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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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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自芳退出时已交子时,夜风骤然变大,吹得廊上的绢纱琉璃宫灯摇摇晃晃,顿觉周身寒浸浸的,白日不觉得,不想京城夜间已有了冬意。
许自芳正要上辇,却听得身后有人远远喊了一声:“还请大人略留步!”
许自芳回头,见陈平正亦步亦趋地赶来,身后还跟着个抱着银鼠大氅的小太监,忙命落辇,“公公这是?”
陈平拂尘搁在臂弯,躬身对许自芳含笑道:“大人,夜深露重,陛下知大人膝盖不好,特赐了一件大氅给大人御寒。”
说着亲手接过来捧给许自芳,近看这大氅上头还绣着孔雀翎,在这夜中依旧熠熠生辉,许自芳忙谢过天恩穿上,叹道:“不想陛下还记着老臣的腿脚,夜已深了,还请公公劝陛下早些歇息才是啊!”
陈平笑叹道:“奴才何曾不劝呢?”说着,伸手搀扶着许自芳上了步辇,“只是陛下向来勤勉,若放在两年前,就是彻夜不眠也是有的!”
许自芳点头赞道:“陛下勤政,堪比文宗,想当年文宗的洪元之治,何等光华!依老臣看来,陛下登基四年,就能定北疆之乱,已实乃我大衍之福啊!”
陈平跟着步辇,含笑道:“陛下常说自己年轻,多亏了您与太傅时常劝谏着啊!”
许自芳听了,摆手笑道:“老臣年迈,知道自己是个老顽固了,如今也就不爱劝谏了,人都说【武死战,文死谏】这二死是大丈夫的名节,便只管胡闹起来。那里知道有昏君,方有死谏之臣,只顾他邀名,猛拚一死,将来置君主于何地?念两句书,记在心里,若朝廷少有瑕疵,他就胡弹乱谏,邀忠烈之名;倘有不合,浊气一涌,即时拚死,岂非是沽名钓誉?陛下是个有谋略的君王,我等臣下之人,遇明君乃是幸事,太傅倒是常劝陛下纳妃,依老臣看来,这有何急的?陛下年轻,正是开疆扩土之年,若真要皇嗣,岂非是早晚之事?倒也不必整日念叨。”
陈平笑道:“大人说得正是了,皇嗣之事,到底也得陛下自己情愿才行,若陛下自己不情愿,屡屡劝谏也只是徒增陛下的烦恼罢了!大人多年冷眼瞧着也知道,这么些年,陛下身边也就皇后这么一个知冷知热的人,最难得的,是陛下自己面上心上也都来得,以奴才的微小见识,倒是希望皇后的身子能好起来,长陪陛下左右才好,至于皇嗣,皇后年纪渐长,也慢慢通了,日后由他劝谏,岂不更好。”
许自芳听了,眉头微蹙,忙道:“怎么?皇后的身子又不好了?”
陈平叹了口气,“那千红散毕竟是要人性命的东西,就是王大人两日来请一次脉,人参、肉桂的这么吊着,也左不过是这么着了。皇后这个病,最是忌寒,眼下还未入冬,瞧着气色倒还好,一入冬,陛下少不得又要忧心。”
说话间,步辇已到承乾宫正门,陈平便笑道:“奴才就不往前送大人了,还得回去伺候陛下沐歇,大人好走。”
许自芳点头道:“公公好走。”
陈平目送着步辇出了承乾宫,这才回过身来,跟在身边的小太监小声道:“师傅,您是不是想告诉许大人,陛下对皇后情深意重,想叫他心里有个数儿。”
陈平笑道:“许大人何等人物?他同陈太傅一样,都是先帝那会子的老臣,又最是清明豁达。近来宫中嫔妃甚多,陛下又不曾临幸,不日若有闲言流出,太傅等必然又要上书陛下,叫陛下烦恼。若有许大人从中调停,与太傅唱唱擂台,于陛下的事也有利,咱们做奴才的,要知道自个儿的主子忧什么,替他解忧才是。”
小太监嘻嘻笑着,“还是师傅想的长远!奴才也寻思着,如今这样也好,皇后母家可不比那些蒙荫的王公侯爵只有虚名儿,个个儿都是红袍加身的,就连陛下也得敬三分吶!如今皇后在上坐着,奴才们去哪个宫里服侍都是一样的,也不怕有哪位主子仗势凌人,毕竟都越不过皇后去!”
陈平脸一冷,拂尘一挥,顺手给了小太监一下,“还不快走!一天天的净嚼蛆!”
“哎哟!”小太监被打了一跳,忙陪笑道:“是是是!”
外书房里,萧容搁下最后一本折子,闭目靠回了龙椅里。
“那赤狐毁姻一说已在南边传开,民间已有流言,说正因男后违论,所以今岁才屡屡遭灾,老臣得知后日夜悬心,唯恐生出变故,故斗胆禀明圣上——圣上虽爱护皇后,可自古流言可畏,人心一旦不定,则易生祸端啊!”
许自芳年迈的声音似乎依旧萦绕在耳畔,半晌,萧容听见陈平回来,也没睁眼,懒懒道:“人送走了?”
“许大人已回去了。”陈平悄声道:“陛下,夜深了,您也该去歇息了。”
“你方才也听见了。”萧容道:“陈平,这事儿有趣啊。你说,皇后到底是惹了谁呢?”
他语调一转,深入寒潭,“这么想要他背上骂名,叫他在朕这儿失宠。”
陈平笑道:“皇后与陛下情深意笃,就算是有小人作梗,陛下也该护着他才是啊!”
“是啊!”萧容拖长了声音,“朕就轩儿这么一个宝贝儿,怎能叫旁人害了他?”
萧容冷笑一声,“依朕看,杜青这事,用来引蛇出洞,甚好。”
陈平听了,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笑道:“前些日子,王大人给皇后的药里添了几味宁神的药,倒是没另加滋补之物了,皇后眼下精神也很好,想来今年是不用担心的了。”
萧容听了笑道:“是吗?那倒是件好事了,你提醒了朕,杜青这事,不许叫皇后知道,等明年开了春,朕再好好告诉他。那时候杜青已去岭南,这“蛇”也引出来了。杜青这条老命朕不打算要,若是他能改,朕还也可让他回京养老,总之皇后的身子最是要紧。”
陈平笑道:“陛下仁德圣明!陛下可要沐浴?汤都备下了。”
“也好,朕也乏了。”萧容抬手扯了扯衣襟,起身大步往后殿去。
一时沐浴完毕,萧容穿着亵衣,带着一身热气回来,内殿燃着一溜燕翅般昏暗的长明灯,幔帐内,豫轩蜷缩在被子里,睡得沉沉。
萧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至床前又停下,抱着胳膊倚在床头,凝望着床上之人。
豫轩白皙的脸只露了一半在棉被外,长发规矩地落在枕上,呼吸轻浅,像只卧着给自己取暖的小猫。
萧容于床边半跪下来,眼底的情绪明暗晦涩,他替豫轩解衣时发现了那些吻痕,终于明白过来一路强撑着不睡的豫轩在遮掩什么。
萧容不想回味一两个时辰前那几乎让他疯魔的怒意,在神情自若地应付许自芳时,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将豫轩软禁起来,再千刀万剐了那个在豫轩身上留下痕迹的男人。
可现在,他在豫轩床边,看着心尖上的人,竟又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豫轩性子刚烈,当年琪王在学堂里堵他,逼他俯就的时候,他连侍卫的佩剑都敢抽出来抵在琪王脖子上,更别提如今。
可今日豫轩却选择了隐瞒。
萧容目光落在豫轩柔和的眉眼上,很想把人叫醒,问他在怕什么?为何连夫君都不敢告诉?
萧容不想豫轩与自己有隔阂,但如今这般也是咎由自取,眼下更不能去拆穿这件事——他们之间已如修补的琉璃盏,早已伤痕累累,稍一用力,便会粉身碎骨。
一种深深的挫败感自萧容心中升起,他察觉自己在豫轩心里并不可靠,是以很难受。
豫轩一向浅眠,眼下已经有些朦胧之态,他下意识攥紧了衣裳,强迫着自己清醒过来,刚睁开眼,就见一颗硕大的黑色的头颅抵在他的床边。
豫轩微微错愕,“夫……君?”
萧容抬起头来,眼底竟有些红,不过嘴角倒是延出一个笑,声音听上去有些沉,“怎么醒了?”
豫轩摇了摇头,把手从被褥里拿出来,轻轻抚上萧容的黑发,小声道:“怎么还不睡?什么时辰了?”
“过子时了。”萧容回应着,侧过脸去吻豫轩的手腕内侧,含糊道:“就睡了。”
豫轩垂下眼睑,“那夫君上来吧。”
萧容应了一声,将豫轩的手塞回被褥里,起身,长腿一迈跨过豫轩的身子,颇有些急不可耐地要钻进去。
“啊!”豫轩紧紧攥着被褥,有些慌,“陛下另睡一床被褥吧,不要和轩儿抢!”
萧容拽着被褥一扯,连带着将豫轩也扯了过来,他看上去心满意足,将豫轩紧紧箍在怀里,温声道:“别动,宝贝儿,让夫君抱抱。”
豫轩平躺着,心里忐忑不安,很怕萧容今夜会突然来了兴致,是以把手放在胸口,一动也不敢动。
他就这么煎熬着,可没过一会儿,身边却传来了萧容平稳的鼾声。
豫轩终于松了一口气,睁着眼睛,麻木地看着屋顶,透过黑夜,似乎又看到了谢遏在他身上放肆的一幕。
他半路昏睡,并未沐浴,眼下被萧容抱在怀里,越发觉得谢遏肮脏不堪。
无力感再一次涌上心头,豫轩含泪紧咬牙关,恨不能杀了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