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后》华亭存斋

94、洛神

　　“雕菰饭、骨酥鱼、烩三脆，这春菜可有讲究，嫩笋、小蕈、枸杞头，熟油一拌，神仙来了都得吃两碗饭！”

　　杜青满脸是笑，长箸一伸，给豫轩碗里夹得满满当当，“多吃些，多吃些。”

　　豫轩含笑吃饭，禹州熨帖了他在宫中多年孤苦，他不参政事，也不问战况，闲了看几篇书，勾几笔写意，或侍弄花草，兄长又不知从哪替他抱了一只雪白的狗崽子来养着，可谓是浮生偷闲，心底十分珍惜。

　　阿吉也慢慢在恢复，豫轩便时常去他屋里陪着。

　　“这么说来，将军与大爷都已知晓了。”

　　“嗯。”

　　豫轩端着瓷碗，坐在床边勺一只荠菜鲜肉馄饨喂给豫吉，“我只能暂且骗他们留在禹州，但到底还是要走的，倘若叫外祖白发人送黑发人，实在是罪过了。”

　　豫吉吃着馄饨半日没言语，他那日见过谢遏，自然也什么都明白了，过了会又问：“陛下为何突然下旨要禹州扣住公子？”

　　豫轩淡淡道：“也谈不上扣住，陛下本未同意我去祁连山，不过自己不好开口，让外祖兄长留下我罢了，你瞧，尘明是谢遏亲徒，今却又是迦叶寺住持，有这样一个人时时刻刻地盯着我，就是想死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呢。”

　　他低头勺着馄饨，再仰起脸时眼已红了，“阿吉，我囫囵活了这些年，如今只想过几日平静日子……”

　　豫吉看着他，喉咙一紧，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

　　豫轩眼底盛着的泪倏然落了一滴，他连忙抹去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实在是……总以为自己是个孩子。”

　　“你本就是孩子。”豫吉靠在床头，轻声道：“这纷纷扰扰的天下并不是你的，何苦叫自己痛苦。”

　　豫轩低头应了一声，一碗馄饨被他搅混了汤，豫吉看了半天，叹气道：“我自己吃吧。”

　　他从豫轩手中接过瓷碗，才吃了一个，突然就有执事太监前来恭请皇后移步正房接旨。

　　豫轩眼见的不安，“什么旨？”

　　执事太监笑道：“奴才不知，皇后过去便知晓了。”

　　豫吉欠身就要起来陪他过去，豫轩连忙按住他，认真道：“没事的，我去去就来。”

　　豫吉也没坚持，只正色道：“不论什么，都莫要放心上。”

　　豫轩答应了，转身随执事太监而去，他慢慢走在回廊中，心情沉沉，他近来沉醉天伦之乐，已鲜少想起皇帝，那段热烈而痛苦的记忆好似已被黄土覆盖，先他一步葬进了棺材里，但埋葬了并不代表消失，一旦挖开，又能窥见鲜活的痛。

　　回廊终有尽头，外祖与兄长早已在正房等着他了。

　　远道而来的信侍满面堆笑地请了安，原来并非降旨，而是一件赐物，那长长的雕漆黄梨木盒里，装的是一幅顾长康的《洛神赋图》。

　　“陛下知皇后喜欢，怕皇后在禹州寂寥，特派微臣送来供皇后观赏。”

　　说着，两位侍者慢慢展开洛神赋图，其精妙工笔举世无双，赢来一片赞叹之声，豫轩目光攒动，沉默半晌，行了一礼：“豫轩谢恩。”

　　然后他没再看画，转身走了出去。

　　信使也不敢说话，豫亭忙命人将信使请出招待，自己命人将画收起，带着跟去了西屋。

　　西屋在酌玉洲山坡上，穿过屋前阔朗别致的花园，豫亭一径来至门前，“乘月——”豫亭站在门外，温和笑道：“兄长进来与你说说话儿。”

　　执事太监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豫亭点头，推门而入。

　　屋内一片寂静，这间屋子不大，豫亭一眼就望见一身常服的豫轩安静地坐在床沿，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你一向喜顾长康，怎么就这样丢下了？”豫亭站在案前，将画从盒中拿出，含笑道：“这画太长，不好展开，过来瞧瞧吧。”

　　见豫轩一动不动，豫亭笑道：“你生陛下的气，偏要累及洛神，洛神岂不委屈？”

　　说着，牵起豫轩，带他走近观赏，画轴徐徐展开，豫亭赞叹不已，他虚指着画，与豫轩娓娓道：“这第一卷，是洛水初遇，曹子建于洛水之滨遇见风姿绝世的洛神，为之倾倒，于是解玉佩相赠，表深切爱慕，洛神亦指潜渊为期，二人守之以礼，情意缠绵，水神鸣鼓，女蜗起舞，可谓极乐。”

　　豫轩目光落在画上，藏在袖中的指甲近乎掐进了手心，这与他当年何其相似，年少初遇、赠白玉环、热闹大婚，他忍着心中悲怆听着兄长继续道来。

　　“这第二卷，说的是人神殊途含恨分离，洛神乘云车离去，鲸航绕车，龙鱼伴驾，热闹异常，曹子建在众随从扶持下目送着洛神渐渐远去，眼中倾诉着无尽悲伤无奈，洛神亦不停回望，同样的不舍依恋。”

　　豫亭微笑道：“第三卷么，洛神离去后，曹子建对她深切思念，乘轻舟溯流而上追赶云车，希望再次见到洛神的倩影，却早己寻觅不到洛神踪影。思念与悲伤之情不能自已，以至彻夜难眠，在洛水边等至天明。直到随从们驱车上路，曹子建仍然不断回头张望。”

　　豫亭叹息道：“这洛神赋图原是梦幻之境，细细看来，却觉真有其事了，实在是无限的惆怅与哀怨呐。”

　　豫轩实在是待不下去了，闷声道：“我出去走走。”说着，便折身出去了。

　　豫亭笑笑，也不多话，命人收起卷轴，就有人回，“大爷，大帅来了。”

　　豫亭微微蹙眉，心道这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虽与夏侯倾交好，但在禹州见了那些话本儿，气愤之余不得不重新审视起这个朋友来，豫轩是他的亲弟弟，虽生得雪白清秀，但到底是个男孩子，如此三番两次的被人污名实在叫人恼火，他断然不许再生什么幺蛾子。

　　“知道了，我去见他。”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