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后》华亭存斋

46、触怒

　　豫轩扫了一眼王羌，察他面色古怪，心中疑惑，此时太监宫女们捧着盥洗之物鱼贯而入，捧香执盆地候着预备着伺候洗漱，豫轩也只能暂时按下不表。

　　夏公公与一个小太监一人捧着玉鞋，一人端着绸衣正往床边来，王羌知道皇后要更衣沐浴，便连忙带着江同退避了下去。

　　江同跟着王羌出至外厅，见椒房殿宫人因皇后晨起四下忙碌暂时无人顾及这处，便悄声试探着问王羌，“大人，皇后身子已无大恙，微臣今日还需值守在此吗？”

　　王羌道：“这一两个月，你就待在这儿吧。”

　　“一两个月？”江同忙笑道：“依卑职看，皇后不过是白冻了些，如今也已大安了，如何需要一两个月呢？”

　　“皇后体内余毒未清，是以入冬总是要格外当心的。”

　　“是。”江同忙笑道：“卑职明白，卑职自然尽心尽力地侍奉，只求皇后身子早日大安。”

　　王羌看了一眼江同，道：“你既在宫中伺候，我便少不得要提醒你几句——外头总有闲言碎语，那是未见过帝后情深的人故意宣扬的缘故，我从皇后未入宫起便侍奉，他就是略皱皱眉儿，有不顺心之事，陛下都能心疼得将这屋顶翻过来，你侍奉在侧，定要格外当心。”

　　王羌顿了一顿，见众宫人依旧忙碌，便小声道：“不过，皇后最是个少罚多恩的人，你若侍奉久了，自然能得他垂青，那时自有想不到的好处。”

　　“是。”江同忙道：“卑职受教，只是卑职还是想不通，陛下既如此宠爱皇后，那夜又如何会伤了他呢……”

　　王羌虽是个太医，却也官至院判，是非看得通透，他想这些年皇后自己是没什么过错的，如此触怒龙颜，定然是陛下将对节度使的气撒在了他身上，再想此时豫相虽未受连累，到底有人暗暗称愿，皇后若是得知，还不知如何伤心，想来陛下将他禁足，也实在是无奈之举了。

　　这话不好就说，王羌便敷衍道：“陛下早年带兵打仗，手重得很，皇后又是个金玉娇贵的身子，只怕是误伤也说不定。”

　　江同连连称是，说话间，只见夏公公出了寝宫，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都捧着缎面礼物出来，一径往殿门走去。

　　那夏公公一行三人还未走到门口，值守的燕影卫便侧身一拦，语气颇冷：“陛下有旨，椒房殿任何人等不得外出。”

　　夏公公脾气倒是好，忙笑道：“哟，咱家是奉皇后懿旨，去豫府给豫夫人送东西去。”

　　燕影卫冷道：“送东西？不论是给谁送东西，公公若是要出这门，自然得陛下准许，卑职等奉陛下旨意在此，还请公公回去！别叫卑职为难才好。”

　　“陛下只是禁了皇后的足。”夏公公笑道：““若是我们这些做奴才的都不得出去，皇后若是有什么要的，谁去传话呢？”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可这燕影卫浑似油盐不进，反而面露鄙夷道：“这是陛下的旨意，公公若真想出去，只等承乾宫降旨吧！或者，叫皇后去求求陛下开恩便是，皇后侍奉陛下如此勤勉，陛下岂有不答应的呢？”

　　王羌听了这奚落之语，面色微微一沉，此人如此妄议帝后，实属大不敬也！

　　那夏公公听见这话，果然脸色黑了，王羌心道不好，这夏公公年轻，若是他一时忍耐不住，叨登出来叫皇后听见，岂不是平白添了皇后的气？于是连忙上前笑道：“皇后眼下病着，自然思念家人，既然公公出不去，这东西不如交由燕影卫送去罢了。”

　　夏公公还未开口，燕影卫便冷笑打断道：“如此，我等也需请公公将礼物拆开，查实一番才得送出去。”

　　这燕影卫如此嚣张，却也有个原故，他乃是八公子弟，八公与新贵，自来水火不容，更别提豫家权倾多年，早已令老权贵等深通恶绝，无奈自己家族日渐式微，不知如何斗倒豫家，只能眼红。本以为日后只得在豫家面前做小伏低，没成想事情却又有了转机，那便是陛下娶妻。

　　当年陛下打算迎娶豫家二公子，可谓是晴天霹雳的消息，陈太傅等老臣只觉陛下有违组训，却不知四王八公之家早已有了另一层思量。

　　按他们所想，陛下虽借豫家权势登宝，可陛下毕竟是天子，天子哪能心甘情愿受豫家桎梏？再说陛下早年身边美人亦多，又怎么可能真的爱上豫家的小儿子？是以，陛下娶豫轩进宫，定是为了制衡豫府，他们这几年冷眼看下来，也确实如所料——旁的不说，就看豫相这一二年间，为避嫌隙，早已移了不少权给沈相就可见一斑，眼下陛下又提审杜青，自然更印证了这个言论。

　　京都波云诡谲之下，四王八公早已乐不思蜀——一个无法延绵皇嗣的男后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纸糊的老虎，又有何惧？待豫家大厦一倾，这中宫后位，自然还得是自家的女儿来坐。

　　燕影卫这般刁难，就连王羌也沉默起来，夏公公冷笑道：“王大人，您倒是好心，可您不知道，这宫里多得是踩高捧低之人哪！如今不过是禁了足，竟就成了贼了！”

　　王羌听了，亦觉这燕影卫实在不堪，但想了一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本是医，心肠自然更软一些，还是劝道：“这到底是皇后的东西，又是送给豫夫人的私物，你要查这个，自然是十分不妥的，依我看，你就将这东西好生送出去罢！”

　　岂料燕影卫听不出他的意思，依旧冷笑道：“妥与不妥，自然是陛下说的是，就是皇后再如何尊贵，到底也越不过陛下去，您说是不是？”

　　“那自然是了。”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传来，只见皇后已换了一身常服，清清冷冷地立在当地。

　　王羌心下一惊，也不知道皇后听了多少去，忙领着一众人连忙跪下。

　　皇后缓缓而来，至一群跪着的人面前停下，他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抚过锦盒，“高统领是个锥子都扎不出一声儿的闷葫芦，没成想他手下竟有如此能说会道之人，你叫什么？”

　　燕影卫虽随着众人跪在地上，心底却看不上以色侍人的男子，于是硬声道：“卑职名叫王武。”

　　“京城王家倒是有那么俩家，你应当是和国公家的子孙吧？”

　　燕影卫心里微微一愣，哪里知道豫轩能轻而易举地说中自己身份，下意识道应了个是。

　　豫轩自小生在望族，如何不知有些小官儿不过几千两银子就能买到，权贵之家最喜欢把自家那些不成器的子孙塞进京都机构，不过白占个身子，苦累也轮不着，比如眼下在椒房殿守着，那就是燕影卫里最清闲的事了。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王武，“你倒是个好的，本宫身边都是些闷瓜瓤子，无趣得很，要不，你就留在本宫身边，替本宫解闷儿，如何？”

　　王武微微一怔，抬头看向豫轩，不解道：“皇……皇后？”

　　豫轩笑了一笑，笑的清风霁月，随着他直起身子，那丝笑意也慢慢淡去了。

　　“来人，去告诉高放，王武颇合本宫心意，本宫留他在宫中侍奉。”豫轩顿了一顿，“顺便把叫禄德过来，将王武领下去，净了身，再送来。”

　　一席话宛如晴天霹雳，将王武霹得个外焦里嫩，他方才的气焰瞬间消失的无隐无踪，恐惧道：“皇后！皇后！你不能……我是和国公家的人，你怎么敢……”

　　豫轩似乎听了一个笑话，他仰起脸，微微抬眉冷漠地转身。

　　小夏儿巴不得一声，抬手一招，椒房殿的几个小太监都跟了上来，小夏儿冲王武拂尘一扫，慢悠悠道：“王影卫，走吧？”

　　说着，几个小太监便一边两个，压着王武站了起来，王羌此时也不再劝，这等没规矩的东西，留着迟早也是个祸害。

　　“豫轩！”王武见豫轩竟不似玩笑，不由得慌了神，“你竟敢阉了我！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陛下还有功夫搭理你？”小夏儿冷笑道：“闭了嘴！乖乖儿地走吧！”

　　“豫轩！你这个狐狸精！你竟要阉了老子！”王武发了狂，目眦尽裂，竟挣脱了太监们的手，向冲豫轩扑过来。

　　这要是被他扑上，皇后必然要出事，椒房殿众人登时心跳到了嗓子眼，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个年轻的小太监直直地冲过来挡住皇后，双手在王武的眼睛上一按，竟直将王武双目抠出血来，而后趁王武惨叫之际，手刀一劈，将他直直劈晕过去。

　　这一顿行云流水将椒房殿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豫轩微微往后一退，小太监忙将沾满血的双手藏起来，跪下道：“奴才惊驾，还请皇后降罪！”

　　豫轩心中惊讶，面上倒是强装镇定，“你救驾有功，本宫该赏你，去吧，将他带下去，回来领赏。”

　　“是。”小太监架着王武下去，豫轩凝视半晌，才把视线从小太监身上拉回，回头见那地上还跪着一个面色铁青的燕影卫，便温声道：“既然陛下下了令，就打开盒子，你查一查？”

　　“卑职……卑职不敢……”

　　“有什么好不敢的。”豫轩轻笑一声，小夏儿会意，上前掀开俩个大锦盒，只见一盒是装的御用点心，另一盒是御造的小稞子，豫轩扫了一眼，问燕影卫：“这些缎子乃是表礼，是否也要拆开？”

　　燕影卫跪在地上，并不敢抬头看，只道：“还请皇后赎罪！”

　　“有何可赎？你也不过是依令行事罢了，不过你可仔细着，这缎子里最容易藏匿家书了，你当真不看看？”

　　燕影卫只得硬着头皮起身，探过身子飞快地扫了一眼，便退至一旁垂目道：“微臣已查过了，并无别的，请皇后将礼物交给卑职，由卑职送去豫府。”

　　豫轩点了点头，“去吧。”

　　燕影卫便端过锦盒，又行了一礼，急急忙忙地出了大殿。

　　豫轩静静看着那人离去，眼底浑然无一丝温和，无数念头在他心头盘旋，仿佛黑云压阵，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半晌豫轩转过头看向王羌，沉声道：“王大人，请你随本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