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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杀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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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对于萧容来说,这一二年来,兵权回收,杜青下狱,前朝留下的两位相公也因南方旱灾与石门之案的打压气焰不比当年,新臣服手,改头换面,至于宗室,雍王已废,其余人等也再翻腾不起什么风浪了。
万乘之主,千乘之君,所以制天下而征诸侯者,以其威势也。如今的大衍已再无人可辖制皇权,他的权力终于在此达到了顶峰。
于是,对于此时的上位者来说,怀里这个少年皇后,已然没有了利用价值。
可萧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更怜爱豫轩,失去了靠山的豫轩好似一只孤零零的小猫,终于完完全全地属于他了。
其实豫轩入宫之前身体还未差到这个地步,这两年囚于深宫,终日惶恐,又被阴邪所染,反而更不好了。
“轩儿……”萧容叹息一声,“养好身体,别叫夫君担心。”
豫轩睫毛微颤,奇楠沉香压着他的轻浮,令他在缠绵的情绪里,无端生出一丝惆怅来。
萧容自然看得出来他说了假话,他并不好,这个冬天比往年格外难熬一些。
一想到这些,豫轩未免有些难过。
“陛下……”他贴着萧容的脸,故作轻松地问,“若轩儿有日年迈色衰,陛下还会爱我吗?”
萧容挑眉,“你若老了,朕自然更老,只怕你要先嫌弃朕。”
“陛下是天下最最俊朗的男人,就算是老了,自然也是风度偏偏,不减当年的。”
萧容哼笑一声,“你当真这么认为?”
“嗯~”
这尾音微微上扬,颇有些俏皮,萧容看着豫轩,看着他眼底盈盈的笑,也跟着笑了,他突然又生出些侥幸,他的轩儿才十八岁,如此年少,不过是弱了些,性命总是无碍的罢?
“如今冬日天短,你也少睡中觉,否则长夜辗转总耗心血,你该自己当心些。”
豫轩懒洋洋地一笑,“陛下说得是。”
萧容曲起食指勾了勾豫轩的鼻尖,放低了声音,“年关祭祀之事,礼部已呈了案,朕叫他们直接禀于你,不必给朕看了,好不好?”
豫轩听了一怔,“陛下,这于礼不合。”
萧容佯装不满,“朕在你这个年纪,沙场都好几个来回了,你只每日摆卦测字不做正事——”
说完,又凑过去耳鬓厮磨,“轩儿养好身子,帮着夫君处理政事好不好?”
豫轩被萧容弄得很痒,忙不迭躲着,“不好……陛下又想偷懒……”
“若能偷得浮生也是朕的福气。”萧容笑着揉搓着怀里人,逗得豫轩“咯咯”地笑起来,少年高仰着头,清秀莹白的脸上微微惹了些绯色,连眼角都湿润泛红起来。
萧容早已心神荡漾,他扶着豫轩的腰,慢慢向下滑去,豫轩料自己挣脱不开,索性就往萧容怀里钻,“夫君!夫君不要弄了!好痒!”
“你这小肚子一向痒痒——”萧容轻松地解开了豫轩的腰封,舌尖画过他的耳廓,“宝贝儿喘得好听,再多喘些。”
豫轩经不住这个,他急红了眼要逃开,又被对方压回榻上,窸窸窣窣中,衣襟就被撩了起来。
“陛下……”豫轩着急了,太医告诫过他近来需要养病,不好再侍寝了,“陛下不能……”
萧容充耳不闻,隔着一层柔软的布料,轻吻着平坦的小腹。
“陛下——”陈平的声音适时传进来,“兵部赵桀在外候着。”
“朕知道了。”萧容答应着,抬起脸来,满眼欲念地望着豫轩,豫轩被他望得脸通红,忙别过脸去不看。
萧容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人,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起身,应了一句,“朕就来——”
说完,又揉揉豫轩的脸,压低了声音,“穿好衣裳,别冻着,朕过去了。”
见豫轩乖乖点了点头,萧容这才一边理着衣领出去,一边不耐烦地问,“赵桀呢?这混账东西早晚不来,又为何事?”
陈平陪着笑,“赵尚书正在承乾宫候着呢,说是那批与西域混血的乌雅马已可以调去禹州了,所以特来请陛下去马场瞧一瞧。”
这倒是件正事,萧容听了抬步就走,陈平连忙跟上去絮叨,“陛下——陛下您也听老奴一句劝罢,皇后今岁身子不比从前,陛下万万不能再折腾他了——”
萧容一听,恼火起来,“朕已七八天没碰过他了!朕不过与他狎昵一番!你就这么着!”
陈平忙点头附和,应了好几个“是”,又道:“陛下近来劳累了,昨日葳蕤轩送来了几个新人,演习了几支新曲子,不如晚上过去听听曲子罢?”
“听什么破曲子!”萧容冷哼一声,随即大步下了台阶,“朕去跑跑马,散散火!”
陈平“哎”了一声,小跑着跟上去,“这话奴才本不该说,只是奴才伺候了一辈子,想不到便罢了,既想得到,必要斗胆劝劝陛下——陛下正值壮年,又怎好憋着火呢?宫里几位妃子进宫也有大半年了,陛下也该去走一走,总这么晾着也不是个事啊……”
萧容不以为意,“朕听禄德说,那几个丫头每日或是抹牌或是吟诗,拿着月例,闲来无事就叫内膳房做些时新的菜式送去大吃大嚼,皇后也不用她们请安点卯,朕看她们倒是舒服得很!”
陈平笑道:“是,若论起这个,皇后是从不亏待几位妃子的,那些贡上的东珠、螺钿、蜀锦、翡翠,都是紧着妃子们选,若在从前,可就越了规制了,皇后对妃子们向来是格外施恩的。”
“他为此事愧疚,还曾与朕大吵过一次,说他自己助纣为虐,白弄了几个人来拘着。”
萧容冷笑道,“皇后什么都好,就是爱操心,什么事都要往自己身上揽,心血就这么耗去,这病如何能好?”
陈平忙笑道:“皇后生性良善,他怕妃子孤苦,又怕陛下被人劝谏,所以才担忧啊!陛下就算不为皇嗣着想,也该为皇后想想——俗话说树大招风,那些史书上的皇帝们,虽有一二偏爱的妃子,但也三日一巡,五日一召的,可见自古以来,都不敢盛宠一人啊,那杨妃戚姬……”
萧容打断道:“你既伺候了半辈子,也该知道朕从无兴趣在房事上迁就旁人,再说小儿难哄,吃起醋来你去安抚?朕被他搅得头都大了,再说罢!”
陈平大张着嘴,这句小儿难哄,直接叫他哑了火。
老太监像只老蚌似的默默把嘴合上,哀怨地想起豫皇后未入宫前,某次晌午被皇帝拐进承乾宫承欢,正巧御史台韩栋进来回事,等了几盏茶的工夫才等到皇帝,皇帝倒是神清气爽,也不论御史大夫是否听见里头动静,出来后冲着人便就得意一笑,还来了句「小儿午觉难哄」,把个御史大夫当场吓白了脸。
御史大夫哪敢接这「小儿」的话茬,至此见了二公子,恨不得跪下请安,所幸二公子并非轻浮之辈,若是那等兴风作浪的,只怕他杀了韩栋,陛下恐怕还要说韩栋死得好呢!
陈平心中愁苦,他虽清楚,但外人不清楚,黎民百姓更不清楚,皇后如今名声不好,陛下更应该先远着他些,怎么跟头倔驴似得说不听呢!
老太监实在没辙,只能期期艾艾地跟过去。
却说赵桀前来果然是为战马一事,四年前,皇帝甫一登基,就勒令兵部扩建马监,培育良种,如今这批乌雅马正值青年,正好能补禹州用马需求,是以赵桀今儿巴巴儿地来请陛下赏脸,前去一观。
邑林马场位于皇城郊外,燕影卫与承乾宫众人随行,对于百姓来说,今朝这位皇帝,虽是嫡子出生,却也是沙场摸爬滚打过的人,不拘小节,更不爱虚名排场,相比先帝,更为叫人崇敬,所以此行虽然人众,倒也不曾过分叨扰百姓,只有燕影卫提前开道屏退占路商贩好叫圣驾过去而已。
一时行至马场,赵桀等先请陛下换了骑马服,这才引入马场,萧容举目见草场辽阔,战马雄伟,不由龙颜大悦,旋即挥手叫来附近的马监长,要一匹马来跑上一跑。
马监长扶着帽子一路小跑着过来,连忙跪下给皇帝请安,又忙命一圉官去牵马,稍时,一位圉官牵着一匹匀称体壮的枣红马急行而来,至皇帝面前,跪地请安。
萧容见马养得很不错,点头道:“倒是很结实,不知战力如何?”
赵桀忙笑道:“回陛下,这是西域与中原马混出来的品种,个头虽比西域马要小些,但耐力却远胜中原马,十分适合祁连山下复杂的地势,微臣请陛下上马一试。”
说着便亲自上前牵马,那小圉官忙要往边上让,一时不察,被石块一绊略一踉跄险些跌倒,御前失仪乃是大罪,小圉官脸吓得脸色铁青,忙跪下乞求皇帝赎罪。
赵桀乃是个武人,见此不由蹙了蹙眉,怎么这么大的人还能被个小石头绊倒?
岂料这小圉官估计是吓傻了,做了一件更为大胆的事,他想是忘了不能直视天子的规矩,竟慌张地抬起脸来求饶,这一抬脸,便叫皇帝注意到了他的相貌。
这人约莫十八九岁,皮肤晒成古铜色,面容竟十分出众,至少在这些圉官啬夫里很是打眼,且因他常年跑马,有种旺盛的精神气儿,叫人看着很是舒服。
萧容心情不错,“起来吧,过来替朕绑臂缚。”
小圉官连忙爬起来替皇帝绑臂缚,赵桀便亲自上前牵了马绳候着,萧容抬了手臂半晌,忍不住打趣道:“朕又没罚你,怎么手也在抖?”
这一声轻笑仿佛解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禁制,风在耳边掠过,陛下高大结实的身体像是一堵墙,高贵的沉香与衣香糅合成了一种浑厚的男人气息,这气息冲击着年轻的圉官,他仿佛看到那庄严繁华的宫门正在朝他徐徐开启。
他知道自己相貌不一般,只要陛下肯垂帘,那便……那便就此可成为人上之人了。
那位男后凭借美貌获得盛宠,金银珠宝无尽享乐,纵有人厌恶他又如何?殊不知这天下想成为他的人更多。
圉官心潮彭拜,好不容易才替皇帝绑好,终于鼓起勇气怯生生地看了一眼皇帝。
这眼神有一种悲悯的、任君采撷的温顺,正是传闻中那位豫皇后的神态,那是一种明明高高在上却因过分敏感细腻而叫人觉得可以亵玩的美丽,恰如依附大树才能生存的柔美而脆弱的藤萝,一旦失去了它的保护者,便会被跃跃欲试的觊觎者无所顾忌的蹂躏。
这神态他学了很久,可惜皇帝并没正眼瞧他。
圉官只得把臂缚弄紧了些,轻声细语地问着,“陛下,这样可紧不紧?”
“嗯。”萧容终于低了头,正好撞上这怯生生的目光。
萧容微微一怔。
他终于察觉为何认为这小圉官容貌不错了,从这个角度看,这个人简直与豫轩有七分神似。
萧容这一愣,直接落在了陈平眼里,虽然皇帝几乎没什么反应地转了转臂缚,抓过缰绳,翻身上了马,但老太监好似抓住了什么转瞬而逝的东西,瞅着皇帝跑远了,立刻就命令小圉官陪自己去备汤泉。
“叫什么名字?”陈平拖着长音,含笑地问着这来之不易的小替身。
“奴才名叫秦湘。”圉官面上拘谨,心里已然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老太监果然意味深长地开了口,“你这个相貌,倒是有些造化的。”
秦湘不敢附和,紧跟着进了泉室,陈公公命他洗净了身子,又耳语了几句,便退了出去。
秦湘便坐在雾气萦绕的泉室等,窗外慢慢暗了下去,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后,泉室的门终于被人推开了。
有人阔步而来,边走边解着衣袍,秦湘连忙站起来,定了定神,转至屏风外,小心翼翼地道了一声,“奴才替陛下宽衣吧……”
皇帝明显是没料到泉室里还有个人,手上动作不免一顿,脸色明显并不好看。
秦湘刹那紧张起来,他突然发现白日那个爽朗打趣他的皇帝与眼前这位阴冷沉默的男人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陈平叫你来的?”
秦湘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是……”
“是谁告诉你他的容貌的?还是谁给了你画像,让你照着模仿他?”
一句话如晴天霹雳,秦湘只觉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
“奴才……奴才不知……”秦湘浑身抖如筛子,“奴才不知陛下说的是谁,求陛下饶了奴才!”
萧容大刀金马地坐了,手中掂着一只马鞭,阴沉沉盯着人许久,终于道:“衣裳脱了,爬过来。”
秦湘哪敢不从,只得脱得□□地爬到皇帝脚下,还未缓口气来,突然就被皇帝捏着下巴逼着抬起了头。
皇帝手劲很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仗着这点相似就想爬床?”萧容左右看了看,突然沉沉一笑,“既然想要得宠,总得吃些苦头的。”
“啊!!!”秦湘在马鞭下发出一声惨叫,瞬间感觉屁股皮开肉绽,整个人蜷缩在地上不住的发抖。
“陛下饶命啊!陛下饶命!”
萧容面无表情,马鞭下去得又急又快,直打得人满地乱爬,惨叫不绝,这小圉官的身子很快就被血糊透,成了个血人。
“陛下……饶了奴才吧……”
萧容扔了马鞭,掐着奄奄一息的秦湘扔进榻里,鲜血刺激着他最本能的欲望,他看着这张脸,蓦然想起了豫轩。
那些桃色话本经由燕影卫摸查,辗转来至他的案上,没人知道他在对豫轩如此恐怖的占有欲下,看见这些话本会有多痛苦。
他压抑着、嫉妒着,他恨不得把豫轩吞进肚子里。
可豫轩病了,他只能装模作样的大度,装模作样地做一个体贴温存的夫君,实际上他恨杀谢遏、嫉妒夏侯倾、甚至嫉妒那个被豫轩庇护了的颜珉,他快被这些恨意逼疯了。
一切都是因为他爱上了这个人,如果没有这个人,他便不会有软肋,不会如此被人牵着情绪走!
萧容肆意地发泄着恨意,身下人渐渐没了声音,小圉官翻着白眼一动不动,脖颈上的掐痕泛紫,像是已经死了。
萧容盯着这张越发陌生的脸,眼皮一跳,突然清醒过来。
朕在做什么?萧容对着这具尸体,生出一阵冷汗来——他居然对着这张与豫轩有几分相似的脸动了杀念,他的杀业何时重到如此地步!
他怎会想杀豫轩!
萧容脑中一片空白,他瘫坐半晌,终于定了定神,叫来陈平,唤来太医,把人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