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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诓骗 ...

  •   大雨劲急,风卷珠帘将血红的杜鹃吹得凌乱不堪,烛影昏昏的床上,豫轩靠在床头微微仰着面,温润莹洁的面庞在散落的乌发下显出沉默的昳丽来,他心事重重,好似未听见脚步声。

      谢遏立于床下,目不转睛地盯着神情凄艳的美人——此人自然是心高气傲的,只是迫于强势不得不学着温驯,因而生出眼红挣扎的可爱来,谢遏虽怀着那可厌的欲恨,却也将他视做举世无双的珍宝,不免生出许多疼惜来。

      “吉施主来得正好,劳烦打些水来,公子身上汗得厉害,只怕要洗一洗才好歇息呢。”

      豫吉恍若未闻,他眼眶血红,在离谢遏不足一丈时,突然身形一动,利刃出鞘,直逼人去。

      谢遏似早有预感,微微抬眉,侧身避过剑锋的同时带笑不笑地问着豫轩,“他这是要杀我?”

      神游太虚的豫轩身上霎时逼出一身冷汗,“阿吉!住手!”

      豫吉早起杀心,剑风再次逼来,谢遏胸口佛珠撩起,脚尖凌地,急速后退,他盯着距自己已不足一寸的剑,微微一笑,“施主戾气太重,该容贫僧超度才是。”

      说罢,他微侧身体,避开剑芒,单手执掌,掌印罡风,直向豫吉劈来,豫吉侧身躲过,眼底寒意更甚,手中长剑如虹,迎头而上直破罡风,谢遏本不将豫吉放在眼里,但他到底赤手空拳,在裹挟着如此杀气的长剑下,不免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和尚目光骤然变冷,“再进一步,只怕你的主子未必保得住你。”

      豫吉脸上半点表情也无,他速度极快,空中只余一道残虹剑影,谢遏冷笑一声,真气一凛,化解了攻击,豫吉毫不在意,即刻反身而上,长剑再一次向谢遏逼去。

      只闻“珰”的一声,长剑似乎与什么东西来了个硬碰硬,豫吉瞳孔一紧,眼前是一张巨大的流动着金刚经文的金钟罩,浑厚真气直冲他而来,他避之不及,当场震得耳鸣目眩。

      豫吉吐出一口鲜血,重重跌落在地,这个破绽太大,他只觉眼前瞬间一黑,谢遏的手就已覆在了他天灵盖上,只消用力,头颅就会瞬间离开身体。

      “住手!”骤然一声冷呵,是公子。

      豫吉喉间堵得生疼,他闭上眼,公子也在希冀着他杀了谢遏吧,可他太无能,不能救公子于水火。

      谢遏声音里已无笑意,“你未免觉得我太好商量了些!”

      他对豫轩三番两次地背叛而不满,这股无名之火,眼下全部烧在了豫吉身上。

      头骨捏碎的声音传来,豫轩浑身发寒,眼泪夺眶而出,“阿吉!”

      豫吉在剧痛中只依稀看见公子赤脚飞奔而来一把将自己从谢遏手中夺去。

      “阿吉!”

      豫吉头痛欲裂,近乎脱力地倚在豫轩怀里,听不见也看不见,只嗅到淡淡的衣香,他在混沌中,竟想起在禹州那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和那个整日缀在他屁股后的小乘月。

      那时他们都还是半大的孩子,他带他去河边打水漂儿,带他去巷子里买香甜的桂花糕,带他去挖他最爱的曼珠沙华,将花带回家时,险些被节度使的竹篾打断双手。

      “阿吉,看……”乘月摸黑溜进柴房,在他身边小心掀开衣裳,悄悄笑道:“是烧鸡哦!”

      他笑起来那样好看,豫吉以为这样的人,一辈子总该是顺风顺水的。

      “阿吉,日后不许叫我轩儿,我要豫乘月三字名垂青史,万古长存!哎呀!你不许笑!”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阿吉,太子哥哥要我回京都去,你随我一起回去吧!”

      豫吉泪眼模糊,他眼里的豫乘月从来都是鲜活的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啊!

      “阿吉……”

      有泪落在他脸上,豫吉抱歉地笑笑,他很想去摸摸乘月的脸,手却有千斤重,“对不……起……”

      我没能保护好你。

      “谢遏。”豫轩浑身都在抖,不顾豫吉抗拒,仰头望着男人,将自尊埋进尘埃里,“你救救他……”

      “你放过他。”豫轩泪流满面,“我什么都答应你,谢遏!我求你了!”

      谢遏半蹲下来,指腹擦过豫轩融滑的脸,端详这个人许久,才微微笑道:“当真什么都答应我?”

      豫轩点头不迭,他看上去湿漉漉的,看得叫人生出怜惜。

      “罢了,谁叫我心疼你。”

      谢遏终于妥协,他自怀中摸出一枚丹药,食指抵开豫吉的嘴令他咽下,豫轩试图将阿吉扶起,一只有力的手却按住了他的肩,“看过外祖就随我回祁连山,若再有旁的心思,我就让你亲手送他走。”

      “我答应你。”豫轩道:“我会尽快与你汇合。”

      他瞧着心情很差,脸却因方才续魂而透出红润来,谢遏抚着他尚还湿润的鬓发,温声道:“回床上去吧。”

      他将豫轩拦腰抱起,其时骤雨已停,残月当户,景色清幽,案上杜鹃犹有残红,凄艳可爱,豫轩仰面躺着,眼底红痕更甚,似一只迷途的鹿一般生出瑟瑟的不安来。

      “别怕。”谢遏温柔地将他打开,俯下身去,“你方才是说什么都答应我吗?”

      豫轩躲过他炽热的目光,点了点头。

      “那好。”谢遏微笑着,虔诚地从他的鼻尖吻到耳根,再扯下本就凌乱的亵袍,将胸前那枚小痣也吮得通红,“那就一解我相思之苦吧。”

      佛珠温热,莲海花开,豫轩心乱如麻,他在这些凌乱的吻里,对谢遏升起更汹涌的爱欲来,可这情绪于他终究是陌生的,好似甜蜜的外表之下隐藏着可怕的真相,他却又古怪地无法查明。

      我怎么了?豫轩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我到底怎么了?

      谢遏将他的情绪尽收眼底,故意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是否爱上了我?”

      “没有……”豫轩立即否认,可心里却一直有个声音在蛊惑他,这种矛盾的痛苦叫他不知该如何自处。

      “你就是爱上了我。”谢遏轻笑一声,逼他看向自己,“你变心了。”

      谢遏的眼睛如深不见底的渊,豫轩静静望了半晌,终于勾住谢遏的脖颈,气息奄奄地承认,“我只是……想被人爱。”

      他像是剥去利刃的小刺猬,露出柔软的肚皮来,“可不可以,只爱我一人?”

      “你好蛮横。”谢遏吻着他的耳根,似笑非笑,“为什么?”

      “我不想与旁人共享……”

      “你不是这样的人。”谢遏温柔地套问着话,“他们总说你端静温和,是最懂事的呢。”

      “不,我不要那些虚名,我一点儿都不想要……”豫轩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眼底划过隐忍的痛楚,“我只要你爱我,生死也好,流离也罢,我不在乎。”

      “我好爱你……”他抱着谢遏痛哭起来,“你不能,多爱我些许吗?”

      谢遏眼底闪烁着堪称戏谑的神色,他吻过去,微笑道:“我当然只爱你。”

      ……………………

      豫轩再醒来时,天已大亮,昨夜那人早已不知去向,他抚摸着冰冷的床褥,一时有些恍惚。

      他抬眼见尘明守在屋内,便问:

      “你师父呢?”

      “师父言北遗还有事,先回去了。”

      “什么事?”

      尘明微微一顿,垂目道:“贫僧不知。”

      “你如今也学会撒谎了。”豫轩也没追问,“豫吉呢?”

      “吉施主在后车中由太医照料,虽未醒,但性命尚且无碍,侍君莫要忧心。”

      “外头死了几个人?”

      “……十二个。”

      “十二个。”豫轩看向尘明,“陛下派你守着我,所以此事你也一清二楚,是吗?”

      他微仰着头,只觉身处无间地狱,“他们不让我长眠地底,逼我留在人间作恶,逼我做不人不鬼的妖孽!你既一清二楚,为何不告诉我!”

      “侍君息怒——“尘明忙跪下道:“侍君可曾想过,陛下与尊者当真会放过苍生吗?”

      “禹州一战,死伤数万,陛下杀念甚重不听任何劝谏,师父也早已遁入密宗不再有半点菩提之心,这二人只消心中一动,无数百姓就成累累白骨,普天之下,唯有侍君才能救千万黎民……”

      “你以为我能阻止他二人?我若有这个本事,也不至于连性命都丢在宫中!”

      豫轩闭目道:“此二人天性如此,非旁人能劝,我本意是去禹州见一眼节度使就往祁连山去,但如今我罪孽深重,也不敢再踏足,传我的令,不必再去禹州,直往祁连山去罢。”

      “侍君!”尘明忙道:“侍君还是先去一趟禹州吧,若有事,等与节度使商量后再行不迟。”

      豫轩看着尘明,“若我一定不从呢?”

      尘明看上去十分为难,半晌才道:“请侍君恕罪,外头有人在等侍君。”

      “谁?”

      “是我。”

      话音未落,珠帘叮当,豫轩望着那掀帘进来的男人,瞳孔一紧。

      尘明忙道:“侍君,前方十里便是禹州城啬,铁甲军已等候多时,豫大人是今早来的……”

      豫亭看着衣衫不整的弟弟,心头情绪难以描述,半晌道:“微臣恭请侍君下车,特备快马前来迎侍君回府。”

      说着,他上前卷起窗纱,日光大涌,豫轩透过残败的杜鹃花只望见窗外黑压压一片铁甲军,这架势倒不像请他回家而是要他的命。

      豫轩猝然看向尘明,“怎么回事!”

      尘明不敢与之直视,垂手道:“陛下有言,倘若侍君有心投靠北遗,便请节度使将侍君幽禁于禹州。”

      “放肆!”豫轩怒道:“谁敢!”

      尘明自怀中摸出一道圣旨,起身上前奉给豫轩,“请侍君过目。”

      豫轩面色难看到了极点,豫亭更不愿再多话,半月前,一封由宫中送出的信快马加鞭赶在豫轩的宫车前到了禹州,人血供养,私通谢遏,勾结北遗,无论哪一件都能置豫轩于死地,陛下将豫轩托付给禹州,他须保住这枉顾人伦的弟弟。

      “侍君,请下车吧。”

      “你们在逼我!”豫轩怒道:“你们诓骗我!”

      “豫乘月!”豫亭火气不比豫轩少,“你还真想与和尚私奔不成!”

      “这是我的事,兄长少管!”

      “我管不着你,外祖也管不着你了是吗?”豫亭怒道:“你不要名声了!”

      岂料豫轩听见这话,反倒笑了,“名声?兄长要名声,现就一剑杀了我。”

      他一掀被子,爱痕触目惊心,“我的名声早就臭了,哪轮得到今日再来说名声!”

      他长发散落,走到满脸黑云的豫亭身前停下,“我不过是舍不得外祖而已,我……”

      “啪!”

      豫轩眼底一怔,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兄长。

      “中宫不可空悬,你依旧是皇后,那道复位的旨,外祖已替你接了。”

      豫亭心在滴血,“你若还有半点羞耻之心,就穿好你的衣裳,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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