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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水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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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度使的消息传出后,好似从天而降了一枚定海神针,叫大衍上下暗地里松了口气。
禹州那地方,大衍人、北遗人、从西边来贸易的绿眼睛克逊人,习性不同,鱼龙混杂,难以管教,而自古疆界之地,节度使权力极大,亦少不了横征暴敛,但这些年来,禹州竟也安居乐业,不得不说是杜青的功劳。
今北疆局势不容乐观,现有主人坐镇,人心稳定,自然与前不同,胜战指日可待了!
许自芳等老臣得知这个消息,自然转忧为喜,亦觉陛下所虑深远,又想如今豫相官复原职,又有节度使这样的好消息,皇后自然也可放下过去种种,安心伴君了。
可谁知皇后得知这个消息后,一改温良恭顺,孝悌忠信之下非要去禹州见大将军一面,陛下对皇后好不容易失而复得,自然是不允,于是帝后僵持数日,众臣见陛下该上朝上朝,该传唤传唤,虽一改旧日荒唐,只是面色凝重,不苟言笑,比往常更可怖些。
又恍惚听闻陛下如今夜夜宿在承乾宫,连椒房殿的门都进不去,为此,臣子们都提溜着自己脑袋来劝,椒房殿每日递折子欲进宫请安者不计其数,只是皇后是铁了心要走,连人带折子一律不见,比在玉泉山还要冷淡。
半月之后,陛下终于败下阵来,答应了。
于是命钦天监算了皇历,又命礼部准备数日,终于定于三月十七这日出行。
这一日,无数车马于官道排开,皇家私卫、随行兵马并太医、起居太监、和尚、杂役约数百人众,中间一座巨轮香木宫车,体量足有一座房屋大小,里头高柜大床,鲜花软枕,陈列具全,一应宛如宫中,乃皇后一路下榻之处。
此行伴驾者还有史官,书令等人,并皇后亲信家将豫吉、和尚尘明等,至于暗处随行而非大衍者,看官皆知,不便胜记。
如今只说这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禹州去,这日车马已行至华亭县,此时气候已有所回暖,山水清俏,万鸟归来,煞是喜人,叫人忍不住亲近。
豫吉端着一碟松瓤小卷儿,向那窗边坐着的人道:“如今天越发长,舟车劳顿,人也更疲累些,公子也该用些东西垫垫,早起就喝了一盏燕窝粥,这会子难道还不饿?”
豫轩靠在窗前,闻言只应了一声,他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好似老僧入定。
坐在蒲团上的尘明睁眼看了一眼,又默默把眼闭上了。
尘明自然知道缘故——这一路总有官员觐见述职,他推脱不得,实在劳累,又有溜须拍马之辈送来奇珍异宝者,他见不惯,反倒生气,所以魂识也越发不稳,估计他身子已很不大舒服,所以连饭也逐渐懒怠吃起来,师父又不知因何耽误,多日未现身,自己道行浅薄,只能勉强替他维持,到底只是杯水车薪,实难济事。
尘明只盼师父早日回来,否则豫轩恐怕撑不到禹州,便要月坠花折了。
豫吉走上前,将小碟塞进豫轩手里,豫轩眉头还未来得及皱,豫吉便捡了一枚举至他鼻下,温声道:“好歹吃一块儿,只这么闷坐着也不好,吃完了,下去走走,散散心不好吗?”
豫轩盯着小卷儿,想是在忖度自己是饿还是不饿,半晌接过,慢吞吞道:“我不下去。”
“前面那条河叫做烟霞河,景色甚好。”豫吉劝道:“如今春江水暖,桃红柳绿的,你不是读诗么?诗中山河万里,也去看看才能领悟啊!”
豫轩小口吃着小卷儿,想是觉得豫吉说得有理,便点了点头。
豫吉看着豫轩慢慢吃着东西,公子从前虽然白皙,却是粉光融滑,现在却蓦地有些阴瘆瘆的,若是他不说话不动作,真好似那庙里的白泥彩塑菩萨,好几次晚上公子睡着后,那身子冷白的,瞧着实在不大像个……活人。
豫吉眼错不眨,豫轩想是感觉到了,他抬起脸来,对上了对方的眼睛。
“阿吉?”
豫吉微微一怔,忙移开了目光。
豫轩垂下眼帘,也没说什么,他慢慢吃着小卷儿,吃完才道:“命就地歇整,你陪我下去走走。”
“是。”
豫轩一下车,便有执事太监并当地同行御史知府等人迎过来请安,执事太监躬身陪笑道:“侍君要去玩赏山水,软轿已备下了,不如上轿罢?”
那赶来伴驾随行的华亭知府并御史也都陪笑道:“还容侍君许微臣等相陪,此地颇有些景致,臣等也好给侍君做个向导……”
“不了。”豫轩淡淡道:“我自己走走。”
说着便走,几位府官忙急着与豫吉道:“吉大人,这……”
“诸位大人先候着吧。”豫吉目光落在渐行渐远的人身上,“侍君这两日身子不爽利,晚些儿自然召见。”
知府忙道:“如此,我等便全仰仗吉大人了。”
公子随意走在桥上,一身青松绿外袍,肤如冷玉,面薄腰纤,不知在这乡野之间太过扎眼。
豫吉微一点头,抬步追了过去,抬手就将大氅替他罩上,遮住了巫山一段云。
豫轩拢着大氅,行至桥心,伏在栏上,眺望远处,绿水青山看得他心里都明净了些,他说,“阿吉,我想坐船。”
他指着岸边拴着的一只鱼船,回身冲豫吉笑道:“也做一回渔翁,可好?”
只有远离那囚笼一样的皇宫,才能见着他这般无拘无束的笑,此去禹州,有将军庇护,余生便是一帆风顺,再人能伤害公子了。
豫吉心里不免轻松许多,笑道:“我去与船家说,你在这候着。”
豫轩却跟过来,下了石阶,“我同你下去。”
豫吉便引着他沿着河堤下去,两岸芳草如茵,点点杂花如繁星,豫轩不免赞叹,“御花园里向来都是牡丹芍药,这些小玩意儿,总刚一冒头就被花匠除去了,其实凑近了瞧,也挺好看的,是不是阿吉?”
“牡丹芍药自然是更好的,只是有人若是能看见这些小花,也就不辜负它们来这人间一遭了。”
豫轩摇头道:“才不愿意被人瞧呢,天地之大,鸟雀蜂蛛,自有为它驻足者,为何非得是人?人是最可厌的,喜恨无常,今日喜欢,明日就丢于脑后了,于它反是亵渎。”
豫吉跳下石阶,伸手接豫轩下来,“公子说得是,下面泥泞,就在这等着吧?”
“无碍。”豫轩扶着豫吉的手,“我觉着很有意思。”
豫吉便不强求,他引着豫轩往那河边的一处草棚走去,探头进去一瞧,没瞧见人,豫轩跟过来,问道:“没人么?”
“没人。”豫吉从怀中摸出一两银子搁下,“走吧,算租他的船。”
豫轩点点头,豫吉便引他上船,解了绳索,竹竿一点,小船便离了岸。
豫轩坐在船头,春风一抚,只觉云海尘清,山河影满,他望向远处的黛色山川,不知为何竟热泪盈眶,半晌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埋怨道:
“阿吉,慢点儿撑,迎着风要流泪了。”
豫吉目光落在那船头的“小渔翁”身上,弯腰抓起船头几个石子儿,“你小时候想学水漂儿,如今可还要学?”说着,他顺手一撂,那石子儿便跳水而去,留下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豫轩目光随着小石而去,向豫吉伸出手,豫吉将石子儿搁进他的手心,豫轩便站起来,学着他的样子将石子扔出去。
他毫无技巧,小石“咕咚”一声掉进水里。
他呆呆地立在船头,风卷起乌黑的长发与青白相间的衣袂,过分清瘦的身形,让他在一望无垠的山水画廊中更添孤冷。
半晌,他像是不甘心似的,一枚接一枚地扔着,手中的扔完了,便在船肚里找。
豫吉看着他,半晌出声道:“公子坐下吧,风大,吹久了容易头疼。”
豫轩垂着手,默默地蹲下了。
“公子?”
豫吉搁下竹篙,一步跨至他身边蹲下,看了一会温声道:“风果然大了,是我不好。”
豫轩埋着头像个鹌鹑,豫吉便揽住他,“公子若不愿见那些府官,便就不见了,等去了禹州,万事都交给将军与大爷,公子便什么都不用想,只管好好地养好身子……”
“不……”豫轩闷声打断他,“我……”
他想说我没有多少时间了,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良久,他才问:“阿吉,你有没有……特别后悔的事?”
豫吉微微一怔,想了想道:“有什么后悔的呢?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再说,世间万物躲不过柳暗花明,枯木逢春,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若实在放心不下,总还有弥补的机会,总能尽力去挽回的。”
豫轩垂着头,他知道阿吉在劝他,可惜他所后悔的事再难挽回——他已死了,就像这烟霞河的水,只能被这山河褶皱裹挟着,付之东流,一去不返。
豫轩抱着自己,朦胧地望着布满污泥的船舱,“阿吉,这些日子……我很难受。”
豫吉温声道:“怎么了?”
“我明明挣扎过无数次,如今陛下放手了,我可以彻彻底底地回禹州了,这明明是一件好事……”
风中的声音有些颤抖,豫轩肩膀微耸,“阿吉……我真是太没用了……”
“别哭。”豫吉将豫轩的身子扳正了,盯着这双通红的眼睛认真道:“你没有错,你进宫时还太小,是他骗你辜负你,你不过是因外祖又对他起了感念之心。”
风卷起豫轩微乱的鬓发,豫吉将它们抚平低声道:“从小,公子就是再淘气古怪,将军老爷夫人从不舍得打你一下,你难道忘了他是怎么对你的?他是天子,他没有情谊,如今既已离开,就把这心思断了,去了禹州,有外祖护着你,这辈子就与他无关了!”
豫轩睁着眼,一滴泪从他脸庞滑落至唇里,又咸又苦。
“我知道。”豫轩闭上眼,泪水从他紧闭的眼中洇漫出来,“我都知道,可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陛下……”
“陛下曾对我说,倘若我是女子,能为他生下一儿半女,他便只爱我一个人,那时我虽生气,心里却也不无遗憾,我想倘若我是个女孩子,真有了他的骨肉,也许他能看在孩子的份上不再利用我……可后来,我看着那些女孩子在宫中熬着,才知天下事自古难全……”
豫轩哭着喘了口气,停顿了好一会,才道:“虽然有些人还尊我为皇后,但那道圣旨在我离宫之前到底没下,我眼下依旧还只是侍君的身份,位份低下,史书也不会在意一个侍君的去留,他没杀外祖,我确实该谢恩,日后替他多点些海灯,佑他风调雨顺海晏河清,也就是我的心了。”
他说着,猛地攥紧了自己的心口,这处陡然间剧烈地疼起来。
“公子!”豫吉讶异豫轩脸色的变化,“公子怎么了!”
“我……”豫轩嘴唇苍白,他盯着那些掠于河面的孤鸟,茫然道:“没什么……我受制于人,总得吃些苦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