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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克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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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郡石门县贡生颜珉,年二十七岁。”考公司的主簿一目十行,到底没见履历上有写曾祖、祖、父之职,只有一张地方府郡的推荐信还算个来历,便将履历搁在一旁,起身随口丢下一句:“既这么着,明日就来上任吧!过来领事牌!”
考公司的书令史在京都是个不入流的官,每日不过是办理些文书等事,更何况他还是一个“贡生”的身份,主簿看不上也是自然,颜珉也不恼,道了谢,毕恭毕敬地跟过去领事牌。
领了事牌出来,冬日正好,颜珉抬头看向那一团温和,理了理衣冠,慢慢往回走。
有人替他在安仁坊里租了一间屋子,屋子不大,家什不多,却胜在干净整洁,小院种了许多红梅绿萼,冬日里热热闹闹的十分喜人,颜珉在藤架下坐下,给自己沏了一壶茶,他捡了一命,浮生至此也算无虞了。
只是昨日他到底放心不下,远远地在豫府外看了一眼——经杜青与石门两件大案之后,豫府门前已冷落了许多,虽说豫家有一位在宫中的皇后,但世人都传皇后貌美近妖心里并不安静,又有杨妃褒姒等误国再先,好事之徒们虽对其宫帷秘事津津乐道,但也绝不能容他涉猎朝纲,所以这么些年,皇后小心翼翼自然也不敢多行一步,又兼这两件大事一出,那些京中贵胄也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豫门上下多有避嫌之意。
颜珉喝下一口茶,茶叶酸涩,已泡过了头,他放下茶盏,想起上一次见皇后还是在那座破败的禁宫中。
皇后虽然瞧着精神尚可,但双颊明显消瘦下去,以前是弱不禁风,上次乍一看,真有些骨瘦嶙峋的病气了。
“萧容太子出生,又成事于军帐,东宫时便笼络人心,广涉军政,此人生性多疑,城府颇深,绝非纸上谈兵之流。”
一年前的迦叶寺里,颜珉看向对坐之人,平静地下了定论,“巴哈尔大王要对付他,可不是简单的事。”
“是人皆有弱点。”谢遏捻着佛珠,闭目淡道:“靖难之变,萧容弑父君杀手足,可谓有悖祖宗天地,更何况,这些人命于他而言,也不过而而,此人最令人不耻的,是有个极其恶劣的癖好。”
颜珉忙问:“什么癖好?”
谢遏微微一笑,吐出两个字,“杀降。”
颜珉心中一凛。
“杀降不祥,易遭天谴,萧容残暴太过,尽管如今费力遮掩,但造下的业障并不会消散,无数冤魂索命,纵使真龙之气也无法替他挡下这些孽果,终有一日必遭反噬。”
颜珉点头道:“如此,巴哈尔大王只需静待天劫,即可见大衍不攻自破了。”
“可惜。”谢遏睁开眼,冷漠道:“萧容生为人王,自有天命庇佑,当年阴差阳错之下,有人救过他的性命,是以天劫降下之时,萧容便可借那个人的命格来抵。”
颜珉十分震惊,想了一想,迟疑道:“您说的那个人是……豫二公子?”
谢遏不置可否。
颜珉忙问:“难道萧容将二公子娶入宫,并非宠爱,而是要借他的性命躲天劫不成?”
颜珉只是一问,不料谢遏捻珠的手突然微微一顿,颜珉第一次在半佛眼底看见一种非常可怖的情绪——如怨如嗔如爱如恨,好似要将某个人生吞入腹一般。
“当年是我太过怨恨他,恨他乱我心魄,断我修行,是以将他送给萧容以作惩戒,以为如此便可消除自己的业障……”
谢遏轻叹一声,冰冷的唇角挂上一丝不甘的戏谑,“可我实在是错了,他爱上了人间帝王,他已然不记得我了。”
颜珉瞳孔微张,当时谢遏的表情他永远也忘不掉,这个一向无甚表情的男人,竟就着这样离奇的笑容,流下了一滴泪。
“您……您爱慕二公子?”颜珉不敢置信,他印象中的豫二还是个养尊处优的少年,如何能与尊者相识!
“不,我不爱他。”谢遏闭目叹息,“他本是欲海情天的幻相,我已彻悟,如此孽障,与其让他替人渡劫,不如叫他助我修行——我愿亲手将他超度,于他轮回之路也更有益处。”
颜珉震惊不已,“尊者……要杀皇后?”
谢遏闻言动情道:“他是只情鬼孽魂,若非与我双修将身奉献于我,如何能解我的业?又如何能渡他自己呢?”
颜珉不懂这些佛偈,他看着这个莫名其妙激动起来的男人,只觉心惊肉跳。
他这条贱命蒙豫相所救,实在不忍看恩人之子丧生于萧容的天劫之下,谢遏虽陷入情障,但在他彻底消除心魔前应当不会伤豫轩性命,如若能借谢遏之力将豫轩接出,再瞒过谢遏将他藏在世人找不到的地方,许能保住他这一命。
如此也算是报豫相的救命之恩了。
颜珉答应谢遏进了宫,一点点地接近豫轩,原以为能顺利接出,没想到谢遏所言不假,此人冥顽不灵,他已然爱上皇帝了。
萧容这些年着实演得极好,可惜却还是露出了马脚——今岁天灾人祸,血月临空,现又起兵乱,正是天劫之象,他囚禁豫轩多月,眼下又迫不及待地将其挪至近身的明德斋,便是最好的证据。
一片枯叶落在手边,颜珉回过神来,叹了口气,他身份低贱,这次连命都蒙豫轩所救,想要反救之,实在是比登天还难。
“你已成了弃子,谢遏不会再用你,待你出去后,我想请你做一件事。”
“皇后请说。”
“如今豫府上下不安,恐父兄也照料不及外祖,他老人家早年征战,一到隆冬便腿疼难忍,你替我送些药进去,告诉他家中一切安好,我也安好,若他有什么想吃的,请替他买些,他立春便要发配,也不知可有厚袄,若……”
颜珉沉声道:“皇后放心,奴才一定照料好节度使。”
豫轩恐也察觉自己过于啰嗦,也不再多言,只道:“那便多谢你了。”
颜珉喝完了手中凉茶,不免笑叹,十三年过去了,他居然靠着豫轩,真正获得了自由。
他起身进屋,收拾了些东西,便往诏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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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斋。
豫轩伏在萧容怀里,从容不迫地在一张锦缎上勾画给萧容看。
“陛下请看——”豫轩执笔在绸上勾了一个圈,“大衍骑兵往来极速,粮草运输反会成为拖累,轩儿想,与其扩建粮仓,设置亭里,不如招募商贾自行筹集运输粮米到北方地区去保障军队要来得更为便捷。”
萧容把着豫轩的腰,一心两用,闻言摇头道:“招募商贾?如何招募?户部必然也不愿费钱去做这事,况且纵使花了钱,也未必得这些商贾忠心,若他们临战时撂了挑子,粮仓储藏又不够用,岂非酿成大祸?”
豫轩轻笑道:“商人最是重利,只要有利可图,纵使当年河西凶险如斯,他们不是照样敢越过匈奴的统辖过来与汉贸易么?陛下要做的,只是给他们一个诱饵罢了。”
萧容便问,“什么诱饵?”
豫轩坐直了身子,在绸上写了一个字——盐。
“诱饵者,钱为次,权为上。”豫轩正色道:“户部可给这些商人开具食盐买卖证明,商人凭借证明去领取官府食盐,而后运送到指定的地方去售卖。如此既解决军粮运送不及时的问题,也解决了地方粮食囤积的问题,商人能从中获利,自然不会出现撂挑子的问题,不过是移交了些许权力就能让四方活跃起来,陛下以为如何?”
豫轩说一句,萧容便诧异一句,似乎有一卷画轴自他面前缓缓展开,那是一幅堪比武帝事情的盛世景象。
“这个法子叫做“开中法”,同理,只需给予一些往来关卡之便利,商人自然就如同蚁族一般自发地流通起来。”豫轩搁下笔,浅笑道:“若是陛下容许,便可叫许自芳前来商议了。”
萧容明白,商队一旦自发集聚,便会吸引万国商人前来做生意,源源不断的银子自会流向商途,但轩儿只知北遗狼子野心,不知河西之外的更有虎视眈眈——敞怀的大衍必须有足够强盛的兵力,才能维持与震慑这样的繁华盛世。
萧容摩挲着豫轩,心中慢慢谋划,察觉豫轩好似又瘦了一些,隔着两件厚衣,竟也能摸得到起伏的锁骨,萧容不免烦闷,他当真要怀疑自己天劫已至,将要克妻了。
“此事朕会考虑,眼下年关将近,将逢大休,待开春后再与户部商议罢。”
豫轩微微一愣,萧容从未拒过他的,便沉默了半晌。
“怎么了?”萧容觉得奇怪。
豫轩涩涩地道:“陛下是否责怪轩儿涉政太多?”
萧容鼻息发出一声笑,“你整日这般思虑自然养不好身子,你是皇后,与朕一样是这天下共主,朕很愿意你替朕分忧,但你瞧瞧你瘦的——”
萧容说着,低头亲了亲豫轩的耳尖,“朕认同这开中法,但此事大衍到底从未行过,所涉机构众多,需得从长计议,况且,你也还未痊愈,朕不想你这般操劳。”
此时明德斋内更香幽幽,水仙沁人,侍子折梅插瓶,添茶喂鸟,世间无事,唯觉浮生悠长。
豫轩依偎在萧容怀里,纤长的手指攀着对方结实的胳膊,轻声道:“我的身子一直如此,如今吃王大人的药很好,请陛下莫要为我多费心神……”
萧容扶着豫轩的肩,将他扶正了,豫轩的眼睛因为清瘦而显得格外明亮,萧容深深地看着这个人,一时竟有些近乡情怯之感。
“轩儿……”萧容将头埋在他的脖颈间,喃喃道:“朕要你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