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后》华亭存斋

87、枯心

　　萧容掌心全是粘腻的鲜血，但并不觉有多疼，而一袭红衣下的豫轩执剑孑立，双目通红，形影相吊，细看连手都在抖。

　　萧容的目光遥遥，好似站在五六年前，越过层层光阴去看这个人——豫轩长大了，失去少年天真后，眉宇间不知何时竟多了些飘零的孤苦，萧容不明白，自己明明那样疼他惜他，为何看来却是事与愿违？

　　他不解少不谙世既被囚于牢笼的绝望，只是在刹那间，懂了杜青对自己的恨意。

　　他的轩儿该是金枝玉叶的珍宝，不该消瘦如斯吃这样的苦。

　　萧容察觉自己可恨，但他已近而立，不敢衾影独对，就算是恬不知耻，他也要把豫轩留下来。

　　　“咚”的一声，萧容腿一软，如山般地倒了下去。

　　豫轩一惊，脸色骤然变得煞白，他看着萧容捂着心口跪在地上，近乎谄媚地问自己有没有好受一些。

　　“乘月——”

　　萧容唇角挂着一个不忍拒绝的笑，他听上去声线并不太稳，像是忍着极大的痛楚，“我确实配不上你，我欺你年幼，夺你身心，囚你于深宫，你恨我，我不怨你……”

　　萧容疼得抽了口气，缓了一缓继续道：“复位诏书就在案上，夫君若是驾崩，你便以夫君口谕下一道懿旨，将锦州河定王萧永延幼子萧历陵接来京中，养于名下，立为新帝，那孩子如今九岁，尚不知人事，你需辅佐其直至长大成人……”

　　剑落在毯上，发出一声轻鸣，豫轩顶着一张煞白的脸，“我去叫太医！”

　　“别去！”萧容喊住他，流泪道：“轩儿别走！你过来！你来朕跟前！轩儿，朕活不了了！朕只想看着你！”

　　豫轩不欲理会，他有些慌张，裙裾掠过萧容时，突然被后者一把扯住，这个人旋即站了起来，迅雷不及掩耳般地将他搂进了怀里。

　　“！”

　　豫轩本就神魂不稳，陡然一惊，身子不由得软下去，“陛下……”

　　“轩儿——”萧容在后紧紧拥着他，哭得像条湿漉漉的大犬，“夫君活不成了，轩儿能不能原谅夫君？如此，就算夫君死了，在下面也能做个明白鬼，好不好？轩儿，夫君求你了……”

　　豫轩眼底的痛难以隐藏，力气在极速地流失着，甚至有些站不稳。

　　豫轩无声地流下两行泪，兰因絮果，现业维深，少年热诚终被庸尘讥诮，死而寻生不过旷野荒芜，他围困其中，终于信了那句命不由人。

　　他的去处早已一片荒芜，等在尽头的只有白袍僧人。

　　豫轩垂着手，艰难道：“我原谅你……我去传太医来……”

　　“真的？”萧容喜欢得无可不可，迫不及待地吻着爱人的侧脸，厮磨着他，“如此，夫君就是死了也无憾了。”

　　豫轩应了一声，安抚地拍拍萧容，在他怀里挣扎出来，刚要抬腿，突然膝盖一软，在下滑的瞬间，他被萧容捞了起来。

　　“轩儿！”萧容瞳孔一紧，“轩儿！”

　　豫轩拧眉噙泪，眼前浮起大片大片的氤氲，他艰难地笑了一笑，“不碍事，我……我只是站久了有些累了……”

　　萧容哪里会信，豫轩瞳仁涣散，好似又回到了明德斋那恐怖的夜晚，萧容心悸得厉害，连声音都在抖：“来人！传太医！”

　　他恐惧不已，再顾不得装模作样地无病呻吟，陡然暴呵一声，“陈平！”

　　陈平闻声夺入，被眼前此景吓得无可不可，失魂落魄地就往外跑，一时王羌等赶来，见皇后倒在陛下怀中已是大骇，又见陛下满身的血更是心惊肉跳，一时竟没了主意。

　　“快瞧皇后！”皇帝表情恐怖活像要吃人，“朕死不了！”

　　王羌连声答应着，连滚带爬地将皇后接过去，江同等人便忙跪下替皇帝解衣上药，陈平见陛下胸口赫然一个血窟窿，早已吓得浑身哆嗦，又不敢询问因果，又不敢与陛下说话，急得跪在豫轩床前哭道：“老奴愿替皇后受苦，只求老天垂怜些吧！”

　　萧容瘫坐在凳上，任太医上药打绷，他并未在太医的庆幸中感到劫后余生，因为在剑刺入身体的那一刻他便知轩儿舍不得他。

　　轩儿使剑毫无章法，却是一点力也不敢用，那些年他在沙场上，多得是比这一剑更重的伤。

　　萧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望着王羌等人如走马灯一般来来回回在豫轩床前忙碌，眼里只有陷入昏迷的轩儿，他什么都不敢想，脑里是一片空白。

　　过了半晌，王羌来回禀他，“陛下，微臣不敢妄下定论，还请陛下回思，这两日皇后是否略微情动便就有恙？”

　　萧容眼珠子动了一动，想起侍寝时豫轩亦是惊惧晕厥，听见王羌这么问，仿佛一下子找到了症结，一把攥住王羌的手，喜道：“不错！他很难受，像是煎熬！你可是有法子？”

　　王羌听了，忙跪下道：“微臣惶恐！以微臣愚见，只怕那妖僧存有私心，对皇后的幽精动了手脚！”

　　萧容目光一寒，“什么？”

　　王羌忙道：“陛下可知，人之三魂，胎光主生命、爽灵主心智、幽精主情爱，皇后昔日因情而毁，损的便是幽精，据眼下看来，皇后只消对陛下稍一动情，便就心神难安，无法相与，以至分不清虚实梦境，可见是这妖僧不得皇后而故意对其幽精做了手脚，只要皇后选择留在宫中，长久下去自然倍受折磨，不得不与陛下生分啊……”

　　萧容心沉下去，“什么叫分不清虚实梦境？”

　　王羌小心措辞道：“回陛下，若是幽精被夺，不论宿主原先嗜欲爱慕的对象是谁，凡一动情，便都以为眼前人是那位夺魂之人，这便是俗话常说得【被人勾了魂】……”

　　萧容听了，面色不阴不阳，“这么说来，朕宠幸皇后时，皇后一旦动情，便会以为朕是别的男人？”

　　　“是……”

　　王羌胆战心惊，生怕皇帝一个暴怒将这殿中人都砍了，小心劝道：“只是微臣愚见，只要皇后性命无忧，能长陪君侧，陛下就是耐着性子少幸些皇后又何妨……”

　　话未说完，见皇帝目光落下，唬得他忙缄了口。

　　“皇后是朕的妻子，如何能受制于人？”皇帝破天荒地并未发怒，只是声音慢慢沉入寒潭：“那个尘明乃是谢遏亲传弟子，已研习续魂之术，朕拜他为上宾，大衍国寺迦叶寺住持的位置，他不会不心动。”

　　“朕旧岁困于人言洪荒，致与皇后不睦，伤了他的心，今皇后肯原谅朕，往后留于朕身边辅佐，大衍自然否极泰来。”

　　萧容面无表情，“朕失去皇后一次，早已没有顾忌，朕答应过皇后，要在整个北遗种上桃花送他，朕自然不能食言。太医院众人只需竭力伺候好皇后，其余不必多言。”

　　王羌连忙答应了个“是”，瞥一眼龙床上躺着的人，心里唏嘘不已，他起身欲将帷幔落下来，好让皇后好好睡上一会儿。

　　萧容目光随着王羌的动作也落在了豫轩莹白清瘦的脸上，这分开的三个月，像是从密林深处照下一缕阳光，照散了他多年毒瘴丛生的混沌，他在心底发了誓，若真有劫后余生，一定好好爱这个人。

　　萧容目光深深，浑浑噩噩的三个月之后，眼下终于体会到了心定，心一定，他的杀念便弱了许多。

　　“陈平，将折子搬过来。“

　　陈平恍惚了一瞬，反应过来时不由喜极而泣，他搬来折子，看着皇帝守在床边，安安静静地批阅，不由心酸地滴下泪来。

　　王羌等也默默退了出去，初春的寝宫安静宁和，一切都恍如遥远的旧梦。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豫轩醒了。

　　萧容忙凑过去唤他，眼神温柔地要滴下水来，豫轩神魂不稳，只应了一声，便被萧容揉进了怀里。

　　“轩儿，夫君好想你，昨夜太过匆忙，夫君有许多话要同你说。”

　　萧容吻着豫轩，眼圈不知何时已经红了。

　　　“夫君知道错了。”萧容苦笑一声，“我厌恶先帝，不想竟也成了他。”

　　“先帝因忌惮我母家，对母后十分冷漠，而母后心如枯木连带着将对先帝的恨也强加给我，她从不愿见我，虽是母子，却堪比陌路，我在宫中长到十五岁，十五岁前从未体会过父母天伦，只有叔父河定王对我有些舐犊之情，母后薨逝后，他怕我在宫中被贵妃陷害，便带我随他去了锦州。”

　　“轩儿。”萧容低声问，“你见过真正的沙场吗？”

　　豫轩睫毛轻颤，轻轻摇头，落在萧容眼里带起泛酸的心疼。

　　他吻了吻这温凉的唇，慢慢回忆道：“锦州城是前朝旧都，我们在锦州搜罗前朝余孽，那些余孽亦对我们虎视眈眈，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我们杀人，也被人杀，昨夜还一起喝酒取暖的朋友第二日便臭了烂了，瞪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甚至不知自己为何而死。”

　　“而锦州百姓……甚至算不上人，男人会被杀死，女人会被奸污后再杀死，或者更快活一些，让他们剥光了衣裳在地上爬，等玩腻了再将其扔进油锅里炸成人干……”

　　他说完，沉默了片刻才道：“轩儿，我手里都是血……”

　　豫轩知他说的是那些年造下的杀业，万物总有因果，对于命格极硬被他们选中做了替死鬼这事，豫轩也早已认命，倘若能向那些死去的冤魂赎罪，他甘愿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豫轩轻声打断道：“陛下不必说了，我都知道……陛下既要留我，我不走，便是了……”

　　“轩儿。”萧容含泪道：“夫君是真想补偿你！”

　　豫轩看了萧容半晌，缓缓将他抱住，在萧容看不见的地方浮起一个悲凉的笑，他轻声道：“我都知道啊。”

　　不论萧容是真心忏悔不舍他走，还是为了缓解杀念而骗他留下，这具肉身倘若无谢遏续命，便会慢慢失去肌理变成一具枯骨，这于豫轩来说，倒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

　　“陛下可否答应轩儿一件事？”

　　萧容忙道：“你说，朕都答应你！”

　　“别再将我送给谢遏好吗？”

　　豫轩含笑道：“我不想做人尽可夫的东西，哪怕是死，也该埋在大衍的黄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