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回家 ...

  •   这一巴掌将豫轩打懵了,虽说家中长幼尊卑规矩严苛,做兄弟的怕哥哥,可他自小被兄长捧在手心,未被说一句重话,更何况是动手教训。

      “兄长……”豫轩连声音都变了,“兄长是在怪我?我同谢遏相处,叫兄长以为耻辱?”他泪流满面,“我在兄长眼里,就如此不堪么?”

      豫亭压着心底汹涌的悲痛,狠心道:“你是皇室,是中宫皇后!你与那和尚不清不楚,你是疯了么!”

      “你恨陛下对你不好,他是君主,他让你做中宫,替你过继皇嗣,你还要他做到何地步?你到底在强求些什么?这世间有多少事是两全其美的?多少事不是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的!你偏要宁为玉碎!豫轩,你只是被宠坏了,稍有不如意,便觉陛下对你不起……”

      “兄长是为陛下来谴责我的?”豫轩流泪打断他,“是,我是好歹不分,放着尊贵的芙蓉鸟不做偏要做这流离之草,你既觉丢人,大可不必替我接旨!”

      他愤然挣开豫亭的手,“那封复位的诏书,陛下其实早已拟好,可我在玉泉山早已与谢遏通/奸,不敢再受封……”

      “豫轩!”

      “这有何妨?”豫轩双眼通红,“我身上骂名数都数不过来,比这更腌臜的多了去了!我不敢领旨,怕亵渎皇家,今你也觉蒙羞,我更不该回去了!”

      他走至床边,披上亵衣系起衣带,哂笑一声,“我随谢遏去祁连山,日后不再踏入大衍一步,你我两不相见,不好么?”

      豫亭看着他穿好衣裳遮住荒唐粉饰太平,心中滋味难以描摹,“你要断了恩情,可见在宫中几年越发冷漠了,那我问你,得知外祖尚还在世,你可曾后悔过?”

      豫轩唇角微微一敛,“我不懂兄长的意思,这是件出人意料的喜事,何来后悔一说?”

      “那你告诉兄长,你腕上痂痕是怎么回事?”

      豫轩动作一顿,一个不好的预感自他心中升起。

      豫亭走过来,直问到脸上,“你非要我说来,是吗?”

      豫轩不敢置信地盯着豫亭。

      “你为何进玉泉山?又为何与谢遏纠缠不清?你当真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豫亭冷笑道:“自古以来,中宫自戕,下场无外乎暴尸荒野、褫夺封号,九族遭殃,你熟读史书,不可能不懂,你不过是有恃无恐罢了,你知道陛下会痛心,你要他悔恨终身,你在报复他!”

      豫轩脸色陡然变得复杂,他在茫然失措中听见兄长压着悲怆的声音,“为什么这么傻?你指望陛下能记你多少年?一年、两年?人一走,终归只是一抹尘土,你怎么这么傻!”

      “你答应兄长,从此改一改性子,好不好?”

      豫轩呆呆的,这几句话想来却比自己内心所想还要深切,他以为自己煎熬不住,原来竟是在报复萧容么?

      他竟卑微至此,只能一死,以求萧容记得他。

      心口猝然疼起来,那熟悉的痛感再次席卷全身,豫亭察觉到,忙道:“你怎么了?”

      “别……别说了。”豫轩心口疼得打颤,“我好疼。”

      豫亭不免惊慌,尘明夺上前,指腹在豫轩额角一抵,快速念了一段清心经,豫亭忙问,“怎么回事!”

      尘明不好说幽精之事,只能回道,“豫施主,皇后魂识不稳,不可思虑太重,还请施主莫要再提过往之事了。”

      豫亭心头复杂,半晌与恹恹欲绝的豫轩道:“既然如此,也不强迫你,但你不能随谢遏走,如此便真是万劫不复了!就留在外祖身边,断情绝爱地好好地养上几年,尘明小师父并这些御医,自然能保住你一条性命。”

      “兄长。”豫轩抬手擦去额角渗出的冷汗,轻声道:“我不能一错再错,我虽后悔,可这样不人不鬼地活着更非本意,纵使小和尚心有衡量,但他到底是个出家人,我不能拖他下水。”

      “我答应你,先回家看看外祖,至于以后,我自有道理,还请兄长不要为我烦忧。”

      ..……………………

      禹州。

      杜府添置了许多鲜花春蕊,因在战时,不肯奢华靡费,只取热闹之意,尽管如此,在这肃杀不安的禹州地界上,也显出格外温馨的颜色来。

      豫轩回府见到杜青,祖孙二人不免相扶痛哭一场,执事太监与豫亭好容易才劝住,豫轩含泪扶着外祖,亲自将他送至右首坐下,自己才向上坐了,执事太监请问:“何处更衣?何处看坐?皇后下榻之所,还要请大将军先引奴才前去瞧瞧才是。”

      杜青忙起身回道:“皇后奉孝节俭,老臣不敢兴建行宫,后有厢房,花草缤纷,温暖宜人,可作更衣之处;起居设于酌玉洲,临水而建,阔朗干净,皇后昔年盛爱之,修缮之后,更为相宜。皇后年幼时住酌玉洲西屋,今也早就腾出来预备接驾,屋子虽小些,却也是旧日所居,各处熟稔,不知肯采纳否?”

      执事太监便回了豫轩,豫轩听着这些熟悉的房舍,早已动容,含泪点头,“甚好。”

      于是执事太监便先请出,自带一众宫人去铺设宫中带来的被褥、屏风等物,这里豫轩望着外祖,哽咽难言,杜青亦是老泪纵横,半晌,豫轩才勉强笑道:“今皇恩浩荡,补授官职,又许我归家省亲,应当欢喜才是,且京中一切都好,勿须记挂。”

      说着命人呈上赐物,豫轩逐一看去,乃是御制新书二部,宝墨二匣,金银盏各二只,表礼金玉如意各一柄,宫绸四匹,紫金锞十锭,其余彩锻百匹,白银千两,御酒数瓶,乃是恩家中陈设、杂行、丫鬟、厨役人等物,豫轩看了无话,含笑道:“不过寻常的东西,聊作孙儿的心意罢。”

      杜青忙领家人谢恩,宫人上前请皇后进厢房更衣,外头早已备下一舆,皇后登舆,众人簇拥至酌玉洲,清风徐来,花影缤纷,一片桃林美如绯云,豫轩默然而立,眼底噙泪,他在宫中不知梦回多少次,终于又回到了来处。

      因皇后一路劳顿,杜青不免担忧,陪着用了些晚膳,便启请皇后沐浴歇息,豫轩首肯,又道:“今日归家,总有许多话要说,还请外祖并兄长今夜过来,一诉别情才是。”

      杜青与豫亭连忙答应,送豫轩退出休沐,过了戌时,两人便又在酌玉洲侧厅候着了。

      豫亭见无人,便向杜青道:“今夜皇后必问撤职一事,此事外祖也知陛下须得如此,还请外祖体恤皇后,少提陛下,我只怕他颠来倒去地思量,反于魂魄无益。”

      杜青道:“你把老夫想得太糊涂了些!他若问,老夫不过就事论事,轩儿也自有主见。”

      正说着,便有执事太监来请二人进去,杜青与豫亭忙进西屋候着,太监通传后,便引众人退了下去。

      正房里,豫轩已换了一件青楸色常服,见二人进来,忙上前行了家礼。

      杜青等俱跪止之,又忙去扶起,三人相对有多少话却说不出口,半晌,豫轩才牵着外祖坐下,命兄长在身旁也坐了,道:“我回宫后,听闻外祖回禹州的消息,可谓又惊又喜,因非陛下主动告知,因此也不便多问他,此事究竟如何,实是不明,还要请外祖兄长告诉。”

      杜青忙道:“不是陛下?难道是高放?此事在京都也只有他知晓了。”

      豫轩踟躇不知如何开口,杜青却陡然想起来,“不是高放,难道是夏侯倾?又或是谢遏?夏侯倾倒是罢了,早年的交情,但那谢遏,此人今年三十有五,你二人相差一十六岁,你那时又在我膝下,如何认得了这个人?”

      豫轩听了更是难堪,豫亭忙笑道:“外祖,轩儿才回来,倒是要先告诉他家事才好,至于旁的,日后慢慢说吧。”

      杜青虽心事重重,有无数的话要问小孙儿,只是豫亭说得也有理,只能按下不表,“这查抄一事,确实是陛下与老夫做的局,但并非故意瞒着你……”

      说到此,杜青抹脸哽咽道:“是外祖对你不起。”

      豫轩忙道:“外祖切莫伤心,原也是我秉性娇嗔,并不怪外祖。”

      说着又看豫亭,豫亭也道:“事已至此,外祖切莫伤悲,眼下最要紧的,是替轩儿筹划日后才是啊。”

      杜青含泪点头,道:“当日那封信,笔鉴官虽未鉴出捏造,陛下却心存怀疑,命燕影卫明察暗访得知,斩春中有个能仿万人笔迹的玉面书生,叫做寒云深,此人本难拿捏,却为救玉香楼一女子自己送上了门。”

      “此事三司会省后就已经查清,陛下将计就计,将老夫扣留在京都,一来,谢遏已对老夫起了杀心,京都反能保护老夫;二来,去岁确实粮草不丰,不是个打仗的好年头,可陛下却定要起兵,月儿也知大衍素来缺将,禹州当时只余夏侯倾一人,于是谢遏以为,只要夏侯倾一死,自然可趁虚而入。”

      豫轩听了默默无言,杜青又道:“这个谢遏,虽中乘半佛,却生性残暴,夏侯倾虽吃了些苦,但禹州主力仍在,你一路三个月,陛下也刻意不差人告知你军情——今老夫暂接了夏侯的军符,禹州上下也对老夫多有信任,泉明二州虽未收回,但谢遏原本一鼓作气以为必胜,如今吃了这个哑巴亏,眼下也未妄动,倒是给了禹州喘息之隙。”

      豫轩问:“外祖既然冤枉,为何只补授大将军?”

      豫亭与杜青对视一眼,豫亭便回道:“外祖通敌是假,但设关卡要一事却为实,如今撤节度使一职,收兵符,补授大将军,归于夏侯倾麾下,此事已成定局,轩儿也莫要再思量了。”

      豫轩错愕不已,“外祖?”

      杜青道:“老夫确实开市交易私放入关卡要金帛,月儿,老夫并非辩解,禹州这地方,通婚太多,不让百姓往来,实在有失论理,那些北遗商贾入关的钱财,外祖也都折成贴钱了,但此事到底有违法律,陛下降罪,老夫认罪。”

      “只是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你……”杜青说到此处,怆然泪下,“孩子,外祖对不起你啊!孩子……”

      豫轩抚上杜青满是剑茧的手,含泪道:“外祖切莫自责,我残生能在禹州偷安已是大幸,我虽不知陛下信中如何吩咐,但如今并无求生之意,况且,我原不知魂识续命如此丧尽天良,如今既然知道,断断不敢叫尘明替我夺魂续命,请外祖并兄长容谅。”

      又道:“征税一事,不论外祖好心与否,都有藐视王法之疑,况且,商人也是百姓,商贾往来,互通繁荣,若在关卡生阻,反不利于民,此事于我看来,确实不妥,还望外祖明之。”

      杜青握着豫轩的手,见这手腕上一排痂痕鲜明异常,已过了四个多月,毫无修复痕迹,不免又落下泪来。

      他的小外孙确实已出了事了。

      “老夫明白……”老将军哽咽难言,“此事是个教训,往后不敢再犯……”

      豫轩慌与豫亭道:“兄长,今日晚了,请外祖先休息罢,我在家中安稳住下,日后打算,慢慢再议。”

      豫亭也忍泪请外祖先去,杜青知道自己失态,含泪请了安,跟着豫亭退下。

      豫轩起身目送他二人离开,坐回去时,抬手剪了烛芯,火光陡然一跃,脸上也微微有些发热,他抓起冷茶喝了一口,反而越发镇定下来——他万万不能死在禹州,不能死于外祖眼下,外祖年迈,再经不起切肤之痛了。

      况且,他来这一遭,是为携谢遏匿迹于祁连山,放天下一条生路,不该再为自己打算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