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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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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窗里吹进的风还带着一缕残桂香,谢遏盘腿于蒲团之上,额头渗出细汗,佛珠一颗一颗捻过,睫毛微颤,袈裟底下,哪还有菩提心,分明是欲壑难平。
手指微一用力,佛珠哗然滚了一地。
谢遏睁开眼,看着那些珠子四散开去,一颗正好滚到了进门而来的红裙之下。
楼娘弯腰拾起珠子,轻叹一声,“怨不得尊者时刻不忘,佛前莲花一缕光,任谁都想要春风和煦啊!”
谢遏眼皮微微一抬,冷冰冰地开口,“你对王上倒真是忠诚。”
“奴也是被逼无奈,再不成事,王上可就要奴的命了。”
楼娘轻笑一声,迤迤然地走近了,“再说,此事难道没试出贵人的心么?贵人今日却并未告诉萧容,岂非贵人对尊者还抱有恻隐之心呢? ”
谢遏淡道:“恻隐之心?他只是怕说出来给自己惹祸罢了,他顾忌太多,殚心竭虑,那病就是打这上头才好不利索,既然他对萧容并不十分信任,我倒是可以借此机会,亲近于他。”
“那尊者打算如何?”
“那些流言,散播得如何了?”
“按尊者的吩咐,南边已有人在传赤狐毁姻一说了。”
谢遏微微一笑,“太慢了,去写一些字画,夜里挨家挨户地贴上,我要这事闹得天下皆知,最好闹到豫轩的耳朵里才好。”
“是,奴家这就去命人安排。”楼娘笑道:“如今大衍到处都有北遗人,这事做起来无声无息,官府就是想查只怕也难查呀。”
“那得多亏杜青,这老匹夫中饱私囊,放了多少北遗人进来。”谢遏闭目道,“事成之后,我自然还得去谢谢这位外祖。”
楼娘俯身给谢遏添了茶,“据奴所知,杜青一向刚硬,怎么这一二年间突然就变了性子呢?”
“私征商税,暗度陈仓,其实早已有之,先帝年间只要做得不过分,朝廷一般也多是睁只眼闭只眼。”
谢遏冷笑一声,“如今换了新主,他非但认不清时势,还仗着一手养大的小外孙在萧容跟前得宠,越发大胆不知收手。眼下夏侯倾也在禹州,虽说豫相与夏侯有几分交情,可一山不容二虎,杜青未必就能容得下这么一个有着赫赫军功的后生,自然万事压夏侯倾一头才尽兴,他加收北遗商税,往上报的就多,萧容自然更加欢喜,这不才提拔了好几个杜青的手下么!”
楼娘笑道:“北疆既然已有嫌隙,王上岂非更有胜算?”
谢遏冷冷道,“我早已说过叫他不要轻举妄动,你以为大衍的皇帝为何把夏侯倾调去禹州?他这是想坐山观虎斗,一个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皇帝,不比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蠹书虫,绝不是王上可轻易对付的人,若王上再一意孤行,别怪我不再帮他!”
“是,奴家愚蠢。”楼娘深知谢遏厌恶北遗王,忙陪笑道:“奴这就去安排流言之事,奴先告退。”
楼娘走后,谢遏起身一颗一颗拾起那些佛珠,收进一枚玉瓶里,他于灯下展开画纸,工笔走线之下,是皇后酣睡的脸。
丑初,四籁具寂,平康坊的阔石板路上,燕影卫悄无声息地贴上了锦衣夜行的楼娘。
承乾宫内殿里,豫轩再也撑不下去,回身看了一眼睡得正酣的萧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皇后……”小太监迎过来,担忧道:“皇后晚间尚未用药,眼下可要喝一点儿?”
豫轩一步不停地往浴池边走,“备汤,本宫要洗一洗。”
小太监愣了一愣,忙道:“是!”
浴池里只燃着几盏宫灯,十分昏暗,豫轩褪了衣裳,下水之后远远离了岸,将自己隐在一片白石假山之后。
泉水一点点漫过他的胸口、肩膀、脖颈、最后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豫轩在水中缓缓睁开眼,他恍恍惚惚,对一切的感知都是痛苦,昏黄的宫殿在水面上摇摇曳曳,像是一场不能醒的梦。
沉下去吧……
沉入淤泥深处。
一道人影缓缓而来,豫轩猛地钻出水面,泉水顺着他的莹白的脸滑落下来,他盯着岸上的男人,睁大了眼睛。
年轻男子莹白的一览无余的胸口,那些不堪的痕迹堂而皇之地闯进了萧容眼里。
他本不想戳破的,无奈他做不到。
此事涉及众多,他要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
“说吧。”萧容居高临下,一错不错地盯着豫轩的眼睛,“谁干的?”
豫轩脑海里掠过无数念头,可却没办法开口,他怔怔地望着萧容,眼泪倏地就流了下来。
萧容心里烦躁,可面上倒是十分平静,开口甚至已有了逼迫的意思,“你告诉朕,朕便替你做主,否则你身上这些,可就是与人私通的证据!”
豫轩泪眼朦胧,死死咬着唇,并不出声。
萧容额角微微一跳,这回是真有些生气了。
“好。”他冷笑道:“不说是么?那就别怪朕了!朕知道你怕什么,你最好不要让朕开口。”
“夫君……”豫轩哭着下意识喊了一声。
“怎么?”萧容冷笑了一声,“害怕了?豫轩,你这样看上去很蠢你知道吗?为了保护一些人,就宁可得罪朕?别像头倔驴一样,朕耐心是有限的。”
豫轩仰头望着萧容,嘴唇动了动。
萧容在岸边蹲下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说吧,夫君答应你,会替你做主的。”
指甲嵌入手心,豫轩压着心头突兀翻涌的血,颤声道:“是谢遏……”
萧容眼底划过错愕,但他转念间就似乎抓住了什么。
赤狐毁姻一说,正是那个被谢遏弄死在诏狱里的钦天监喊出来的,而钦天监的私宅里养有一堆供人玩乐的北遗女子,这些女子,恰好与玉香楼有关。
好似一阵风吹走了眼前的乌瘴,看不清的东西都渐渐明晰。
“谢遏。”萧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意味深长道:“竟然是他。”
“当初送你到朕身边的人也是他。”萧容似乎是觉得颇有趣味,“国师倒真是让朕刮目相看啊!”
豫轩垂目,盯着那些荡漾开去的水旋,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小鼠,被两只凶残又恶趣味的猫来回玩弄着。
萧容唇角微微扬起,高高在上地打量着还困在水里的豫轩,声音冰冷。
“除了这个名字,你还需要交代些东西吧?”
长夜漫漫,承乾殿的宫人们人心惶惶,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夜间散开,弥漫着一丝不安的气息。
一向受宠的皇后长发湿透,却不被允许烘干,只穿了一身亵衣,光着脚,跪在内殿的长明灯下。
龙椅里坐着的皇帝,面上看不出喜怒。
“我只是在禹州无意中救了他……”豫轩红着眼睛哽咽道,“我不清楚他为何会有这样的心思……夫君,咳咳,夫君,轩儿知道的都已说了。”
萧容笑笑,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如此说来,他向你袒露心迹的时候,你却选择了对朕隐瞒,是吗?”
豫轩怔怔的说不出话来,萧容果然是不会替他做主的,萧容只会觉得十分称心如意——登基四年,终于可以逐渐铲除先帝年间留下的冗余的文官与余孽。
“有个晚上,你留他在殿中下棋……”萧容似笑非笑道:“朕当时来得不巧,是不是?”
“轩儿错了!”豫轩流泪道:“轩儿只是……只是想套出他的话,夫君,轩儿错了……原谅轩儿吧!”
“你瞒着朕,直到今日被他轻薄你也依旧瞒着朕。”萧容咬牙道:“豫轩,你就这般自视清高,以为自己能解决的了?你到底有没有把朕当做你的夫君!”
装满御笔的笔筒狠狠砸在了豫轩额角,豫轩吃痛地呜咽了一声,眼底瞬间一片空白,他强撑着没有跌倒在地,半晌回过神来,低着头,浑身颤抖地去拾笔。
有血滴在了手上,豫轩下意识去摸额角,只摸到一手的热。
他满手的血,有些仓皇地放下了笔,可有些笔上已经沾上了血迹,豫轩忙用另一只手拿起,在自己的亵衣上擦拭着。
“来人!”萧容一错不错地盯着,看着那些血从豫轩莹白的脸颊上流下来,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陛下……”陈平小心翼翼地挪进来,余光掠过满脸是血的皇后,心下一揪,忙道:“奴才在。”
“去叫个嘴严的太医来,好生替皇后看看,从今日起,皇后在椒房殿静心修身,不许出门,任何人也不得探视!”
“是……”陈平躬着身,半跪下来扶住豫轩,劝道:“皇后!皇后您先起来吧,老奴送您回去!”
豫轩似乎被砸懵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把手递给了陈平,陈平一握,只觉冰冷彻骨,毫无人气,不由得“哎呦”了一声,对着一个小太监道:“愣着干什么!快拿件大氅来!”
“是!”小太监忙飞奔着去拿大氅,陈平也忙去拿了豫轩的鞋,跪下请道:“皇后先将鞋穿上吧,这个天儿,冻着了,可不是玩的。”
豫轩终于从疼痛里回过神,趴在陈平肩头痛哭起来。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个被人遗弃了的孩子,只想找一捧人间的温暖。
陈平心都揪起,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皇帝,皇帝眼底浑然也是疼惜之色,陈平轻轻地拍着豫轩的背哄道:“皇后,咱们回宫去吧,咱们不待在这儿了,回去喝碗热药,好好睡一觉,可好不好?”
“我都已经说了。”豫轩哭到不能自己,“我……我什么都说了……”
陈平眼巴巴儿地望着萧容,“是,陛下知道的,陛下不会怪罪的。”
萧容终于走过来,一把将豫轩拎起揉进怀里,只觉得这个人浑身冰冷,心里更是一痛,他将豫轩抱到龙椅上坐好,半跪下去替他穿上厚袜,压着声音道:“不许哭了,朕不会怎么你,你回去睡一觉,明日醒了,朕去看你。”
豫轩咬着唇抽泣,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好生可怜,萧容小心替他擦去额角的血,此时正好太医进来,见状先是唬了一惊,也不敢问,忙替皇后收拾好,又上了药,期间见皇帝的手一直没离开过皇后的脚,像是怕他冷着,替他捂着。
真真怪事,太医想不明白。
“可会留下疤?”
太医忙答道:“回陛下,这不妨事,只是擦破,臣已替皇后上了药,只需按时换药,就无碍了。”
“行了,这几日你就留在宫里替皇后换药。”萧容放下豫轩的脚,起身对他道:“你也去吧!”
豫轩抬起手背擦了擦眼泪,低头穿了鞋,起身披上大氅,对萧容行了退礼。
太医期期艾艾的跟上,陈平忙上前送人回椒房殿,一路安抚,直至进了椒房殿,看着豫轩吃了药躺下,这才回身出来,此时已交丑末,卯时便是早朝,陈平叹了口气,赶忙着回宫去伺候另一个。
“陛下。”陈平站在案前苦劝道:“皇后喝了药已睡了,您也睡一会儿吧,虽说陛下年轻,但这身子还是要保养啊!”
萧容目光炯炯,看着老太监,一字一句道:“陈平,接下来这些日子,替朕好生照拂皇后,外头一切事情,不许叫他知晓!”
陈平自萧容年幼时就服侍在其身边,自然知晓这言语中的利害,忙道:“奴才遵旨!”
萧容半靠回龙椅,抬手从笔筒里捡了一只毛笔,上有豫轩的血。
陈平忙道:“这……奴才拿去擦一擦?”
“不。”萧容道:“是朕大意了,蛇蝎在身边朕却不知,这是轩儿的血,亦是朕的心头血,朕若不将他们斩草除根实在难消心头之恨!”
“皇后他……”陈平虽无儿女,可一想到豫轩趴在自己怀里哭,就一阵难受,“奴才斗胆,今日陛下对皇后到底也太狠心了些。”
萧容冷笑道:“朕自然知道,朕比你还心疼!可你不知他如今有多能干!什么都不肯说!若不是朕逼着他,打量着他能瞒朕到何田地!他自从知道了那卦象之事,就害怕朕对豫家下手,用心太过,不敢再与朕撒娇,朕今日就把他心里这块“布”扯下来,朕就是要告诉他,朕才是他的靠山!”
陈平忙忙称是,陪笑道:“陛下说的是,是奴才多心了。”
“朕下手是重了些。”半晌,萧容自嘲道:“朕是个粗人,不懂得体恤,耐心也少,若豫轩能选,他未必会愿意留在朕身边。”
陈平听了,不由触动心肠,抹泪道:“陛下是天子,是先帝的嫡子,哪里会是个粗人。”
“嫡子……”萧容狠笑道:“母后去世后,先帝听了贵妃的话将朕送去关外,朕的老师从陈太傅变成了乡野先生,若不是太傅惦记,常寄些书本,朕只怕早已沦为乡村匹夫之流,若是回宫举目不识,才真是贻笑大方啊!“
“朕本也该同夏侯倾一般,虽是武将却也满腹经纶,做得一手好诗传为佳话,可朕却只有满肚子下流粗鄙言论,朕那会子吃夏侯的醋,动手打了豫轩,说白了朕就是嫉妒,朕知道若朕不是皇帝,根本就配不上豫轩。”
陈平在旁抹泪不止,萧容扫了他一眼,道:“行了,一个两个的除了哭还能做什么!朕回去睡一会儿,你也去吧。”
说完,萧容便起身往内殿去,他举目扫过诺大的宫殿,神色越发狠戾。
他这辈子无甚高雅的乐趣,最爱的就是杀伐,这些年他自诩韬光养晦,没想到竟被人当了傻子。
“谢遏。”萧容冷冷道:“朕倒是要看看你还能活多久。”