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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桃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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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府正厅,豫亭与夏侯倾见了礼,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叫夏侯倾看起来比从前消瘦不少,他如今是大帅,位居杜青之上,理应坐首位,但因豫轩现在杜府,因此只向右手坐了。
侍者端上茶盅,豫亭先请夏侯倾过,半晌才缓缓道:“大帅眼下瞧着,倒是比前些日子康健了许多。”
夏侯倾道:“觉远与我多年好友,称呼却这样生分,可是在怪我?”
豫亭笑道:“这是过于言重了,我怎会怪你?”
夏侯倾搁下茶盅,诚恳道:“不瞒觉远,我资历尚浅,今将军在我麾下,我亦如坐针毡,你我两家交好多年,我以为,应当一切如从前才是。”
豫亭笑道:“此言差矣,你是后生可畏,将军如何会芥蒂?都是天子之臣,怎为这点小事而生分呢?可见你是过于多心了!”
夏侯倾默然半晌道:“如此,倒真是我多心了。今日前来,还为请皇后安,需请觉远替我通传一声才是。”
豫亭听了,搁下茶盅微笑:“皇后身体不好,暂不见人,只恐要你白走一趟了。”
夏侯倾点头:“舟车劳顿,最是伤人的,皇后确实不惯十分劳累。”
豫亭笑道:“是啊,既这么着,回来我替你说吧。”
夏侯倾笑着摇头:“皇后驾到已有四日,我本该一早就来,只因无法下床才拖至今日,皇后虽抱恙,只怕还能容我隔窗请安,如此也是全了君臣之礼——我并不敢回去,否则便太不敬了。”
豫亭道:“既说起这君臣之礼,有一件事至今我也不甚明白,还请大帅赐教。”
夏侯倾知话埋在这儿,正色道:“你问吧。”
“大帅驻扎禹州多日,难道不知那些市井话本儿?我来此时大为吃惊,真真不解如何能写出那些离奇故事!大帅若是见了皇后,可怎么说呢?”
夏侯倾叹息:“觉远,此事别人不知,你也不知?你我一同长大,我何时对皇后有过非分之想?”
“你却许那些话本在市井流传?”豫亭冷笑道:“夏侯,就是朋友多年,我也实在不懂你的意思。”
“谗言伤善,青蝇污白。天子脚下,赤狐毁姻、血月临空,又有哪一件不是毁谤?你我之竭力不若天子之置信,你也见到了,陛下深爱皇后,并未轻信流言。”
夏侯倾顿了一顿,又道:“我也在那话本上,搅浑了水,反显得谢遏亦不真了,若下令烧毁,欲盖弥彰,叫百姓以讹传讹反而坏事,只有静之不理,百姓才会以为这不过是书先生写的玩意儿,传着也就忘了,并不会当真,若觉远怪我,我自当向皇后请罪!”
豫亭看着他,似笑非笑:“我不过一问罢了,何必着急?你既这么说,可见你对帝后一片赤心,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夏侯倾正色道:“此事我自当向皇后禀明,还请觉远引我与皇后请安。”
“这话也不必说了,皇后暂且不知,没得让他烦恼。”豫亭道:“来人,去瞧瞧皇后在做什么,若是歇息呢,就罢了,若是看书或是别的,就说大帅来请安,看怎么说。”
侍者答应着去了,一时回来说:“皇后在桃林里,让大帅去见他。”
夏侯倾忙就起身,别了豫亭,跟着侍者一径出去。
豫亭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了,命自己心腹过来,“一炷香后,送些吃食去皇后那儿,就说我找大帅有事,请他出来。”
“是!”
桃林在酌玉洲尽头,在禹州这样干冷的地界,能生出这样一片桃花,还得多亏了早年杜青挖的一方清池,池水足够温暖,花才开得茂盛,他在池边给小外孙种了一大片桃林,笑称日后定能勾着他常回禹州看看。
执事太监引着一身常服的夏侯倾进入桃林,昨夜微雨,清晨地上还有些湿,桃李幽径,屐齿苍台,桃花树下正遥遥立着一人,执事太监刚要通传,见大帅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忙就立在一旁候着。
豫轩站在漫天绯云的花海中,他穿着柔软的白衬衣,外面松松地罩着件蕈紫色蜀锦外袍,衣带乖垂,茕茕孑立,这样朴素的装扮,反而比宫中时更显气韵。
夏侯倾立在槛外,看着他伸出戴着黑檀念珠的腕,摘下最近的一朵花,端详许久,扯下一瓣,吃了下去。
夏侯倾微微一怔,抱着的胳膊下意识放下,却忍着没出声。
豫轩表情很淡,一瓣一瓣地将这朵花塞进嘴里,麻木咽下,他呆了一会,似乎觉得意犹未尽,又摘了一朵。
“皇后——”夏侯倾终于出了声,迎着豫轩微微错愕的目光走过去,单膝跪地,“微臣参见皇后。”
豫轩指尖还捻着半朵残花,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小秘密似的下意识将它藏在身后,“你来了。”
“微臣本该一早就来请安,只是大病初愈,又患了风寒,恐染及皇后,这才耽搁了几日。”夏侯倾道:“虽然四月份,天还是冷的,在这寒地上站了这么久,皇后也该回去歇歇了。”
桃林中只有一站一跪的两人,微风乍起,豫轩微微拢了拢外袍,目光所及之处碎红遍地,顿生惆怅之感,他近来察觉兄长似乎被陛下收买,便以为夏侯也是来劝他的,不由问道:“我在禹州不走有违天家纲常,大帅可也是来作说客的?”
夏侯倾垂目道:“微臣只来请皇后安,不为别事,去年九月微臣离京回禹,京都种种虽有耳闻,然不知全貌,不敢妄论。”
他回话时,豫轩目光幽幽地落下,此人身材高大,轩昂挺拔,很容易叫他想起远在京都的那个人。
他已三个月未见过萧容,白云苍狗,好似过了许多年。
“这一年你也辛苦。”豫轩问,“病可都好了么?”
“微臣惭愧,于阵前患疾,致连丢两州,还请皇后降罪。”
“不怪你。”豫轩道:“凡人不能与半佛抗衡,他要你病,你自然不好,所幸未伤及性命,外祖也无事,都是喜事。”
说着,抬步欲行,“起来吧。”
夏侯倾起身,微微落后半步,微风袭人,豫轩衣上除了熟悉的桃香外,多了些寺庙中的檀香味。
那是他腕上那串黑檀念珠的香气,他如此自然地提起那位中乘半佛,想来是已不再避讳。
这个人比去年秋天瘦了太多,也阴郁了太多,过分白皙的面容生出淡淡的疏离,好似红梅覆雪,清冷沁凉,他辗转于两位强权的男人,爱与恨好似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他,一个被世人意淫高高在上的男后,一个引起两国战乱民不聊生的美人。
他在那些话本里,永远是美丽而污秽的,慈悲的书者会写他身不由己,被迫承欢于权势而生出痛苦不堪的挣扎;而在恶劣的笔下,他又变成了淫Ⅰ荡的尤物,勾得帝君与佛子神魂失据,丑态毕露,恨不能化在他身上。
夏侯倾从未想过,两位国主之下竟能还有他一席之地,他与他之间的那段情,被人写作《锦帐春》,那是将军与少年,青梅竹马,遭棒打鸳鸯,叫无数人惋惜。
他无声一笑,说得跟真的似的。
风挟花香,恍如幻境,耳边只飘来豫轩的一句话。
“既请了安,就回去吧。”
夏侯倾陡然止步,他望着那清瘦的背影,缓缓道:“是,微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