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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见面 ...

  •   豫轩看上去十分憔悴,他捂着心口,慢慢地坐正了,自从玉泉山回宫,他便察觉自己魂识有异,每每念及萧容,就好似有什么东西撕扯着他的心,好叫他想起另一个男人。

      那个身着白袍颈缠佛珠的和尚,他与他在无边莲海的幻境中堕落,佛经一页一页从眼前掠过,世界颠倒,光影摇晃,佛印惩戒着他这个引诱佛子的妖孽,无情地将他割碎成无数碎片,再化作齑粉,消失在虚无的境界中。

      “我不愿的……佛祖……求您救救我……”

      他在虚无中呢喃,消失的最后一瞬,只瞥见佛子睁开眼,向他投来一道淡漠的目光。

      “谢遏……”

      豫吉听着豫轩念出这个名字,再看他眼底情绪汹涌,面色微润,不免心惊肉跳。

      他不敢想谢遏究竟对公子做过什么,禹州虽有节度使在,却也是距谢遏更近的地方,今去京都甚远,音信难通,自己又该如何保全公子的清白?

      更何况,往后就是不回京都,顶着这侍君的身份,一辈子也是天子的人,公子才十九岁,要如何熬下去呢?难道真要与谢遏媾合?那又该多召大衍人恨他呢?

       豫吉心焦地抚上豫轩的脸,公子皮肤温凉,泪痕滞涩,好生可怜。

      好在豫轩并未陷入幻境太久,他的眼底逐渐清明,他冲着豫吉微微一笑,好似忘了方才发生的一切,只说了一句,“人间真好啊,阿吉。”

      豫吉心焦不安,半晌问:“公子到底怎么想?”

      “什么?”

      “公子方才……怎么唤了那人的名字。”

      豫轩听着这话,也没什么反应,他托着腮,望着软山温水,“我是个男子,朝秦暮楚这种事,总是无师自通的。”

      “……”豫吉知道问不出什么来了,这敏感又倔强的性子,除非他愿意,否则要想从他嘴里问出话来,真是比登天还难。

      他不便再提,只能问:“公子可还要往河心去?”

      “不去了,回去吧。”豫轩拢了拢鹤氅,将观音兜戴上避风,“我有些累了,该回去歇一歇。”

      豫吉应了一声,瞟了一眼那桥上一排守着的兵甲,起身去撑船。

      船一拢岸,执事太监便飞也似的迎下石阶,小心把着,“侍君当心!侍君身子不惯吹这冷风的,快坐软轿回去吧!”

      尘明随后而来,一把扣住豫轩的脉搏,豫轩见他眼底情绪复杂,知道自己有恙便没再拒绝,他方才魂识又有波动,确实也有些撑不住了。

      软轿行至宫车前,豫轩轻声道:“阿吉去打水来,尘明扶我进去。”

      豫吉答应而去,尘明便小心托着豫轩的手引他而行,进去时,豫轩见那楠木香案上端端正正摆着斗大的汝窑花囊,里头插着满满一汪的红杜鹃,不免一笑,“苏子言不可居无竹,果然姹紫嫣红的要好看些。”

      说着继续往前走,最里头的那张荸荠红的拔步床几重几进,似乎要困住他的一生。

      帷幔重重复复,无数穹顶近乎透不进光,豫轩在床沿坐下,倚靠着精雕细琢的床廊问尘明:“我还能活多久?”

      一缕金光注入豫轩眉心,尘明回道:“若师父还不出现,最多不过十五日。”

      “还有多久才能进禹州?”

      “按眼下行进速度,至少还要一个半月。”

      “最快呢?”

      尘明沉默半晌道:“来不及的。”

      豫轩的脸色虽比方才要好了些,但瞧着还是无甚生气,他听了这话,半晌没开口。

      “师父境界甚高,我能领悟的不过皮毛,需得师父替侍君……”

      “你已尽力了。”豫轩自嘲道:“当初我骂他不怕因果报应替我续命,眼下为了自己的私欲,竟想要再活几日……”

      他声线不稳,说得极慢,“……可见人心是最恐怖的东西,有求便有欲,有欲便生恶,我偷生至今早已罪孽深重,若再如此,只怕要天诛地灭了……”

      尘明忙道:“追求天伦之乐乃人之常情,侍君切莫如此负担。”

      “不是负担。”豫轩解释道:“是不敢,我不敢面对自己心底的恶,有些东西,一旦撕开一个口子,便会万劫不复。”

      他又问:“当真赶不及吗?”

      尘明摇了摇头,“就是千里良驹也未必能在十五日内……”

      “既然如此,就传我的令。”豫轩轻声打断尘明,“此地山水甚好,在此逗留十日再赶路罢。”

      “侍君!”

      “既是水中捞月,便也不足去争了。”豫轩含笑道:“我能得知外祖还活着,已是万幸,不敢再求,能葬在这样山清水秀之地,也很好了。”

      说着,他自解外袍,“你叫豫吉进来,我也该歇一歇了。”

      尘明心底十分难过,可又不知如何相劝,只能答应着去外头传话。

      却说众人得知侍君要在华亭逗留,旁人只当侍君要在此地游山玩水一阵,倒也是有的,因此都无甚想法,只有那华亭知府听见这话,不免心中大喜,他这个品级,进京见豫相一面都得打点关系,更何况能见皇后?虽说皇后眼下并未复位,不过只是陛下小惩而已,若是前朝,皇后自戕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哪里只是送去玉泉山?这分明是陛下呵护他,送他进山休养罢了。

      如此细想,知府遂打点起百般精神侍奉,只是侍君并不常见他,每日不过只是请安点卯,知府无可奈何,正不知如何亲近侍君,可巧第五日时,大雨滂沱,不到酉时天已大黑,俗话说春雨贵如油,侍君隔窗听雨,兴致颇佳,便传他对弈,知府便满心欢喜地上车相陪去了。

      此时尘明在内侍奉,豫吉在外守着,雨越发大了,空中隐隐竟有春雷之声,此地距兵甲安营扎寨的地方还有十里地,山坳间这条早已硬得发白的路变得泥泞起来,队伍只能慢慢走着。

      突然,先锋兵瞧见一里外有一白点十分突兀地立在漆黑的山间,正挡在这条路上,他眉头一蹙,唤来一个小兵,“仔细瞧瞧前头是个什么?”

      小兵年纪小,耳目聪明,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回道:“隐隐像个人,可这人身上并无雨具,又不躲雨,难道他不怕淋湿吗?”

      先锋兵眉头一紧,此地虽是官道,但毕竟偏僻,而且闻侍君来,衙内早已清路,怎会突然出现一个人?

      此人形单影只,要么是走错了路,要么……

      他将手扶上腰间佩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白衣。

      队伍终于越走越近了,在看清那人轮廓的一瞬,尽管未接指令,最前面的队伍也骤然停了下来。

      佛珠绕颈的和尚单手立掌,他的身材劲瘦高挑,年纪约莫三十出头,眉目在深蓝色的夜里越发深邃,是完完全全的北疆长相。

      在华亭县遇见北疆和尚不是稀奇事,但诡谲的是,滂沱大雨之下,此人半点不淋,仿佛身处金钟罩中。

      无人不知,天下有此等道行的和尚,只有一个人。

      先锋兵抽出剑来,怒目喝斥,“侍君车马,安敢阻拦?”

      宫车前的豫吉心口冒火,他跳下车,穿过一众立枪以待的兵士,冷冷盯着眼前这个和尚,“请你让开。”

      和尚平静的面容毫无波澜,启声道:“贫僧要见宫车中人,还请豫施主通报。”

      “侍君不见生人,请你离开!”

      和尚微微一笑,“贫僧若是杀生,只恐要被他怪罪,所以,还请施主通传一声,也好免造孽果。”

      “我说了。”豫吉抵剑出鞘,“他不会见你!”

      谢遏唇角笑意不减,“如此,贫僧也只得失礼了。”

      话音一落,豫吉只觉耳边撩起一阵寒风,回神时,那道白袍早已穿越重重士兵,立在宫车前,正要掀帘进入。

      士兵目瞪口呆,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豫吉心下一凛,不及细想,忙折身追上。

      岂料谢遏微一侧目,一抬手,就封了所有人的穴,他隔着珠帘,当着众人,向帘内彬彬有礼道:“明妃,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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