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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权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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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天时,万籁俱寂,烛火小小地荜拨了一声,跳跃的光影将高床软枕相拥而眠的二人照出温和的缱绻,须臾,被褥微微动了动,豫轩发出一声呓语,迷迷糊糊地有了些意识。
“夫君……”将醒未醒的豫轩寻着温暖,把自己往萧容怀里埋了一埋,萧容睡着酣沉,察觉到怀中人有动静,用那条被豫轩枕在颈下的胳膊把人往怀里捞了捞,另一只手顺势探过去轻抚着豫轩的背,这是一个将人紧扣在怀的姿势。
“不怕……”萧容含糊地回应着。
他的声音低沉可靠,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豫轩依偎在这宽大的怀里百感交集,他想自己中邪后常常盗梦,一定很是折磨人。
窗外有雪落之声,偶有枝桠摇晃,鸟雀落梅,一切都安然熨帖,豫轩微微仰头,就着昏暗旖旎的烛火望着眼前的男人。
默默望了一会,豫轩侧过了脸,他有些脸红,心想色令智昏这话果然不错!也怨不得颜珉那般说我,到底是好色伤大雅,多为世所讥!
他不再去看萧容这张让人心猿意马的脸,清醒下来才发觉腿根处有些疼,便有些置气地将拿膝顶了顶萧容的腿。
“不闹……”萧容顺着腰摸下去,大手搭在那不规矩的腿上,含糊地唤着:“轩儿……”
豫轩不敢吵醒萧容,他躬着身子僵直了一会才窸窸窣窣地翻过去,又开始想赤木之战的事。
此时攻打赤木绝非上策,但豫轩明白高放那句【必打之理】的意思——就算萧容不起兵,谢遏也未必再有耐心,再说,纸到底包不住火,他与谢遏之间本也算不得清白,再有外祖通敌之疑,天下悠悠众口难堵,若真有黎民请愿处死皇后,只怕陛下也未必护得住他,那位唐明皇的杨妃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么?
一静不如一动,萧容自然虑到,所以才要先发制人,既然萧容愿为他陈兵赤木,他能做的,只能是义无反顾地陪在萧容身边。
自成为天子伴读之日起,豫轩便将自己放在了臣的位置上,他无比感念萧容给了他一个涉猎朝政的机会,如此纵使是拖着一身病躯,亦有一方天地可以驰骋。
虽然,最后他成了比近臣更近的人。
臣也好,妻也罢,豫轩从来别无二心,他甘愿为萤火,只愿自己的夫君名垂千古,萧容是尚武之君,这样的君主如始皇汉武,势必是要做一番事业的。
在那些浩瀚无垠的典籍里,有过许多明主,亦有许多昏君,这些君主或雄才大略、或荒淫无度,个个功过鲜明,别无二出,可除这些人外,总还有些皇帝,如荧惑之火,从来都是褒贬不一,无从定论的。
豫轩闲来无事,最爱琢磨的便是这样的君王,他既要萧容成为天下共主,与其苦学如何成功,不如探究缘何失败。
譬如那位杨广,其所做所为皆算得上思虑长远,只是输在太过心急,处处耗费,急于求成,才致大隋最终因民怨与徭役而亡。
豫轩并不认为杨广是位昏君,只是惋惜他不懂节用而爱民,而大衍与大隋何其相似,对外要伐遗族,对内要振民心,凡此种种,最终只落在一件东西上——银子。
豫轩不容许自己的夫君步杨广后尘,他要为陛下做的,就是如何打通这淤塞的金银之脉。
那张布满字符的图纸此时正在他的脑海中缓缓展开,那是一张囊括朝廷各司、地方府郡、往来商贾、及南北地形的草图。
豫轩身体不好,想着想着不知何时沉沉睡去,再醒来时天色已明,窗外白雪皑皑,好一片祥瑞之色,他用了些枣茶与点心,翻着昨日高放留在这儿的升迁簿子,发现簿子上竟也有沈石之名。
从狱丞到寺正,这个升迁倒是寻常,豫轩并无异议,只是思及昨日沈石说的话,他突然就想起一个人来。
“来人。”豫轩放下簿子,揉了揉眉心,他有些懊悔,近来他被陛下囚在明德斋,竟没想起来要去看一看那个人。
外头闻声进来赶进来四个小太监,“皇后使唤做什么?”
“摆驾去禁宫。”
“是——”
禁宫关押的是犯了罪的宫人,荒芜不堪,人迹罕至,很难想象在皇宫里还有这么一处地方。
皇后的凤舆落在门前,慌得一众大小宫人皆下跪行礼,明德斋大太监常恩上前扶着皇后下舆,“皇后,此地阴冷,不宜久留的。”
豫轩点头,众人簇拥着进去了。
禁宫里头寒气逼人,如此隆冬也并未烧炭,豫轩抱紧了锡夫人,由着太监引到了一处破败的门前。
“皇后,他就关在里头。”常恩说着,上前推开门,一股经年霉味扑面而来,冲得众人都皱了眉。
“皇后,您当心些。”
房内光线昏暗,只有一只蜡烛,里头那个人听见声响,略动了一动,带着脚链发出摩擦之声。
豫轩侧目道:“你们外头守着。”
“这……”常恩担忧道:“奴才怕他伤着皇后……”
“无碍,去吧。”
“是。”常恩应了一声,带着众人退了出去。
这间屋子的地面肮脏不堪,豫轩迟疑了一下,就听见那个人发出一声笑。
“没想到在这种地方竟也能等来贵人,想来是皇后护住了奴才这条贱命,皇后来找奴才,是想问关于豫相的,还是想问关于尊者的?”
豫轩垂目看着坐在地上的颜珉,平静道:“颜家的案子现在重审。”
颜珉唇角漫不经心的笑微微一敛,懒散道:“人都死光了,还有什么好重审的。”
豫轩不置可否,“你又不是真太监。”
颜珉在昏暗的光线中望过来,发出一声听上去有些愉悦的笑。
“若此事不涉豫相,想必皇后也不会在意吧。”他哼笑一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皇后当年年纪太小,恐已记不清了,当年豫相与我父亲私交甚笃,你我母亲也有金兰之情谊,我们家在京都也有宅子,只是不常住人,所以我父亲每每回京述职,若是家眷一齐归京,便都受邀小住豫府,至于后面察觉危险,有些银两家私私下托付给豫相也不奇怪。”
豫轩明白,那些地契就是其中之一,眼前这个人,自然也是其中之一——父亲在颜家覆灭回天无力时,救下了颜溯的儿子。
“遇见谢遏之前,你在做什么?”
“不做什么,做些零碎的活养活自己。”颜珉想了想道:“我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我们被处以绞刑,而我醒过来的地方,是乱葬岗。”
父亲买通了行刑者,豫轩知道自己已不用问了。
“所以你成了流民,过着永远无法翻身的生活,这时你遇见了谢遏,这个人也许给了你一个身份,你为谢他,潜入皇宫接近我,你以为事成之后,去北遗可以得一个官做,重新成为人上之人,可没想到,他从一开始就把你当做陷害豫家的棋子。”
豫轩淡淡道:“我父亲若是能料到这天,他未必会选择救你。”
颜珉眼底划过一丝愧疚,“豫相他……可还好?”
“就算颜溯是为冤枉,私放犯人的罪名也已坐实,相公的位置到底也保不住了。”豫轩语气十分平静,“今日我来这里,是要问你一件事,颜门事变你当时也应当有十五六岁了,颜溯当年,真是要起兵谋反?”
颜珉一笑,“皇后,您是察觉您外祖入狱的罪证,与我父亲有相似之处吧?”
豫轩看着颜珉,发觉此人洞若观火,当真一点即透。
外祖下狱对豫轩来说其实并不十分错愕,他在禹州生活多年,知道节度使集钱、权、军政为一体,国家若是外重内轻,便生祸端,大唐安史之乱就是前车之鉴,所以他一直有个大胆的猜测,那就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其实是陛下。
豫轩想过,如若自己处在陛下的位置,也未必能够容得下这样的土皇帝,但这位土皇帝到底是他的外祖,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外祖受苦。
当年诛杀颜溯,父亲做了刀,而弹劾外祖的韩栋,十三年前还在地方上,他想知道当年弹劾颜溯的那个人是谁,如若那人现还在朝中……
“当年弹劾我父亲的人,是许自芳。”颜珉轻飘飘的一句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豫轩默然而立,在衣袖中微微攥紧了手。
“想必节度使已认了罪。”颜珉叹了口气道:“外孙的性命握在皇帝手中,纵使节度使手握兵权,到底也不敢与朝廷鱼死网破啊。”
豫轩沉默了半晌,突然开口道:“此案既然重审,我便可以保住你的性命,谢遏不能给你的东西,我可以给你。”
颜珉抬起头来。
“我送你进吏部考公司,任书令史,掌文官的处分及议叙,你意下如何?”
颜珉静静地看着豫轩,他竟没发觉自己在微微发着抖,他在黑暗中十三载,能活在阳光下是做梦也不敢想的奢侈。
“皇后……”颜珉嗫嚅着,“您……”
豫轩的面色平静,“地府里的死人多你一个不多,若你肯为我所用,救你不过顺手的事。”
颜珉跪下来磕头,“奴才叩谢皇后隆恩!奴才愿为当牛做马,万死不辞!”
豫轩转身推开门,外头守着的太监们皆迎上来。
“送些银炭过来。”他缓缓道:“别叫这个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