭哑嗓子,可依旧有力气骂他,翻来覆去不过是句:沈寒你这个道貌岸然的小人,会遭报应的!
      报应?什么是报应!白佚拐卖人口,而今遭逢沉塘,这才是报应!
      沈寒只当她被白佚荼毒过深,带她去见即将沉塘的所谓情郎。
      地牢霉腐的气息加之秦楚不时抽噎,竟让他也产生几分悲恸。她抵住牢门质问:“沈寒所言不实,对不对?”
      白佚垂首扯下几根稻草,编出只凤凰“他说是,就是吧。”轻飘飘的一句,像极与她过往——简单、不实。
      秦楚不信他,亦不见他。
      直到白佚沉塘那日,她终是去到望舒江畔。
      那日阳光尤其刺眼,沉塘前,白佚把草凤凰放于她目所能及处,冲她莞尔笑过,向她动唇道:“忘了我,寻个好人家。”
      她抹去眼角泪花,朝白佚大喊:“怎么忘,如何忘!”
      沈寒替她拾回那玩物,心思一沉,原来白轶是对她动了真情。
      早已打好的宽慰腹稿弹息全无,好半晌沈寒才道:“回去罢,两家老人在商讨你我婚事。”
      “婚事?”她吸着鼻子:“若秦楚现今失了清白阁下敢要不敢?”
      他一怔,忘记言语。
      她轻嘲:“说穿了你喜欢的不过皮相罢。倘若人人如你,秦楚道不介意小姑终老。”
      她在赌,赌他不敢娶;他亦在赌,赌她终会爱他。
      后来,她成为他的夫人。他对她百依百顺,她说别碰她,他便不碰;她说不相见,他就绕她而行;为了子嗣她为他纳茬小妾,夜半缠绵过后他心中念叨着的却只有她,那个倔强的决绝的姑娘……
      心有不甘,亦有不愿。
      沈寒藏在屏风后听到她说:“子嗣嘛,沈家的确单薄些。朱衣,去给少爷再纳茬小妾来,不求其他,样貌动人即可。”她对着身侧的近婢话说的懒散。
      沈寒同母亲做的局,不料恶心的是自己。
      夜半子时,沈寒踌躇半晌,终是借未饮尽的酒擦了把脸,兀自跑到风荷苑。
      秦楚还在调琴,他问:“白日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伸个懒腰,更加懒散同他道:“远澜儿子都会跑了,现下帝王与你同龄,皇子生了一个又一个。沈府除去一个牧楠再无所出,母亲着急也在情里之中,难道你觉这样不好?”
      “可……”可我只想同你要个孩子。
      沈寒不敢说,因为爱她所以怕她,因为怕她所以不敢。
      秦楚嗅出沈寒身上酒香“你醉了,有事明日再议罢。”
      “秦楚,你究竟在骗谁呐!”
      “你…醉得不轻……”
      嗯,一直未醒。
      沈寒借着强加给他的醉意吹熄烛台上的蜡,粗鲁的拥住她,就这样吻了上去。
      这一吻,像是发泄这些年她对他的疏离。
      秦楚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出格,僵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贪婪的想撬开她的贝齿。
      秦楚终意识到他的逾越,狠狠咬住他的舌。
      沈寒身形一颤,秦楚趁势逃脱他的桎梏,用尽全力甩他一掌“够了!”
      “楚儿我们可不可以……”
      “不可以!”
      “好…今晚全当我没来过……”这些年,他由着她,爱着她,到头来自己却像个笑话。
      秦楚心念一横:“沈寒你不是想要我么,今夜我就给你,怎样?”
      沈寒愕然。
      她吹灭他才掌的灯,胡乱的解开他的衣带,妄图学他刚刚那般。
      可,竟吻得毫无章法。
      沈寒心下一笑,亦在迎合她。
      他们纠缠于彼此唇舌间,她品出他舌尖残存的酒,这酒,着实醉人。
      巫山云雨,一夜缠绵。
      沈寒问得极小心:“你有没有,喜欢我一点点?”
      秦楚阖上略微干涩的眼“不曾。”
      “那你……”沈寒难免不怔然。
      “那你缘何如此,是不是?”秦楚侧过头,对上沈寒眸子“这些年,你无一日不记挂于我,不然定不会在风荷苑对面建座楼阁。”
      那楼所观处,正对秦楚琴台。
      “我夜夜抚琴你便夜夜来看,十几年不落一日。可见于你,我还是有些斤两,我本想借机为白佚报仇,可终究高估了自己。”
      “你骗人!”
      她苦笑道:“秦楚素来不爱骗人,况且,骗你作甚?”
      秦楚忽的思及出阁前夕,郑府远澜同她所言“阿楚你要比我幸福。”秦楚看着她的傻妹子问为何,却道:“因为,至少你的夫君爱你,而…宋玄不是。”
      她不爱,又或不敢爱。
      秦楚愚蠢的守护心中为白佚设下的底线:若真欢喜上,白佚怎么办?
      沈寒知她心思再不打扰,那座楼亦再没去过。
      她骗过他,可连她都忘了,自己的初衷是骗过自己。
      是日,沈寒逗弄自己不及总角的儿子,朱衣来报说是少夫人有喜,他掩住心中的欢喜只道句“知道了。”
      牧楠娘是个有心思的女人,抿唇一笑:“少爷合该看看。”
      沈寒摩挲怀中小儿发顶,嫌弃道:“有何好看?去了,只会教她日后行事更加猖獗!”
      牧楠娘的眼睛亮了亮。
      “牧楠是我沈家长孙,母以子贵,婉盈有没有兴趣坐一坐少夫人位置?”他想到那年望舒江畔,她梗着脖子笃信他会遭报应。他想报应已至——她便是他的报应。
      都…算了……
      秦楚诞下个女儿,为她取名“行露”。
      沈寒抱起行露念琢磨其中滋味: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
      ……
      “故事讲完了。”那双细长的燕眸眨呀眨,掩住眼里那方水色,仿若只是在讲一个故事。
      寒夜无星,恰逢黎明。
      行露眸光不知锁向哪处“殿下,这个故事是不是很荒唐呀?”
      隐兮瞧见行露这幅形容恨不能将她暴打一顿,好教她再有理由哭泣。
      她用最温和的声音对行露讲:“你也说,只是故事呢!”
      或许因着隐兮在陪,行露心情没有继续糟糕下去,她颓丧问向隐兮“你是不是要走了呀?”
      隐兮答道:“可以不走呀,你要应我,三哥罚抄《内训》时你会帮我呀!我就不走了。”
      行露搡了搡隐兮:“还是走罢!”
      隐兮:……
      “我才不要帮你抄《内训》哩!”行露大声道。
      隐兮低笑:“小行露,你这可是不敬呢!”
      她被行露推搡出门,再转眸时赶车的竟换了人。
      隐兮凝眸望向车前那立着的青衫少年,肃声而问:“五殿下呢?”
      “五殿下呀,回去了。”少年笑容浅淡。
      隐兮眉头紧锁,试图转将回去,请行露叫车夫来使。
      “是五殿下命长忆来的。”
      隐兮定定望向他,好像从他脸上堪出个洞来才肯罢休。
      长忆跳上马车上车,隐兮和同龄人相较身高不俗,但终究是个孩子,四顾无有上马台又想回去使人搬把春凳过来。
      他向她伸出手臂,隐兮见状眉头蹙了又蹙,长忆鹿眸一垂“殿下是想走回去么?”
      隐兮不知被什么迷住心窍,抓住长忆手臂就上了车。心底那点小欢喜捺也捺不住。车帘一拉,隐兮无所顾忌,竟闷笑起来。
      长忆将车驾得很稳,隐兮昏昏欲睡,只听那人换道:“小兮,打帘。”
      隐兮一惊,鬼使神差掀开正对长忆那扇门帘。
      长忆先是一怔,而后向她露出大大笑脸。
      他指着望舒江畔,潜藏在含苞待放梨花里的那抹骄阳“你瞧,朝阳!”
      是呢,初出的红日冲破层层云霭跃然江上,把千树梨花染成橘红,映着春雪分外夺目。
      隐兮唇角微翘,不觉此时阳光刺眼,同长忆说:“真好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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