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阳谋 ...

  •   京郊民巷里,妇人抱着衣裳来至自家井边洗衣裳。

      时已入冬,凉意袭人,妇人提桶打水,却见井口上落着一白底符纸,心下甚觉怪异,便忙拿起来看。

      拿白符纸上却画着一张画儿,妇人细细端详,画中乃是一个端坐着的男子,男子头悬红日,虽然玉簪华服,可却长发覆面,看不清脸,看上去十分可怖,符底还有几个字,妇人不识,不解何意。

      这画画得离奇惊悚,妇人心中惴惴不安,忙擦了手,将符攥紧了,急忙进屋寻了自家男人。

      “官人!官人你瞧!这写得是个什么?”

      男人正喝早茶,“做什么大惊小怪的?什么东西?”

      妇人忙把符抖了几抖,男人见是张符,微微蹙眉,接过去瞧了一瞧,这一瞧,顿时唬得脸都变了色。

      “你从哪儿弄来的!”

      妇人见问,一下子着了慌,忙道,“这东西落在井沿上,我顺手就捻起来了,这……这是个什么?”

      男人欲要开口,又吞了回去,忙一径出了屋,四下看了看,见无人这才回身关了门,压低了声音骂道:“你!你怎地随便就捡东西!这东西是个祸害!”

      “祸害!”妇人脸色霎时就白了,“这……到底是个什么?”

      男人呸了一声,暗骂道:“这是血月临空!”

      妇人吓得“哎呦”一声,没成想大早上的竟触这霉头,她不敢再看,可那符就像是有什么咒一般,又引着她忍不住去看,妇人颤声道:“传闻这血月临空时,不是……不是……不是要有天灾人祸么……”

      男人低头看着符,这符上的男子虽长发覆面,可他却觉得这画中人长发后,正有一双眼睛清冷冷地盯着他,男人顿觉毛骨悚然,吓得双膝一软,像是怕火信子燎了手一般,赶紧将那符赶紧扔进了香炉里。

      “官人!”妇人被这突然地举动吓了一跳,忙要再问,只听丈夫惊恐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日主天子,月主中宫,这符上画着的月下男子,岂不正对应着……宫中圣人!”

      妇人听完,更是面如土色,忙跪下去磕头不迭,夫妇二人屏气不敢出声,眼见着那符慢慢烧了成了灰这才敢擦了擦额角的汗。

      “千万别说出去!”男人擦了擦额头的汗叮嘱道:“就当做没瞧见……”

      妇人连连点头,突然一阵风起,将窗户打的吱呀作响,妇人忙爬起来去关窗,刚碰到窗沿,就仿佛被雷劈中,吓得失声尖叫起来。

      男人本就如惊弓之鸟,此时更是被吓得慌了神,他顺着望过去,那被风卷着摔在窗上的,赫然又是一张白符!

      ……………………………………………………

      早朝之后的承乾宫,并非皇帝的居乐之处,早已有人在此候着回话。

      萧容使了个眼色,陈平心中明白,带着一众宫人退屏下去。

      萧容回身坐回龙椅上,微微颔首,示意高放开口。

      高放沉声道:“如陛下所料,昨夜燕影卫暗访发现楼娘果与京中北遗人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臣有一物,还要请陛下过目。”

      萧容目光落下,眼底阴沉沉的。

      “怎么弄到的?”

      “楼娘昨夜外出四处着人散布这些符纸,臣一早已派人去查过,这些人皆是这一二年间进入京都的北遗人,从外表看来,无一不是正经生意人,但臣已去问过户部,这几年,户部上有登记的北遗人却并未达到如此之多。”

      高放沉声道:“北遗人入关,要关口处的通关文册才得入内,这些年,通关文册的发放已严格控制,且关口外官发放的通关文册数量也都会如实上报户部。可如今,京城里却多了这么多北遗人,臣猜测,应当是有不少北遗人是被关口故意‘放行’的。”

      “可有查到那些人的通关文册上,是哪里发的?”

      “通关文册若靠燕影卫这般暗访,实在无法清查,目前看来,确实是禹州发的最多,若真要清查,还请陛下降旨,臣立刻将这些北遗人即可捉拿!”

      萧容目光落在高放手中的符上,意味深长道:“原来如此。”

      高放随着皇帝的目光落下,符上覆面男子阴邪之气甚重,就连他看了都不舒服,更别提皇帝。

      “夏侯前些日子遣信回京,说是北遗王有心作怪,频与商人生事。”萧容嗤笑一声,“当年敕水之战,朕倒是与这个新王打过个照面,那时候,他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朕之前一直不明白,他是哪里来的胆子。原来竟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

      “陛下的意思是北遗王买通了杜青……”

      萧容接过符纸,细细端详,“杜青未必会被他买通,不过这老匹夫眼高于顶,倒是恰好替人做了嫁衣,他已在回京路上,等他回来,朕自然会想法子治他的罪。不过,如何清查这些北遗人,倒是一件难事。说到底,大衍与北遗面子上如今还算过得去。若朕真要动武拘押,倒是给了北遗王把柄,显得朕有些沉不住气了。”

      高放也蹙眉道:“臣回去再想想。”

      “罢了,此事朕晚些时候问问皇后,看他有什么计谋,眼下朕还在想着另一件事——这些北遗人进了京都,自然得有人接应不是?”

      高放心中自然明白皇帝口中的那个接应者是谁,正色道:“传闻里,月若变色,将有灾殃。此时人间正气弱,邪气旺;怨气盛,戾气强;风云剧变,山河悲鸣;天下动荡,火光四起;八卦断三,只剩五个,是为血月。楼娘如此诋毁皇后,蛊惑人心,罪不容诛!如今她就在玉香楼,只要陛下一声令下,燕影卫即可捉拿!”

      “赤狐毁姻、血月临空。”萧容冷笑道:“他要豫轩众叛亲离,笔诛口伐,惹朕厌恶后好带他离开,如此看来,倒也算得上一往情深。”

      高放愕然,“楼娘她……对皇后一往情深?”

      萧容看了一眼高放,将符纸撕碎,移至烛火边烧了,“朕也是昨日才得知了这件趣事——国师觊觎皇后多年,就连皇后入宫,亦是他的手笔。”

      国师?高放以为自己听错,茫然地“嗯?”了一声。

      “豫轩当年救过他,他惩戒豫轩此后对他不闻不问,于是将豫轩送到朕身边。”萧容有些意兴阑珊,“在他看来,豫轩落在朕手里,便是渡劫么?”

      高放眉头紧锁,这消息过于离奇惊悚,以至于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柏舟。”萧容敛了散漫的神色,“楼娘不过是个引子,她身后站着的可是谢遏。”

      萧容端起一杯茶,呷了一口,刚要说什么,隔着雕夔龙护屏陈平的声音传进来,“陛下,王大人求见。”

      “叫他进来。”

      王羌今日一早就进了椒房殿,外头之事一概不知,此时见高放一大早的也在此承乾宫里,一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微臣参见陛下。”

      “爱卿坐吧。”萧容笑笑,顺着方才的话继续与高放说下去,“他早年在禹州做和尚,如今又与北遗人不清不楚,来路未必正经,皇后倒也留了个心眼儿,叫豫吉去禹州暗访,但豫吉一个人毕竟难查,你派个信得过的,前去助他。”

      “是!”高放冷然道:“微臣遵旨!”

      “行了,你也去吧,如今你也定是成香饽饽了,只怕府上有不少人候着,朕不留你了。”

      “是!微臣告退!”

      高放退下,王羌期期艾艾,竟听得云里雾里,只得陪笑坐着。

      萧容见高放出去,这才笑与王羌道:“爱卿不知道,今早皇后外祖杜青被人弹劾,现如今要召至京都问审。”

      “这……”王羌一时语塞,“臣……臣……实在……”

      “此事确实来得突然,皇后又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病了,叫朕十分忧心。”萧容和善道:“太医院事务繁多,你照旧往来便罢,那个江同,这些日子就留在宫里侍奉,不必出去了。”

      王羌连声答应,又听皇帝道:“皇后眼下需要静养,不许叫他累着,外头的事,朕以为不必传去他耳里。”

      王羌忙叩首,“微臣明白!”

      萧容倚在龙椅里,摩挲着玉扳指,“你早起说的那番话,倒也没错,皇后这病虽有早年中毒的原因,更要重要的是他眼下过得并不舒心,朕想着,自然他开心了,身子也就慢慢好了。所以,若是于他身子有益的事,朕能办的,朕自然愿意去办,爱卿以为如何?”

      王羌忙道:“依微臣看来,眼下入冬,京都气候严冷,实不宜养病,陪都玉泉山气候温润,又有草木之茂,皇后久居深宫,若能去那儿待上一阵子,他必然喜欢。”

      “离宫静养……”萧容沉默半晌,想起一件事,“国师倒是也曾与朕提起,他说迦叶寺甚好,有佛祖照拂,又有一处天然泉眼,清净幽雅,是个好地方。”

      王羌微微蹙眉,萧容便问,“有何不妥?”

      “陛下。”王羌踟蹰道:“国师说得虽有道理,可微臣却觉得不妥,自古后宫入寺入观,倒也有武后、杨妃的先例,只是那都是为遮人耳目,逼不得已。皇后身份高贵,若是真叫他入寺调养,他岂有不多心呢?”

      王羌说完,见皇帝慢慢靠了回去,唇角挂着淡淡的笑,可周身却萦绕着冷肃的杀气。

      王羌也不敢妄猜,只得默默候着。

      半晌,萧容挥了挥手,“爱卿去吧,朕把皇后交给你了,好好照顾他,离宫调养这事,朕自会考虑。”

      “是。”

      一时王羌去了,萧容这才收了那淡淡的笑。

      他要的瓮中捉鳖,一网打尽,谢遏着实该死,眼下还不是时候。

      萧容心里惦记豫轩,便叫个小太监将外官送回来的折子抱了一怀预备去椒房殿批阅,可转念一想,早起把人又惹恼了,这么过去属实不大像话,便命陈平来,“去,把余覃给朕叫来!”

      一时内务府余覃赶来,笑容可掬地请了个安,萧容便问,“朕之前叫你寻的老湘妃竹扇子,可寻着了?最近可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余覃笑道:“回陛下,寻是寻着了,只是损的厉害,库里还在修复,再过三天,就可以送去椒房殿了。库里昨日倒是进了个银累丝珐琅珊瑚牡丹盆景儿,是海上进贡来的,红珊瑚枝干,用的是蜜蜡白玉芙蓉石雕的九朵牡丹花儿,莹润又娇艳,冬日里摆着最是相宜。”

      萧容点头,“皇后自然是喜欢这些小玩意儿的,就送去吧!”

      “奴才遵旨。”

      “等等。”萧容想了一想,道:“你给朕拿来,朕自个儿送去。”

      余覃忙笑道:“是。”

      一时内务府送了珊瑚盆景过来,萧容看了,果然娇艳可爱赏心悦目,不由心情大好,便命两个小太监,一个端着盆景儿,一个抱着折子,跟着他大摇大摆地往椒房殿去。

      豫轩靠在床头,正由着人喂药,见萧容来了,忙欠身行礼。

      “倒也不必这些虚礼。”萧容嘴上说着,人已大步跨至床头坐下,顺手接过玉碗,含笑问道:“比早起可好些了?”

      豫轩轻咳了一声,“陛下怎么来了?”

      话语间,小太监已移了一条案几过来,豫轩便知皇帝今儿是要在此消磨一天了,他张嘴喝了喂过来的药,轻声道:“他们把药就放在这儿煎呢,这屋子里都是药味儿,陛下还是去外厅上罢?”

      萧容不以为意,“你们读书人不是最讲究品格么,这药香品格最高,比一切的花香果香都要高,朕喜欢。”

      豫轩闻言,唇角惹了丝淡淡的笑意,便牵着萧容的衣袖摇了摇,“好苦啊!”

      萧容心里一动,俯下身尝了一尝,“是苦,但良药苦口,还是得喝啊!”

      豫轩舔了一下唇,瞅着萧容,萧容也望着他,又笑道:“朕带了个盆景儿来送你,你瞧瞧喜欢不喜欢。”

      说着就有个小太监抱着那牡丹盆景儿过来,豫轩见了,欠身笑道∶“好精细的活计!难为他们费心。”

      “冬日里就该摆些娇艳的东西。”萧容低声道:“衬你。”

      豫轩抿着嘴儿掌住了笑意,咽下最后一口药,躺回去,将大半个脸蒙在被褥里,闷声道:“陛下去批折子吧。”

      萧容欺身过来,将豫轩压在身下,食指勾下被子,嗅着他脖颈间的香气,含糊道:“不急,朕有个事情要同皇后商榷。”

      “唔……”豫轩微微侧了侧,眼角笑意更甚,“痒……”

      豫轩触痒不禁,笑着喘息着抽出手来,捧着萧容的脸,不准他再乱动,小声道:“陛下要商榷什么?”

      萧容低头,在豫轩小指上吻了吻,也学着他低声道:“早上高放过来回了一件事,说如今城中的北遗人远远多于户部在册的数量,朕特意来请教皇后,此事该如何处理才好?”

      豫轩听了,慢慢敛了笑意,沉吟半晌,道:“怪不得街上到处都是北边的面孔。”

      “高放提议拘押这些人,朕以为不妥,可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豫轩想了想,道:“拘押确实落人口实,反而不美,再说,若那些北遗人起了逆鳞,倒是件麻烦事。但有一事,陛下还需思量——大衍与老北遗王虽说有些交情,但毕竟北遗如今也换了新王,那位新王才二十出头,年轻气盛,想必很有些与陛下争个高低的意思,依轩儿看,此事却也是个杀鸡儆猴的机会,敲打敲打他,也可探探虚实。”

      萧容听了,忙问道:“那轩儿以为如何?”

      豫轩挣扎着坐起来,萧容忙替他按了一个枕头,叫他靠得舒服一些。

      “轩儿倒是有一计,商鞅当年献“什伍制”于秦孝公,以五家百姓编入一伍,相互监督,此乃墨家守城之时,临时所推的战时之策,因城里可能混入间谍,以五户百姓之间相互监督,看到不认识的人,或遇见了什么异常之事,必须上报,若不上报,一旦出事,则五家一起伏法。”

      豫轩顿了一顿,笑道:“秦虽因严苛律政而广失民心,但轩儿以为,若对外族,适当取商君之“法”也未为不可。”

      萧容频频点头,听得认真。

      豫轩眼底清明,轻咳了一声,继续道:“只是,什伍制不过是‘堵’,常言道:‘堵不如疏’,‘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这些偷入者是否心怀鬼胎暂且不论,可大衍外臣必然已有徇私枉法纵容包庇之徒,待百姓“检举”的北遗人进了诏狱,总有几个软骨头会招的,到时候,是谁在纵容通关,也就一清二楚了。”

      萧容神色微动,他正愁指望那个公孙敬只怕无法治杜青的罪,没想到,豫轩倒是也顺手替他解决了这个麻烦。

      萧容盯着豫轩莹白流畅的脸,笑道:“人人都说皇后仁慈,岂料他们都错了,朕瞧着,皇后才是那个严苛律政之人。”

      豫轩扯了扯唇角,反握着萧容的手,“轩儿不信神佛,唯推韩非子为尊,战国末年正因天子弱小而诸侯强大,是以新旧斗争,诸侯割据,连连战乱,生灵涂炭,难道这样于百姓就好?没有强大的君主,便不会有一方安宁,‘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轩儿的愿望,陛下还记得吗?”

      萧容心里一动,低声道:“朕知道你想要什么,朕记在心里。”

      “大秦始皇帝一统七国,以为天下女子皆配不上他,是以从未封后,若日后陛下能将北遗收入囊中,不知轩儿还可般配得陛下?”

      萧容一颗心被揉成了一汪水,他俯身在豫轩额头印下一吻,“胡说什么?你已经是朕的皇后了。”

      豫轩望着萧容轻轻笑了,扯着萧容腰带上的白玉穗子,“陛下去处理正事罢!”

      萧容挑了挑眉,点点豫轩的鼻尖上的小痣,“你叫朕去,又这么勾着朕,你到底是要怎么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