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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罪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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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车内,知府额角早已渗出汗来,那珠帘上分明已扶上一只修长的手,主人却在等侍君首肯才敢进来——他明明掌控着一切,却又作出如此彬彬有礼的君子风度来,实在叫人不寒而栗。
而侍君方才还端坐执子,辨认出声音之后,微微一怔,好似陡然想起什么似的,有些茫然地看向珠帘处。
无人知豫轩此时心境,他听出那是谢遏,却有一种陌生的心悸自心口蔓延出来,他诚惶诚恐,不知为何自己会这样。
刘知府更是坐立难安,捱了半日,终于听侍君问他:“刘知府知道外头是谁吗?”
刘知府登时面露难色,支吾道:“微臣……微臣不知……”
“当真不知?”
“臣……臣惶恐……”刘知府心如擂鼓,他就是傻子,也能猜到帘外之人与侍君有不妥之事,倘若侍君恼羞成怒,只怕断了自己前程也是有的。
“外头站着的,是旧日万人之上的国师。”豫轩面色沉静,“知府以为,国师来此所谓何事?”
刘知府“扑通”一声跪下,唬得魂飞魄散,“微臣不敢妄加揣测!还请侍君赎罪!”
外头鸦雀无声,只闻帘外男子一声戏谑的笑,刘知府登时面如土色,“请……请侍君明鉴……”
“起来吧。”豫轩将棋子搁回盒内,向一旁守着的尘明道:“天色已晚,送送大人。”
尘明答应一声,上前扶起知府,刘知府两腿稀软,哆哆嗦嗦地退着出去,转身一掀帘子,顶头就对上了谢遏那双锐寒的眼睛。
“!”
刘知府何虽知这和尚与侍君之间蜚语甚多,却从未见过真人,陡然一见,只觉此人乖戾甚重,浑然不似传闻中得道高僧的模样,只见这和尚脸对着他,眼睛却望着身后的侍君,语气称得上十分体贴,“要替你解决么?”
侍君哂笑一声,也只望着谢遏,言语间竟有些笑意,“留着这些人替你宣扬宣扬,不好么?”
谢遏也笑道,“你不喜宣扬,我自然不敢,所以将这些大衍人杀了,换了自己人来伺候你,可好?”
此言一出,气氛陡然跌入冰窖,刘知府听见这和尚竟然杀生,毫无半点菩萨心肠,不免着慌,只闻侍君缓缓道:“我不喜北遗人,你若非要这样,可见不是心诚的伺候我了。”
这和尚闻言一笑,抬步欲往侍君处走,刘知府见自己身边这小和尚跟个木桩子似的不敢动,不知哪来了勇气,一把攥住谢遏衣角,斥道:“和尚!休得无礼!”
尘明心道不好,刚要将知府挡在身后,师父却抬手将他拨开,眼底流露出一丝好似看见蚍蜉撼树般的诧异。
这刘知府倒也义愤填膺,“侍君是皇家!你这和尚竟如此胆大!岂非藐视天子不成!”
谢遏仿佛听见笑话,“你是说……”他一指豫轩,“是萧容的人?”
“你!”刘知府怒道:“直呼天子名讳,你简直胆大包天!来呀!给我拿下这……”
他愤愤一掀珠帘,话音戛然而止。
春雷在漆黑的雨夜中闪出一道道幽蓝色的光,车外大雨如注,而伴驾的百来号人直直地站在雨中,恍如大墓外驻守的陶人,一眼望去,好不渗人!
刘知府不寒而栗,呆在当地,还未作反应,只闻身后谢遏大笑而来,一把掐他的后脖颈,拖着将他半个身子逼出车外,“瞧瞧,这就是大衍的军士,无能鼠辈,尸位素餐,与你那天子一个模样!”
刘知府瞬间被浇了个透,雨打在脸上连眼都睁不开,身后挟持他的这只手如虎钳,他挣扎不得便破口大骂:“谢遏!你这遭天谴的!老天有眼,绝不会放过你!”
“萧容伤我珍重之人。”身后冰冷的声音如蛇嘶,“我要带他离开,谁也不能阻拦。”
他动了气,手劲越重,刘知府两眼一瞪,嘶哑地喊:“侍君!侍君救……”
“住手。”
清朗的一声,侍君裹着一件厚实的雪褂子在尘明搀扶下走来,他微微蹙眉,“你要在我眼前杀人?”
谢遏闻言,长眉一挑,大发慈悲地松了手,刘知府大喘几口,当即就给豫轩跪下了,“侍君,此人心怀不轨……”
“住口。”豫轩站在那里,如青松落雪,清冷白皙得不似凡人,他不再看知府,只对谢遏道:“随我进来。”
说完他径自转身,谢遏哼笑一声,也随着进去了。
尘明连忙上前扶起刘知府,刘知府缓过神来,一把攥住尘明,眼神飘忽,惊恐不已,“他……他……他就这么进去……”
尘明念了句佛,“侍君眼下孤立,并无力照拂施主,若施主还要再逗留,可要辜负侍君的心了。”
刘知府听了,流泪道:“这该如何是好?我即日便启奏陛下,或请信节度使前来相迎……”
尘明打断他,叹声道:“施主,请回吧。”
刘知府无可奈何,只得带笠上马,尘明牵马而行,路过一众随行时,默念着往生咒,缓缓而去。
宫车内,谢遏微微低头,鼻息擦过豫轩温凉的脸,他身量极高,笼罩下来时不免有些压迫与威胁的意味
“你故意在此地逗留,是想拖延工夫,又不去见外祖了?有时我真琢磨不透,你如此三番五次地撕毁你我之间的信任,当真不怕我翻脸么?”
“你消失许久,怎么不提?”豫轩淡道:“我撑不住了,既捱不到禹州,索性不想吃舟车劳顿之苦,难道错了?”
“这么说来,是我的不是。”谢遏回思片刻,似乎听了进去,他将人搂进怀中,含笑道:“是我来迟了。”
豫轩拿手抵着他,“我进宫后,你便从玉泉山离开,你说要来接我,难道不在暗中跟随?”说着冷笑一声,“若是弃我不顾,你和他又有何区别?”
“有些事情耽搁了。”谢遏低头吻着豫轩的额,“你怨恨我的模样倒是很可爱,早慧之人总失天真,眼下倒是活色生香起来。”
“你的脾性也是奇怪。”豫轩嗤笑一声,眼底流露出一丝温存来,“那你要我如何待你?”
谢遏不答,将人抱起往繁复的拔步床去,豫轩跌进柔软的被褥里,望着谢遏,声音酥得要滴出水来,“今晚你是将我当做明妃,还是你心爱之人?”
谢遏喉结滚动,故意道:“我动心,是对你执念太深,破不了骷髅幻象,你该助我修行才是。”
豫轩“噢”了一声,拍开他覆在自己腰封上的手,拉下脸来,“那就请尊者,今夜移步外面守着吧。”
谢遏自然不从,他坐在床沿,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这个被他夺了幽精的美人儿,“你嘴上这么说,心底总是不希望我走的吧?”
豫轩望着眼前的男人,那陌生的心悸早已完完全全充斥了他,他只觉自己迷恋这个男人,想同他亲密,又不敢越雷池,于是幽幽道:“你走便是了——”又将被褥一角盖在自己脸上,“我要睡了,你且去吧……啊!”
他触痒不禁,笑着挣扎坐起来,扶住谢遏不安分的手,嗔道:“别闹!外头都是人!”
“他们听不见的。”谢遏情难自禁,“今夜也算小别胜新婚了。”
“不知羞。”豫轩脸红道:“你一个和尚,说的什么?”
“你不准我?”谢遏食指扣在豫轩腰封的玉玦上,轻声蛊惑着,“你不想我么?”
豫轩抿着笑,果真依谢遏,让他自解去自己腰封,衣裳一件件地褪去,褪到亵衣时,谢遏抬手拔了他的发簪,如瀑乌发泻下,遮住了他雪白的身子。
豫轩一向清秀的面容因为羞赧,在昏暗烛火里竟显出摄人的颜色来,谢遏定力近无,小腹一紧,掐住不盈一握的腰,急不可耐地吻过去。
豫轩轻叫一声,陷得更深,滂沱大雨哗然打在车顶,声音大得叫人觉得安全,被褥垂落一半在地上,源源不断的金光灌入,他舒卷着,好似一株久逢甘霖的小草,向春雨作肆意的攫取。
“喜欢么?”谢遏问着豫轩,在得到对方餍足地呢喃后,一瞥窗外,残忍一笑,“能为你献上性命,也是他们的福气。”
豫轩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一种不祥地预感从心底升起,他小心地问:“替我续命的魂识,是从哪儿来的?”
谢遏吻过来,温柔道:“自然是外头那群人。”
恍如晴天打了一个焦雷,豫轩眼底惊恐不能描述,他尖叫一声,挣扎着欲起身,又被谢遏拖了回来,按压在身下。
“跑什么?”
谢遏笑道:“萧容遣了这一群无用之辈护送你,不正是一路任你索取的么?一条人命续你在人间十日,你自戕至今已有四月有余,因你而死的,已有十来人了。”
他凝视着豫轩因为恐惧而流泪的双目,安抚道:“就是让你活到八十岁,也不是什么难事,人,总是取之不尽的。”
“不要!”豫轩痛苦道:“不要说了……我不要了……放开我……你放开我!”
他拼命挣扎,涕泗横流,身体因粗暴的镇压而显出类似鞭笞的痕迹来,谢遏一手按住他,一边蛊惑着,“你只是想见外祖一面罢了。”
“外祖在等着你。”他诱惑道:“你该去见他一面,不是吗?都已走到这儿了。”
说着,他将豫轩按下,不由分说地将金光注入,残忍道:“你在玉泉山时,每十日萧容便送一死囚进山,死囚不够,便是宫人,暴虐亦因此加重,豫轩,这便是因果,逃不掉的。”
豫轩哀嚎不已,他五感近失,痛得近乎死去。
…………………………
车外,豫吉微微活动了一下眼睛,禁锢魂识的法力在消退,他好似能动了。
地上不知何时已倒了数十人,面色如常,没了气息,不知死因,大雨依旧,执事太监哭丧着脸,“吉大人,侍君还在里头,我等要以死谢罪了!”
豫吉咽下喉中的血腥气,他注视着宫车,眼底近乎滴出血来,“都不许妄动,我一人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