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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急病 ...

  •   众臣离去后,偌大的太和宫里只剩萧容与豫云二人。

      豫云当年中翰林,走的是清贵之路,后迎娶禹州节度使唯一的嫡出女公子,有杜门几代权势加持,官运扶摇而上,后又得二子,长子豫亭不必多说,二十三岁点翰林,未至而立已加五品红袍,豫门上下,个个位极人臣,是整个京城都羡艳的高门望族。

      豫云一生步步为营春风得意,没想到最是孱弱多病、不值一提的幺子,竟成了唯一的变数。

      生于钟鸣鼎食之家的豫轩,纵使光鲜,这辈子也不过是一枚棋子——在父亲手中,是一块免死金牌;在皇帝手中,又成了拿捏豫家的工具。

      官海浮沉,瞬息万变,更何况今上并非仁君,自豫轩成为男后,便成了悬在整个豫家头顶的一柄利刃,今日杜青被人弹劾,豫云竟不觉得意外——这柄利刃终将落下,不过是割得深与浅的区别。

      豫云将至天命之年,早已看破,眼下他更忧心的,是豫轩在宫中的日子怕是已经不好过了。

      豫云听着那万人之上的皇帝含笑开了口。

      “今日多谢岳父大人体谅,韩栋为御史台长官,监察百官也是他分内中事,事关外祖,有岳父大人请调三堂,也免了朕的难处,不瞒岳父,这事旁的倒还好,朕现在是真怕轩儿会难过。”

      豫云正色道:“既为人臣定当为天子效力,若真有事,亦是节度使自己德行有亏,有负陛下所托,皇后纵使年轻不经事,这个道理他也定然明白。”

      萧容忙道:“轩儿自然明白,可岳父也知道,他自小身体不好,朕很怕他面上无碍,内里煎熬,他这个病,最不能受气的,所以……”

      萧容看着豫云,缓缓道:“朕想着,此事万万不可叫他知晓才好。”

      豫云如何不明白皇帝言下之意,“陛下所言甚是,节度使事毕之前,臣只言臣妇抱恙,不叫她入宫探视。”

      萧容笑道:“有岳父大人这话,朕就放心了!等外祖回京无事,轩儿自可下旨召见,眼下还是让他安心静养才是。”

      豫云躬身道:“陛下圣明。”

      “那朕就不多留岳父了,陈平!将上回廓尔喀进贡的金花缎与犀角拿来,命个人送去豫府!”

      陈平应了个是,豫云忙拜跪谢恩,“臣叩谢陛下!”

      一时陈平去送豫云,萧容便先回承乾宫更衣,小太监送茶过来,萧容喝了一口,搁下茶正打算往椒房殿去,突然殿外急匆匆地跑进来一人,竟是小夏儿!

      小夏儿见着皇帝,如同见了大罗神仙,老远地就跪了下来,哭道:“陛下!皇后他……”

      萧容像是未弯双膝似的,“腾”的一声站了起来。

      他大步往外走,小夏儿连忙爬起来跟上去,“皇后……皇后半夜吐的厉害,随侍的大人说皇后是受了凉,夜里本已煎了药吃了,可今早起来身上就有些烧,一早王大人过来,说是中了寒气……啊!”

      小夏儿被萧容一巴掌打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磕头不迭,“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萧容怒不可遏,他人高腿长,也不等坐辇,几乎是一路狂奔,闯进了椒房殿,殿内众人一个个宛如见了猫的老鼠,能躲的则躲,躲不掉的忙跪地请安,萧容一掀帘子,见王羌已在里头忙碌,小燕儿站在边上抹泪奉药,床上的豫轩向里头躺着,额上缠了一圈白纱,面容苍白,毫无生气。

      萧容气的肺疼,怒骂道:“皇后半夜就病了!竟没有一个来禀朕!都是死人不成!”

      屋内的人跪了一地,昨夜守值的太医江同几乎唬得死过去。

      “陛下……昨夜……昨夜皇后服药后其实就……就无大碍了,今早……微臣始料未及,微臣该死!微臣该死!”

      “该死!你当然该死!”萧容怒极反笑,看向王羌,“皇后怎么样?别扯文,简单说!”

      王羌心里明白皇后的病情容易反复,若非常年伺候的人必难分辨,却也不敢与陛下解释,忙道:“回陛下,皇后实无大碍,不过受了冻,又兼额角受了伤,走了风,眼下有了些风邪之症,臣已命人煎了药来,喂着喝下去了。”

      “可险不险?”

      王羌沉默半晌,道:“病倒不险,陛下不必过忧,只是皇后是个心性高强、聪明不过的人。但聪明太过,则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则思虑太过,眼下入冬,只怕病情还有缠绵,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

      萧容听了,侧过脸去看豫轩,阴沉沉道:“都给朕打起心思来伺候!再有怠慢,朕定会诛你们九族!都给朕滚!”

      “是……是……”

      寝宫里的人登时滚了个干净,萧容低头,眼底阴翳难散,他慢慢抬起手,将缠在豫轩额上的白纱理了一理。

      “真是个小病秧子。”萧容的声音终于微微柔和了些。

      “待杜青这事办完,朕便再也不伤你了,日后什么都听你的。”

      “你要养好身子,长长久久地陪着朕。”萧容掖了掖被子,俯身下去,鼻尖贴在豫轩的脸上,“朕这辈子,除了你,谁也不想要。”

      豫轩于朦胧中咳嗽了几声,只觉得嗓子干得难受。

      萧容像是被人抓包了一般,恢复了神色,慢慢靠了回去。

      豫轩逐渐清醒,可浑身一点儿力气也无,连睁眼都困难,好不容易攒了一些力气,就迷迷糊糊地看见了坐在他床前的人。

      豫轩身体不支,可脑子却格外清醒——隐瞒不报是为欺君,与谢遏苟合更是杀头之罪,他倒是并不怕死,可若是连累父兄以至外祖,那可真是罪孽深重了。

      伤心惶恐交杂,豫轩嘴唇微微动了动,一行泪顺着眼角倏地滑了下来。

      萧容并未动作,依旧是那个靠在床头的姿势,并且知道眼下的豫轩宛如惊弓之鸟。

      他终于抬手,像是宽恕一般,抹去豫轩的泪,温声道:“不哭。”

      豫轩说不出话,喉咙痒得难受,可是肺却疼得厉害。

      “咳——咳——”

      萧容眼底一恸,忙扶起豫轩,豫轩喘息着,伏在萧容怀里几乎要咳出血来。

      鼻息里有自己喉间的血腥气,也有萧容衣裳上的奇楠沉香,豫轩昏昏沉沉地被萧容拉起来,对方贴着他的脸,声音温柔却又不容置喙,“喝水。”

      萧容伸手拿过茶盅,豫轩想要伸手去接,萧容却让了一让,亲自送去了他唇边。

      这个人着实虚弱的厉害,连唇几乎都没了颜色。

      萧容看着豫轩乖乖低头喝水,看着他苍白羸弱的脸,恨不得这病渡给自己,也好过看着他这么蝎蝎螫螫的,叫人又怜又气。

      “朕现在说的话,你都给朕好好记着——谢遏这事,朕不会把你怎么样,更不会迁怒你父兄,你只管把心放回去,可好?”

      豫轩吞水的喉咙微微一颤。

      他不喝了,想要靠回去,可大手扼住了他的后脖颈。

      “!”豫轩眼圈陡然更红了。

      萧容反手捏住豫轩的下巴,逼他看向自己,盯着这双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信朕吗?”

      豫轩被迫微微仰着头,含泪瞅着萧容。

      “我是你的夫君。”萧容恨豫轩扶不上墙,以至于有些咬牙切齿,“你有什么好怕的?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小病猫被他晃了几下,眼泪终于给晃出来了。

      豫轩呆呆地坐着,像是被晃傻了似的,萧容咽下一口浊气,将豫轩搂进怀里,吻着他湿漉漉的眼,再顺着泪痕一直吻到唇角,尽可能逼着自己的声音软下来。

      “行了,别哭了,别哭了,别再折腾我了。”

      豫轩伏在萧容怀里摇了摇头,声音滞涩,“我没有……”

      “你没有?”萧容禁锢着怀里的人,讥笑自嘲:“你真是难伺候。从你小儿的时候,你要什么,我不是想方设法的给你弄来?你以为一个常年带兵的人为何会知道你那些莫名其妙的小喜好?那不都是我留了心问出来的么?我对你不好吗?我何曾对旁人这样过?可你呢?碰你一下就记恨我到如今,在你心里,豫家是豫家,皇帝是皇帝,我只消稍微提一嘴,你就跟个刺猬似的往回缩,缩回你那个‘豫家’去!你们豫家,只怕猫儿狗儿都比我重要!”

      豫轩听得直掉泪,“不是的……”

      “不是的?你是有父母兄弟,那你可想过我呢?”萧容狠狠捏着豫轩的腰,逼他看着自己,“你可想过我?嗯?”

      “痛……”豫轩挣扎着去掰萧容的手,他最不喜萧容粗暴,没轻没重的,把他当个猫崽一般蹂躏。

      萧容堪堪放了手,眼底情绪晦暗,“罢了,你好好调养吧。”说罢,径直起身,就要往外走。

      “陛下!”豫轩下意识喊了一声。

      萧容顿足,却并未转身过来。

      豫轩看着这张结实宽厚的背,鼻子酸涩,半天也没憋出一句不要走。

      萧容抬步走了出去。

      外头候着的太医宫人个个谨小慎微,见皇帝出来了,忙都跪了下去。

      “好好伺候皇后,朕若是不来,也得劝他好生用膳。”萧容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他像是掉进了浆糊里似的,浑身都施展不开,很烦闷。

      “是。”王羌等忙答应了一声。

      皇帝终于摆驾回承乾宫,椒房殿众人这才算长舒了一口气。

      王羌擦了擦额头的汗,起身笑道:“皇后醒了,燕儿姑娘就请伺候皇后用药吧。”

      小燕儿点点头自去了,这里王羌见无人,便厉声同昨夜当值的江同道:“你胆子当真大!若皇后但凡出了一点儿差错,你我这项上人头没了倒算了,妻眷恩慈也不顾了吗!”

      江同经了这一回,早已吓得骨头都软了,忙道:“卑职以为皇后昨夜已经好了……再说……大人有所不知,昨夜都已经快四更天了,卑职被陡然叫过去,皇后浑身都是湿的,额上都是血……今早陛下又……又过来体恤,卑职、卑职实在琢磨不透陛下啊!”

      王羌心底也隐隐不安,想了一想,道:“陛下对皇后看重绝非一般,此事我虽不知为何,你也权当没有看到,只管好生伺候要紧!”

      江同忙道:“卑职知道。”

      “你也守了一夜了,去歇一歇,我来照看罢。”王羌说着,便起身往寝宫走。

      真真怪事,皇后还未进宫时,他就被陛下指派进豫府问脉,这些年来,还从未见陛下生这么大的气。

      王羌刚打算进寝宫,就见小夏儿顶着半边通红的脸,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大人,陛下让您去承乾宫一趟。”

      此时召见定与昨夜之事有关,王羌心下明白,连忙往承乾宫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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