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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10 青山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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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晚新政颁布那日,长忆截获不染递出第二张字条。
他将字条夹回书脊眸色就暗了,字条上说,抚阳公主游说陛下迎贵女入宫……
京城贵女统共没几个,却因臣工们皆存揣摩圣意心思,纵消息闭塞如长忆也堪出几分道理。他漫不经心把书籍插回书架,连想从临川阁借的书都忘记拿。
长忆被定远侯宋玄培养出几分江湖义气,对隐兮这般心思最是看不上。
待至然矣阁时,杯中热茶尚还映着天光,长忆瞧见悉心调琴的姑娘眉头不禁一锁,将试卷顺势甩到灵机琴上。
尚在丝线游走的手不禁一顿,隐兮抬眸,望向那双鹿眸,长忆恨铁不成钢心思顿时消弭干净。
隐兮越翻试卷,眸色越寒。
长忆拍到她面前一张,只见边角处除那隽秀得出奇“乔隐兮”三字,再无半点痕迹。他自顾斟了杯茶,水汽苒惹间,浅笑模样是绝对温柔:“等会儿填上些罢,免得又挨三殿下的罚。”
“是郡主,还是三殿下?”
长忆怔忪许久,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也放下茶盏,讷讷道:“都不是。”
隐兮终于从琴谱中抬眉“喔,是宋卿自愿的喽?”
长忆一张脸憋得通红,隐兮翻来标有隐宣名讳试卷,上头墨迹未干,顺势给长忆台阶下“宋卿啊宋卿,这等勾当做第几次了?”
“殿下要去告发我吗?”长忆忽的发现,同她处久了脸皮也变厚不少,见她笑得欢,也掩唇道:“倘若告发便为不义,惘我与你同窗一场;若知情不报是为不仁!”
“既已左右皆错,还不快快识相些,将答案填了来!”
隐兮轻哼一声,去瞧行露填答案,很好心的将隐宣那份递到行露面前,却见长忆急忙收了起来,只教行露对照他与沈牧楠两份批改过的,誊写正确答案。
“抄我五哥的不是更方便?”
长忆淡呷盏中水色“五殿下说,如此有损行露心中他伟岸形象。”
隐兮险些将琴弦拨断,长忆眼眸一垂,缓声道:“行露都要写完啦,殿下还是誊几处罢。”
“才不写呢!”
长忆正要措辞去哄,只听隐兮却道:“才不喜欢编钟呢,就不要给宛秋水面子!”
鸡鸣狗盗的事全由他来做,当下却又不写!长忆有些郁闷。
隐兮一迳骄傲道:“本宫就是不写!由此表达本宫对此次考试的不满,对她人格的不屑!”
“为何呀?”
隐兮不知如何作答,长忆眸色一转,换了说法“你想学什么呐?”
从未有人问过她,当下,隐兮抚了抚手下灵机“瑶琴。”
行露眼泪汪汪插言道:“殿下晓得吗,教瑶琴的夫子可凶可凶啦,行露总也弹不好,可不可以不学呀?”
闻言,二人皆是一笑。
长忆晓得她同行露这个半吊子学不来多少,复问:“卷子上的,殿下知道多少?”
隐兮指一生僻处道:“雅瑟二十三弦,颂瑟二十五弦。乔隐宣这处填二十一,抄串了罢!”
长忆再不强求。
后来,沈行露同学以高出第二名宋长忆十多分的成绩高居测试榜首,同时与一笔没沾的某乔姓同学整相差一百分!
隐兮乐理师从秋水,人毕竟出自修文院,捧回个鸭蛋见太傅,使孟太傅老脸挂不住,索性操起戒尺依照倒数第二相差的成绩打隐兮手板。
嗯,倒数第二——抄串行的乔隐宣……
孟太傅对于她对此次笔试的不屑,以及对宛秋水人格的不满丝毫没能领会到。
秋水个大姑娘家,脸皮子薄,气恼着将她生平荒唐数落个遍,然后,自然严加管教。
后来,隐兮对修文院中的文化课更加勤思好问乐于探究,对宛秋水所授的课业便是连模样都懒得装。
隐之来兴师问罪那天,恰是年末测试前一日。隐兮正躲在暖阁,在弹被她篡改得面目全非调子。
“朝令夕改,日后如何驭下?”隐之眸光幽深,挥退左右宫娥,一副要与隐兮深谈模样。
隐兮搁笔,垂眸敛袖道:“三哥晓得,六艺当中唯独对‘乐’要求甚严。修文院中人一个比一个功利,谁肯放过此次出头的机会?”
太傅说,演奏魁首方可在新春宴席露脸。
人人都想争个机会。学子们练习方得更玩命才是。是以,没有最好,只有更好。
她掰了掰有些发疼的手指:“小曳愚钝,不谙编钟之道,唯瑶琴用着顺手些。”
“既晓得自己愚钝还不勤加练习,摆弄些个有的没的。”隐之嗤道:“莫不是因着旁的,才偏颇了。”
这话说得诛心,隐兮强压愠色,提声去问:“敢问三哥,若小曳明日当众出丑,丢的究竟是谁的脸?”
隐兮抬眸问,复而垂眸喃喃:“郡主的脸三哥丢不起,皇家的脸小曳丢不起。自知不是那块料何必强求!”
隐之深知隐兮能言,未料她如此能言,半嘲道:“你可真是深明大义呢!”
她巧笑着,继续舌灿莲花:“小曳记得秋姐是喜食杨梅,一入杨梅季,三哥总能得来最好的同小曳分食,却不知,小曳素来不喜。小曳好饮白牡丹,三哥却时常送些秋姐欢喜的碧螺春来。”
隐兮淡哂:“小曳欢喜白牡丹,秋姐告知三哥的罢?”
她理罢袖口皱褶,笑着道出沉积心底多时的话:“东施效颦的段子谁都听过,是以,效仿郡主那般温雅小曳是断断学不来的。我,乔隐兮想变成更好的模样,但,我望着自己变成那番样子绝非秋姐那样。”
末了,还叹了句“三哥还放不下。”
室内空气一滞。
……
次日,竟飘起了雪。
隐兮背起灵机琴,跌跌撞撞爬上座小丘。
这座小丘鲜有人至,平日少人清扫。今朝落雪,自是比别处更滑。她紧攥琴囊背带,像个朝圣的信徒。
登小丘向西望,能看到寒英殿。
此时,寒英殿正被红梅簇着,像是素白纸面沾染一点朱砂。
隐兮面朝西方在说对不起。
对不起呀秋水,对不起呀行露,对不起...只因着一己私欲……
可,她忘了,忘了自己一直在这深潭里,忘了对弈的两人中不曾有过自己……她更是忘了她不是菩提,拯救不了世界也普渡不了众生。
就连…她最崇敬的三哥,为着抱负放弃秋水;最不沾世俗的秋水,因着人伦效忠张氏而弃隐之于不顾……
隐兮自责好半晌,忽想起劝过隐之的话,怎么说的?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都是被尔虞我诈熏陶惯了的,心系彼此日后多加照应就是。纵不能永结同心也是见过大世面的,矫情个什么劲儿呢!
及此,隐兮就笑了、
她赶忙收拾好情绪,至修文院时,她又是那个敢把大天捅破的乔隐兮。
穿垂花门过去,入眼的是仅着一件薄青衫的长忆。
一袭素衣在雪中长身玉立,他手执一尺八寸长的白玉长箫,那模样看在眼里是极好的。
偏巧隐兮是个不解风情的,畏畏缩缩露出一截手指,触碰阴凉空气,打定“触手生温”这词只存于夏季。
心道,他冷是不冷呢……
长忆抬眸见着隐兮,眸中透出几分欢喜,玉箫吹得更加卖力。
曲子悠扬婉约,隐兮唇线微勾,也,认定他不冷。
殊不知,曲调往复已是三遍有余。
饶是再好,听多了也显不出奇。
隐兮呆立原地,听着她以为顶顶好的小曲。直到长忆递来一对木槌……
她将灵机琴往他眼前凑,话说得很欠扁“秋姐编钟舞的无双,本宫虽师从郡主,毕竟是修文院中人。断不会用这个欺辱自家人,就即兴弹只调子罢。”
长忆颔首带笑做个请的动作,亦在陪她胡扯。
隐兮做足面子上的功课,抱琴洋洋入殿。
那样子,嗨嗨…不提也罢!
她将灵机安置妥当,信手拨弦奏起这首即兴准备数日的小调。
拨弦间,自弹自唱道:“秋风起兮,芳草离离。望舒江畔,不见君兮,今夕何夕?君话昨昔:年少旧事,切莫忘记!”
方才散漫的调子,被她拖得更加悠长,隐隐透出几分愁绪:“今朝何夕?旦别君兮,清茶一盏,便就话离。入得江烟,不复出焉。少年旧诺,不明其意:汝言不离,而今远去。尔诉不弃,缘何离兮?护我之诺,是为兴起?”
那调子忽的转急,有如百川入纳海,亦如过尽千帆明朗:“晨露未凝,竹间新雨,登楼望之,不见舟矣。水云之游,一叶孤舟。承诺虽千金,愿君不得记。”
隐兮将秋水教她的调子改动了七八分,虽不及原曲明丽,且比那些重复千八百回的调子更能使太傅们记住。
一曲终,太傅们见她对原曲改动良多,再唤原名委实不妥便问她曲名。
隐兮叫它《轻舟赋》。
本来嘛,长情人送别薄情人乘舟离别。
用太傅话讲,借物喻人,更能引发读者兴趣。
……
出殿时,雪霁天晴。
隐兮见得他手执一柄玉箫,凝望她满目含笑。
胸口处绣着的梅花同寒英殿的一样,开得茂盛。
她凝视这耀眼的少年,蓦地想起几日前读过的一句:“已脱素衣酬素发,敢持青桂爱青山。”
可能词不达意,就像这位少年,她不知当如何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