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后》华亭存斋

88、真相

　　萧容听了，陡然间落下泪来，他抵在豫轩肩头哽咽道：“夫君错了，从前种种都是夫君的不是，是夫君对不住你，从今都改了，往后都听你的，只求乘月原谅……”

　　奇楠沉香环绕，怀里的男人温暖又结实，豫轩抱着这个人，心内越发平和，他以男儿之身贪图国君多年，如今命陨，也是因果报应，他劝自己切勿再沉湎于镜花幻相，不是他的，永远也不是他的。

　　他在山中多日，所思所念除父母亲与萧容外，知道自己还欠着一件事，此事若不能有个结果，那实在是一桩孽债了。

　　豫轩扯出一个笑，指腹轻轻抚上萧容胸口，温声道：“陛下的伤，让我瞧瞧……”

　　萧容应了一声，捉着豫轩的手为自己扯开了衣襟，“疼——”

　　他在豫轩微动的目光里委屈地哼哼，“疼死了，这么大一个洞，你摸摸看，这儿……”

　　他攥着豫轩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手心滚烫，情深难抑，“你好狠的心，夫君若是日后有恙，便要缠着你不放的。”

　　豫轩低头应了一声，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白绷，问的却是另一件事，“关于太子——陛下当真有立萧历陵的打算？”

　　萧容低头在这白皙的手背上落下一吻，诚恳道：“那孩子朕见过，年纪虽小却是聪明伶俐，亦是王妃所出，朕将其接入宫中，养在你膝下，如何？”

　　豫轩摇头，“陛下虽无嫡子，将来也会有宫妃为陛下诞下皇子啊。”

　　“如今你还要来怄朕？”萧容把脸埋在他胸口，豫轩身上淡淡的香让他心神安宁，“朕不在意血脉，朕在东宫时既不曾留种，往后也不会，咱们已有了一个女儿，再将历陵接入宫中，你我便有儿有女了，不好吗？”

　　豫轩听了，沉默半晌道：“宫中几位妃子，年纪尚轻，陛下打算让她们一辈子就这么守着？”

　　萧容不以为意，“她们在宫中，荣华富贵一生不也很好？”

　　豫轩温声道：“陛下是天子，天子尚且与我伉俪情深，更何况凡夫俗子呢？陛下既已有立储君的打算，我便至此放心不会再劝，只是耽误红颜，岂不是陛下与我的罪过了？”

　　这个人眉目温和得好似一幅画，萧容情难自制，挺身过去轻吻着爱人的薄唇，厮磨了好一会儿才道：“朕并不爱那些妃子，依皇后之见将要如何呢？”

　　豫轩含笑望着他，“陛下真肯依我？”

　　萧容满腹柔情，“朕什么都听你的。”

　　豫轩心底微动，“依我之见，妃子既然清白，陛下又无意宠幸，不若放她们一条生路，何苦白拘着人在这宫中香消玉殒呢？”

　　萧容无心管这些，只要眼前人肯开口，他什么都愿意满足，“皇后意欲如何？皇后想怎样便怎样。”

　　豫轩握住萧容的手，温和道：“这可是一件大事，自然需与陛下商量，我想，妃子既进皇家，便是宗姬，就算收了封号，自然也不能再与庶民同语，不如封其为郡主，日后由皇家聘嫁，婚后若有一二不顺心之事，也有陛下替她们撑腰，岂不是美事？”

　　萧容无所谓这些，他眼里只有豫轩一人，“都依皇后，皇后自然是对的。”

　　豫轩深深地看着萧容，“此事还望陛下考虑清楚，倘若陛下日后还有要皇嗣的打算，便不可轻举妄动，我只是心疼她们都还年轻，如若陛下肯去她们宫中，那便更好了。”

　　萧容含笑道： “朕自然会考虑，你好好养着身子，莫要多心了。”

　　豫轩答应着，心想若是从前皇帝肯施舍三分柔情，他又怎舍得离开这人间呢？

　　可见有缘无份才是这世上最残忍的东西。

　　他正感慨，忽闻承乾宫的人在外通传：“陛下，沈通求见。”

　　“不见。”萧容想也不想便推了。

　　那执事太监忙道：“沈相回说，河定王从锦州回京了，欲求见陛下。”

　　见皇帝明显一愣，豫轩便笑道：“想来诸位大臣不仅三番五次地去玉泉山，竟将皇叔从锦州也请了来。”

　　他捧住萧容的脸，目光含蓄，“朝臣中，忠志之士甚多，陛下该亲之信之，切莫辜负他们。”

　　“朕知道。”萧容依偎过来，熨帖道：“皇后劝朕，朕都听的。”

　　豫轩眼底含笑，“陛下去吧。”

　　萧容旋即起身在豫轩脸上印下一吻，“朕尽快回来。”

　　豫轩应了一声，目送萧容离开，寝宫安静下来后，他才软软地靠回床头，沉沉喘了几口气。

　　他精神难济，再也支撑不住，手在枕下吃力地摸了摸，终于摸到一把菱花小镜。

　　这几下已让豫轩气喘吁吁，他缓了一缓，才将那镜子翻过来照了一眼。

　　镜中自己的皮肤冷白得吓人，幻相涟漪中，白袍僧人缓缓显现，眼错不眨地盯着他。

　　豫轩看着镜中人，勉强挤出一个笑，“我最后劝你一句，你既要入大乘之境，最好现在就断了我的魂识，否则我油尽灯枯死在宫中，可就算不得是你的功德了。”

　　谢遏面无表情，“为何助我？”

　　“只请你放过苍生。”

　　谢遏冷笑一声，“你也知萧容无用？”

　　豫轩直直地看向谢遏，半晌轻声道：“你心里清楚，是你强行对夏侯倾逆天改命，叫他在战场命悬一线，此事你折损多少阴骘我不清楚，但你明知巴哈尔头脑简单却襄其自信实在可恶，倘若萧容不顾杀业大开杀戒，整个北遗都将血流成河。你是佛子，本该心怀苍生，不要一错再错了。”

　　“你在担心我？”谢遏目光深邃，好似要透过镜子望进豫轩心底。

　　豫轩无奈地笑了笑，“尘明曾与我说起过善能大师，他临终前都在念你，你不该负师恩。”

　　谢遏目光攒动，他看着豫轩，眼底情绪汹涌，半晌道：“我已动凡心，大乘无期。祁连山下一日三季，你随我去，北遗撤兵。”

　　“这又是何必，我已是将死……”

　　“我来接你。”镜中人打断他消极之语，薄唇上下一动，“或许，你会想见你外祖一面。”

　　豫轩怔怔望着镜中人，眼里划过茫然，喃喃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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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眼下到来的这位河定王，乃先帝幼弟，虽是皇叔，今年也不过四十，因其长驻锦州辖东南一带，是以又称锦州王，其人骁勇善战，与禹州杜青、铁骑夏侯倾齐名，并称三大将军，亦是唯一一位出自宗世的将军。

　　这位皇叔于萧容有结草衔环之恩，纵使萧容心系爱妻，也不能不见皇叔。

　　承乾宫中，河定王单膝跪下，“臣萧永延恭请陛下圣安。”

　　萧容早已迎上去，亲自扶道：“皇叔怎么来了？快请坐！”

　　河定王也不兜圈子，起身道：“臣闻陛下有恙，放心不下，特来看视。”

　　“朕叫皇叔担心了，皇叔来得也好，除夕未见，眼下也算团圆了。”他看向沈通，“左相有心了。”

　　沈通连忙跪道：“微臣惶恐，微臣擅自做主，还请陛下降罪！”

　　萧容挥了挥手，“无妨，坐吧，若非尔等，皇后未必愿意回宫，朕倒是要赏你们才是。”

　　沈通听见提起皇后，忙笑道：“这都是微臣等应当做的，不知皇后安好？微臣也该请皇后的安才是。”

　　“皇后在里头歇着。”萧容面带微笑，难得和善，“先不必叨扰他，过几日再来请安吧。”

　　“是……”

　　沈通答应着，见眼下陛下十分温和，自然待皇后与从前不同，至于念瑾，自己回去就去托官媒，不论如何，先替他娶一房妾室，好叫他断了这荒唐的念头才好。

　　正思忖着，突闻寝宫传来一声异响，好似有人撞上了什么，还未反应，就见陛下“ 腾”的一声起身往寝宫跑去。

　　沈通吃了一惊，忙与河定王也跟了过去。

　　寝宫中，皇后摔倒在地，长发覆身，泪流满面，不同往日，皇帝上前将其抱于怀内迭声安抚，“你怎么了？怎么摔下来了？朕在这儿，哪儿摔疼了？”

　　沈通还罢，河定王许久不见，讶异皇后竟消瘦虚弱到如此境地，忙跪下请安。

　　豫轩忙擦了擦泪，勉强请皇叔平身，萧容不解，亦不敢多问，只能按捺着焦急安抚道：“你到底为何哭？别哭了，夫君的心都要揉碎了……”

　　豫轩双目红肿，不胜怯弱，萧容心疼不已，欲将人抱起送回床上却被他推着拒绝，只听问他，“我外祖没死，是不是？”

　　萧容一怔，其余两人也均是一愣。

　　豫轩知道是真的了，苦笑道：“陛下为何要骗我......”

　　萧容陡然红了眼，沉默半晌道：“朕确实不该骗你，倘若朕知道……”

　　倘若朕知道你因此而绝望自戕，就是给朕一百个胆子，朕也不敢骗你。

　　可这世上并无后悔药，一步错了，便步步皆错。

　　“乘月，此事说来话长，日后夫君慢慢告诉你，外祖眼下很好，是豫亭亲自护送去了禹州，夏侯倾的兵符眼下也在外祖手里，乘月不必担心。”

　　沈通与河定王简直惊得说不出话——原来豫家老大自请扶灵回禹州，哪里是扶棺！乃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而豫轩却是心口疼得喘不上气，他艰难道：“我要回禹州。”

　　“轩儿！”萧容悲痛道：“别离开朕，朕绝非有意骗你，朕从未想过要杀外祖，反而是朕怕日后被杀业所侵对你不利，故意留下外祖做你的护身符，朕错了，轩儿，你原谅朕，外祖很好，朕更需要你！”

　　“我们不过是皇权下的玩意儿。”豫轩流泪望着萧容，“陛下不杀外祖并非为了我，陛下这样高明远识，如何肯舍得杀良将？不过是以假死之相逼倒豫家，如今父亲落权，兄长离去，外祖年事已高还要为陛下躬身戎马……”

　　他越说越艰难，停顿了许久，才流着泪摇头笑道：“陛下若真恨豫家，不如抄了发配为奴，倒是干净！”

　　“朕从未想过！”萧容亦流泪道：“朕已复了豫云，朕也没杀杜青，朕错在当初轻信谢遏逼你入宫，可朕一直爱你，乘月，朕只求你留下，你要什么朕都答应你，朕会好好弥补你……”

　　豫轩恹恹地闭上眼，不想再听萧容辩驳，“我只想再见一眼外祖，还请陛下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